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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2 她的天,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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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的氛围像被塑料袋兜住,凝滞、闷重。
云竹定定瞧着陈菲菲,片刻,她突兀地笑了一声,转头将手里的烟搭放到烟灰缸的边缘,话音沉沉:“我们就这么一直偏离下去不好么?”
一直……
陈菲菲心脏一收缩。
她预想很多种可能性,想过云竹会爽快地同意。
也想过云竹也许会舍不得,会希望这辆列车再滞留几日。
无论哪一种,分开的场合都会是彼此皆体面的风轻云淡。
唯独没想过,云竹会想一直这样下去。
喉咙里仍能感受到薄荷的清凉,陈菲菲的声音,穿破这层清凉,也带着淡淡的冷意。
“不好。”她执意结束,“我们就这么好聚好散的,不好么?”
云竹骤然捏紧了手里的烟,将滤嘴部分捏得变了形,一会儿,缓慢地松开。
简直是在开玩笑,明明今天一天她们相处得都很愉快,一起逛超市买东西,有说有笑地共享珠光晚餐,一起看电影。
明明刚刚,她们还在这里温存,亲密无间。
现在,却是毫无预兆地宣布结束。
如果不是在开玩笑,那就只能是为了什么事心生不满。
“你在跟我闹脾气么?”云竹试探地问,“为我这段时间忽略了你?”
“没有。”陈菲菲否认,“我没有跟你闹脾气,你也没有忽略我。”
“那是为什么?”
“一定要有原因么?我们这段关系开始的时候不也是不清不楚的么?”
“没有原因,我就只能当你是在跟我置气。”云竹借着投影仪的那点光亮,紧紧盯着她,妄图从她的眉眼捕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没有置气。”陈菲菲避开她的视线,“我是认真的,到此为止吧,如果可以维持最基本的体面,群我不会退,但也不会在里面聊了。”
云竹越听,面色越是沉冷,眉眼之间满是森寒之气,听到最后,控制不住地一把掐住她下颌,强迫她扭回头面对自己,“理由。”
箍着下巴的力道有点重,陈菲菲不由蹙了蹙眉头。
“给我个理由。”云竹又说了一遍,仿佛是将耐心压到了极致,语速缓慢,腔调压抑。
仿佛是不要出个理由,誓不罢休。
陈菲菲垂着眼,避开她阴沉的目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力气,仍旧透着一股心虚的无力,“我对你没兴趣了,新鲜感褪去了,不想再这么密切接触——”
云竹低眸看着一张一合的唇瓣,终是没了耐心等她话音全部落下,指腹按压到她唇上,像在给她上下两瓣唇上锁。
“你这张嘴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云竹冷声打断她说,“菲菲,这场成人游戏,开始权在你,结束权在我。”
陈菲菲诧异她说出这样霸道不讲理的话,猛地抬眸看向她。
与此同时,听见她沙哑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没那么容易结束的。”
是不容置喙的宣判,是执迷不悟的坚持。
陈菲菲不可置信地望住她。
有那么一瞬,陈菲菲气得想笑,可乏力感让她笑不出来,只能说:“即便我说了,没兴趣了,也要继续纠缠下去么?云三小姐。”
借着投影仪的微光,云竹看清面前人的一双眼,眼尾微微泛红,好似快哭了,又似是情.欲未褪得干净。
而那眼里,分明是一种疏离的平静,似若古井无波。
明明她们这么近,却显得那么远,远得好像初次见面的那回,她站在楼梯上看戏。
——陈菲菲看谈鸿志,就类似这样的眼神。
如天上神明,无悲无喜、无爱无情、居高临下的审视对方。
仿佛真的没了感情。
骗子,没有感情的话,刚刚又为什么要和她做那种事。
当初这双干净又平静的眼睛,有多吸引她。这会儿,她看着就有多心烦。
烦得她不仅想让陈菲菲闭嘴,还想让她闭眼。
“没兴趣?我不介意再勾引你一次。”
可当她凑近了,吻上去,如愿以偿地看见陈菲菲眼皮跳了一下后闭了眼睛,却更加不痛快。
因为陈菲菲没有回应。
没关系,她可以卖力一点,再卖力一点。
舌像一尾灵活湿.滑的鱼,从唇齿之间蹿入,极尽暧昧地挑.逗另一尾鱼,与之纠缠。
起先是小心翼翼的温柔安抚;而后是掀不起涟漪的焦急,乱了阵脚,毫无章法;最后是发了狠而又克制地绞住深.吮。
舌根有点痛,陈菲菲也因此有了本能反应,闷哼一声,双手抵在云竹身前推拒。
没用什么力气的推搡,像极了欲拒还迎。
以至于云竹有了一种错觉——陈菲菲的恼怒已经被缠绵的亲吻消磨了大半,她即将被哄好,她可以被哄好。
云竹吻陈菲菲,收了狠劲,越发轻柔。
“说你不要分开……”间隙里溢出的声音,低轻又柔软。
“……”
“说你爱我……”仿佛海妖的吟唱,带着诱哄的意味。
陈菲菲滚了一下喉咙,那个“爱”字,像火山的熔浆,从心口喷涌而出,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受着这个字的热度。
而她的咽喉被炙烫得生疼,发不出一个音来。
“菲菲,说你爱我……”云竹离开了她的唇,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蹭。
强势的命令,都成了卑微的请求。
可陈菲菲依旧说不出那个字音。
犹如叹息的音节,也许她乏力地叹一声,都能让云竹满足。
偏偏,她连叹息声都发不出来。
而她的沉默,像窗外吞噬灯火的夜色。
云竹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了下去,暗到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亮度,支撑她继续痴缠。
“说你爱我。”
“说你不要分开。”
“说你爱我!”
“说你不要分开!”
一遍又一遍地说,一遍又一遍地被回以沉默。
云竹的情绪越来越焦灼,话音也越来越急促,她像个病入膏肓的人,在这样求药无果的过程里,愈加慌乱无措。
最后一遍,恼羞成怒的不甘心侵蚀理智。
云竹目光一沉,攥住陈菲菲的手腕,“为什么不回答我?没兴趣了,新鲜感褪去了?所以是爱过了不爱了是么?”
陈菲菲长长的眼睫轻扇,动了动唇。
她尚未出声,云竹攥住她手腕,狠狠往下一拽,声音又沉又冷。
“不爱了就重新学怎么爱!”
陈菲菲眼睫重重一颤,凝滞在她喉间的一口气被她缓缓呼出,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的,沙哑的。
像被沙砾重重磨砺过的音色。
“云竹!”
话音未落,她眸光又是一震,她指节蜷了蜷,挣了一下,而后被云竹更用力地拽回去。
指腹上潮润润的。
真是疯了!
“陆忍冬!”陈菲菲再度出声制止,带着一丝恼意。
云竹攥她手腕的力道,仅仅只是稍稍松了一点,而后,不带停地,抓着她的手,强硬地赶着她去往那片荒芜之地更深处。
陈菲菲深深地闭一下眼睛,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她甚至有一刻的后悔,后悔在这一天,如此有仪式感的跟这人说分开。
或许借着对方的忙碌,渐渐疏远,直到对方踏入婚姻……这样的处理方式会更好……
睁开眼,昏暗的环境漫在眼底。
多适合做梦的环境,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梦。
眼尾更热了,陈菲菲满目悲凉,嘴角确实慢慢上扬,忽而笑了:“陆忍冬,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么?”
云竹大脑嗡了一下,整个人蓦地一顿,像被拨了慢放的按钮,极为缓慢地松开了手。
陈菲菲刚刚说了什么?
她说——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么?
“这就是你需要的‘爱’么?”陈菲菲趁着她发怔,一把将她推到,欺身而上,“那我再满足你一次。”
云竹来不及去深究,究竟什么是“爱”,陈菲菲的话一下就拉回了她的神思,以及被问住的那一瞬衍到深处的情绪。
又漫涨了上来。
云竹蹙了蹙眉头,直觉这话的背后还有更深的含义:“什么叫再满足一次?”
她着重强调了“再”字。
再满足一次?然后分开么?
再?
所以之前的温存,也只是为了最后满足她一次。
所以满足之后,毫无预兆地提了到此为止。
她喜欢和陈菲菲做这种事,但绝不是作为分开的前提。
“说话!”云竹挣扎,过细的手腕却是被陈菲菲擒得牢牢的,按压在头顶,挣脱不了一点。
“陈菲菲!”
“我在。”
陈菲菲说着,也叫她感受着这两个字。
云竹理智尚存,没好气地:“你在什么在,我要你回答我。”
“你想要我回答你什么呢?”
“想要”两字实在是太妙。
意味着真实的答案是她不想要的,追问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氛围重回刚刚的紧绷。
云竹抿唇,一时无言。
“既然你那么想要再一次,就别再纠结那些于你而言没有意义的事了,好好感受吧。”
陈菲菲有意转移云竹的注意力,避开刚刚的问题。动作放得轻柔,好似她们之前才结束的那回。
她太了解云竹的构造,了解云竹的喜好,了解如何让她最快地进入状态。
而云竹,也十分熟悉陈菲菲的手法。
那双会调律的手,最会将琴音调节到调律师想要的节奏上。
意识仍有抗拒,因为疑问没有得到答案,可身体本能在叛变,持续沉溺。
云竹甚至快要在意乱情迷中,忘记尚未得到答案的疑问。
就这么一直偏离下去不好么?
何必在繁杂的现实颠沛,何不在情爱里沉沦?
陈菲菲便是在她快要忘记的这一霎,忽然开口说:“你不是需要理由么?我告诉你真实的理由。”
云竹倏然回过神,意识从快.感里剥离,后知后觉,这样的愉悦感,只有她一人拥有而已。
而陈菲菲,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机械地、细致地服务于人类。
外头风声阵阵,云竹能感觉到,那让她快乐的体验,像一杯放在冷风口的热水,正在快速的,降温。
降至最低温,这场如同她们的关系一般莫名其妙开始的性,结束了。
陈菲菲抽离说:“我们原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关系不是么?有必要维持下去么?”
声音却好似被这冷秋里雨淋过。
一种湿漉漉的冷。
云竹撑坐起身,伸手去抚摸她的眼尾,一点湿润,从指尖沁到心尖,激起心软的涟漪。
她伸手拥住陈菲菲,像往常那样,事后温存的姿态,“那就变成正经的关系……”
说得好轻松,音色好温软,包裹着的语言,像极了哄骗孩子听话的糖果。
可这哪里是真的糖果,分明是徒有糖衣的毒药。
真吃下去,听了,信了,这一口甜,怕是稀释不了肝肠寸断的痛。
“你能给我什么正经的关系?”陈菲菲语带讥嘲,“在你跟人结婚以后,继续这样,在酒店里,跟你偷情——是这样的关系么?”
云竹目光骤然沉下去,语气不悦:“云文汀跟你说的?”
陈菲菲讶然了两秒,为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否认,而是追究是谁透露了这个消息给她。
一颗心都凉下去。
陈菲菲动了动,伸手,将她轻轻一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不重要。”
云竹蹙眉,顿了顿,松开了抓着她胳膊的手,平声说:“那只是最坏的结果,它不是必然的结果,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对策。就算最后不得已到这步,我和对方也只是多个婚姻的名头,就只是形式上的。”
陈菲菲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只觉得凉了的心脏在坠落,“对方是谁?”
云竹唇线抿得笔直,一声不吭。
陈菲菲静静看了她几秒,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浓缩成了一声轻笑:“我替你回答,是谈嘉树。”
云竹红唇抿紧,片刻,她说:“可以不是谈嘉树。”
陈菲菲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你没办法保证这种事一定不会发生,所以你不敢跟我说,可以不结婚。所以,你的结婚对象就算不是谈嘉树,也有可能是别人,而你确确实实有计划让我做个小三?”
云竹皱眉说:“我讨厌这个词,别这么说自己。”
“你讨厌这个词……”陈菲菲呢喃重复了一遍,无力感和失望交织在一起漫上来,以至于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间,只能溢出一声没什么意味的轻笑。
“笑什么?”云竹眉头拧得更紧。
“我笑——”陈菲菲再度笑出了声,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视线漫漶,她艰涩地咽了一下喉咙,才找回自己发苦的话音。
“你知道么,我妈妈陪着谈鸿志从无到有,她熬坏了身子,好不容易怀上我,谈鸿志却在她孕期出轨了。那个女人有钱有势,她看上谈鸿志,哪怕知道对方有家室,也要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她一边哄着谈鸿志为她离婚,一边打电话给我妈妈,出言侮辱,逼着她同意离婚……
我的家就是被小三毁了的,你却想让我做个小三。
你讨厌这个词,却还是有最坏的计划,为了一己私欲,让这个词冠到我头上。”
她声音像漫过礁石的浪,潮湿、咸涩、充斥着礁石的棱角,情绪一层一层的上叠。
“你明明也心疼自己的妈妈,明明无比痛恨你的父亲让你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三,却还是会想让我也这样……”
云竹陡然一震。
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她们的家庭情况,完全相反。
她苍白地解释:“我没有想让你做小三,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
“留在你身边做什么?”陈菲菲不等云竹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做你云大小姐的工具人,有需要的时候就用我这只手给你释放自我的快.感?”
陈菲菲眼睫已经被泪水濡成簇状,又湿又重,连眨眼挤掉眼泪都变得费劲,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云竹的神态,因而说出口的话更加尖锐。
这一串话的收尾,她将手抬到云竹眼下,声线颤抖得厉害,语调里有覆霜淋雪的冷意:“爽了么,云三小姐。”
云竹微微一怔。心上像被泼了冷水,血液里都是透骨的寒凉,但她清晰地感觉到脸上很烫。
仿佛是要烧起来。
一种被羞辱感烘烤着的灼热感。
爽了么?
她那时的呻吟、行为乃至意识,早已经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
哪怕语言违背本能去辩驳,也毫无可信度。
尤其是,最后的那一刻,她确确实实感受到,“爽”只是她一个人的体验的而已。
云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被羞辱后激起的强烈尊严与不想放手的情绪犹如乱麻,绞在心脏上。
半晌,她颓然地一塌肩,垂下了头,放低了姿态:“如果你想要,我可以……”
“已经聊成这样了,我们还要继续下去么?”陈菲菲打断她,果断地,“我不想要。”
稍顿了顿,陈菲菲声音低下去,语气仍旧坚定:“我不想要继续了,我不想要留在你身边了。”
云竹只觉窗外的潇潇冷风好似是灌进了屋里,覆在她口鼻上,让她呼吸都变得艰难。
陈菲菲头也低垂下去,积聚在眼底的泪水不断涌出,“当然你也可以像对你大姨二姨那样,强留我在你身边。”
云竹猛然抬头看向她,眸光微微一动,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因为我可能离不开你为我妈妈代购的药,可能,暂时也没办法从你给我住的房子搬离。”
云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而那腾升的希望,在下一秒,便被陈菲菲一字一顿地按压了下去。
“我可以强迫自己忘记妈妈给我重新取名的意义,接受我不配拥有芳菲遍地的旷野人生,就这么跟你这么偏离这条错误的轨道上……我可以强迫自己忍受自己已经爱上的人,跟我讨厌的人结婚。”
云竹浑身一震,像空谷灌进柔风,而她的思绪和情绪是裂缝以外的两座山。
一座透着惊讶,一座透着迷茫。
“你说什么?你已经爱上……”
她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问时,就期待着、渴望着陈菲菲说出这个“爱”字。
可当陈菲菲真的说出来,分明轻飘飘的一个字,夹杂了陈菲菲的情绪和眼泪,这个“爱”字加了太重的份量,重到她有点承接不住。
陈菲菲的睫毛潮漉漉的搭在眼睑上,被泪痕绷紧的脸颊,也再度被眼泪濡湿。
“是,所以如果你一定要强求我继续,我可以为了这份爱,接受你的权衡利弊,可以接受你不会为了我选择我想要的路。这是我的选择,而你,陆忍冬,你要想清楚,你想要我做到哪一步。需要去参加你和谈嘉树的婚礼么?要乖乖地等你的电话通知,随叫随到、随时随地服务你么?
要就这么卧轨在你这条生锈的轨道上,带着一颗饱受折磨的心脏,爱你到死么?”
她的声音也好似生了锈,在云竹心里划下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生锈的轨道……
云竹垂着头,低低地笑了一声,无言,也无多余的动作。
沉默淌在流逝的时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竹抬起头,却是没有看陈菲菲,她拎起了外套,裹住自己发冷的身体,颤着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忽地想到问:“那天,你在车窗玻璃上,写的两个字是什么?”
陈菲菲已经无力去思考云竹为什么会在这时,问这样的问题。
但她有一种预感,云竹已经做好了决定。
而她的预想,却不能使她感到放松,像一个真空的瓶子,包裹住了她的心脏。
陈菲菲缓慢地呼吸,哑声回答:“……羁绊。”
“嚓”的一声,做答案的结尾,火光亮起,燃在烟头上。
羁绊。
果然,是这两个字。
云竹将烟咬进嘴里,抽一口,吐着烟问:“羁绊,是什么?”
陈菲菲没有立即回答。
云竹轻轻咬了一下滤嘴,又一口,烟里,她的话音也缥缈,“是束缚,是牵制,是缠住不能脱身。”
陈菲菲仍旧无声,算是默认了她的回答,是一个标准的答案。
她们之间的关系,羁绊二字最合适。
两人都像网丝一样缠住对方心脏,绳线嵌在内里,互相痛苦又无法割舍。
烟燃到一半,云竹听见陈菲菲哑着嗓子问:“你会爱我么?”
她问题问得十分巧妙。
会爱么?
会爱,就不会舍得自由的爱人卧轨在一条生锈的轨道上,等同自杀。
不会爱,就更应该放手。
不被爱仅是时运不济。
而无力去爱才是真正的灾难。[1]
云竹咬着烟,轻轻一眨眼,感觉有什么从眼眶里重重落下来。
尼古丁的滋味也安抚不了她心脏的钝痛。
烟燃到还剩一小截,云竹顿了一下,没再继续抽,由着它夹指间缓慢地燃烧,偏过头,一把揽过陈菲菲,吻上去。
眷恋的厮磨,极尽温柔,像在细细品尝一道再无机会赏味的甜点。
最后,她狠狠咬了一下陈菲菲的嘴唇。
仿佛是要以疼痛,让她记住这一瞬。
陈菲菲皱眉倒抽了一口气,铁锈味和咸涩的眼泪都在她嘴里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听见了她想要的答案。
“你说得对,我这条路就是生锈的轨道,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就算不是谈嘉树,就算我把这次解决,也难免会有下次让我手足无措。”
一条狗哪里来的自由。
她该放她一条生路。
而非死在她这条生锈的轨道上……
烟被云竹揿灭在烟灰缸里,同陈菲菲那根占据烟灰缸的两端。
“我同意了,你自由了。”云竹说,声线是没有情绪的平稳。
陈菲菲没有说话,她以为在之前的对话里,心脏就已经沉到了谷底,可现在它更深地坠落了下去。
心脏下沉的失重感,让她觉得觉得窒闷,喘不上气。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隐隐约约蔓延开来。
云竹在这时将她拽到怀里,“最后,抱一下。”
陈菲菲没有挣扎,感受这最后的温存。
“给你再订一间房?”云竹问。
陈菲菲说:“我想现在就回去。”
她无法再在这里逗留,怕多一晚上,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会被推翻。
“我给你叫车。”云竹松开了她,拿起了手机。
温暖骤然离开,陈菲菲恍惚了一下,拒绝说:“我自己回去。”
“已经叫了。”云竹好像知道她在抗拒什么,“放心吧,不是二姨。”
陈菲菲没说话,默许了她的安排。
云竹联系的是酒店前台,将叫车的事安排给了大堂经理,经理办事效率很高,很快便安排好了。
收到消息后,云竹给陈菲菲看了眼手机说:“我就不送你了。”
“好。”
陈菲菲从沙发上起了身,拿上包,走到玄关,借着手机灯换了鞋,开门,准备出去时,蓦地停住,“云竹。”
昏暗里,云竹倏然抬头看向她,室外过道的光亮淌进屋,映入眼帘,点亮她眸光里的希冀。
“那个房子,我会尽快带着妈妈搬出去的。”陈菲菲说。
云竹眼睫一颤,垂了下去,眸光里的星点也跟着暗了下去,“想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原本就是送你的。”
陈菲菲没说什么,走出去,停滞了片刻。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云竹听着屋外,陈菲菲的高跟鞋声不过两下,就没了动静。
这份安静摩挲着她的神经,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了身,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急匆匆地走到玄关处,握住门把手,微微停顿,一把拉开。
外面,空无一人。
曾经让她喜欢的隔音,在这时,竟让她心生厌恶。
停留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云竹才颓然地回到屋内。
落地窗外,天阴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淋湿了玻璃,水渍蜿蜒而下。
像梦境碎裂的模样。
世界在雨帘之外,模糊成一团焦糊的黑暗。
她的天,好像不会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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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是个生面孔,尽职尽责地开着车,不多话,只在陈菲菲上车时问了她地址和想听的歌。
轮胎碾过潮湿的路段,车平稳开在雨中,车厢内放着歌,是陈菲菲点的《wonderful u》。
她头歪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窗外被雨雾朦胧的夜景,闭上了酸涩乏累的眼睛,眼泪不断漫出来。
哭累了,陈菲菲点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是梦,也许是回忆重现,又上演了一遍分手的桥段。
——“是束缚,是牵制,是缠住不能脱身。”
——“你说得对,我这条路就是生锈的轨道,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就算不是谈嘉树,就算我把这次解决,也难免会有下次让我手足无措。”
——“我同意了,你自由了。”
惊醒后,紧绷的脸颊又变得湿润,于是哭一阵,又睡过去,再在梦里经历一次又一次。
车开到老房子所在的路段,陈菲菲再撑不住,“就停这儿吧。”
司机犹豫,像是怕把她提前放下不好交差。
“我有点晕车不舒服。”陈菲菲说。
司机这才靠边停了车。
陈菲菲问他路费。
司机摆摆手说出发前酒店经理就已经付过钱了。
陈菲菲点点头,下了车。
天还没亮,路灯浑浑蒙蒙的,在视线里,一会儿是圆形的光斑,一会儿又清晰,昏黄的光里,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陈菲菲忽地想到,在申城那个夜晚,从小酒馆出来,去往酒店的路,同此刻脚下的路段很像。
那会儿她还抱着一个醉鬼。
现在倒是两手空空。
和云竹纸醉金迷的日子,就像一杯倒在对方怀里的酒,酒倒完了。
腾跳的泡沫也消失了。
小巷很长,斑驳的青石板,陈旧的楼道,在阴雨天里,像蜷缩在晦暗里的流浪猫。
陈菲菲进入小巷时,回过头看了眼。司机大概是不放心她,还在路边停着。
那辆车通体黢黑,质感高级,安静地卧在路边,与这条巷子格格不入。
像极了初见的那个夜晚。
只不过,这次的车里,没了那个趾高气扬的云三小姐。
陈菲菲扭头收回眼,拐进了巷子,上楼前,注意到楼下的枇杷树下被雨打下的花,不由驻足看过去。
黄色的小花簇拥在枝叶之间。
雨后寒凉的秋风刮过,又有几瓣花裹挟厚重的潮湿脱离了枝头。
向她的心坎倾泻下来。
真可惜,她看不到陆芬家的枇杷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