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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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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铃铛被摇响有一阵了,调酒师摇杯的声响融合在壁灯投射出来的昏黄光里,把酒馆的氛围烘得暖热。
杯里放了冰块,灌进混了糖浆果汁的酒液,日落、B52轰炸机、快活银……被放在托盘上。
侍应生举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在一张张原木桌上放一杯又一杯shot。
才结束一轮shot,有人又跟风来了一轮。
跟风的人正在吧台另一端,视线犹如一块狗皮膏药,黏在云竹身上。
陈菲菲无意间瞥到,收起音乐会的票,往那边一抬下巴,对云竹说:“最多不过五分钟,那人就要来搭讪了。”
云竹一只脚的细跟勾着高脚凳下的横杠,一只脚踩着地,鞋跟碾着地板半转身下的椅子,懒洋洋地投过去一眼,一触即收。
“搭讪谁?”
“你呗,还能有谁?”
“为什么不能是你呢?”云竹问。
陈菲菲晃了晃手指,表示没这个可能。
“像我这种,就是所谓的,美得有攻击性,他们会觉得拿捏不了,不敢来的。”
她抬了抬下颌,深邃清晰的五官被角度磨得凌厉,自信自夸的模样,野性十足。
会让异性望而却步,但绝对吸引同性。
云竹笑了,又问:“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定会来搭讪呢?”
“你摇铃铛摇得那么招摇,一下成为全场焦点,人看你不仅有钱,肤白貌美,身材还好……”
陈菲菲顿了一下,因为云竹正别有深意地看着她,不由卡了壳儿,她接着说,声音低而含糊,“可不得来搭讪么。”
“那要不来搭讪怎么说?”
以她的经验,毒辣的眼光,就不可能不来!
话未出口,陈菲菲忽而起了别的心思,挑眉道:“敢不敢来赌一把?”
柯林杯里的龙舌兰日出被喝的还剩三分之一,云竹那白玉雕刻出来的手虚虚握着杯子,食指指节轻轻一抬,缓缓落下。
“我看你这是想趁我喝醉,欺负我。”云竹语调轻缓,断句断得微妙。
她顶着那一头偏中性的狼尾,用清冷有序的音色说这一番本该是娇嗔意味的控诉。
不似控诉,倒像是命令。
“我哪有要欺负你。”陈菲菲不由低了声,无辜里藏心虚,“我能怎么欺负你?”
云竹喝一口杯里的酒,侧过脸来盯着她问:“你想怎么欺负我?”
她这一双桃花眼实在是生得好,清媚妖娆,怕是看路边的花草,都叫人觉得深情。
陈菲菲视线移开,无意识地落在她那被酒液滋润过的唇上,滚了一下喉咙。
“让我猜猜。”云竹握着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你想赌个必胜局,将还没兑现的‘有求必应’给抵消掉,对么?”
这人真是聪明得有点过分。
心思被拆穿,陈菲菲只能继续做哑巴。
见状,云竹了然,弯了唇角,哼笑了声,眼波流转却没染上笑意,“那我赌他是来搭讪的。”
“……”
好一个先发制人,反将一军。
“怎么不说话,不敢赌了?”
陈菲菲耷拉下嘴角,“嘁”了一声说:“没意思。”
“临阵脱逃,没惩罚的?”
“没有!”陈菲菲耍赖完,又好奇,“如果有,你想怎么惩罚?”
“可惜没有如果。”
“……”
陈菲菲一边腹诽好奇害死猫,一边用胳膊碰了碰云竹的手臂,“说嘛,什么惩罚?”
云竹慢条斯理地喝着剩下的两口酒,一时没说话,仿佛是在思忖的模样。
杯子空了,她才开口:“罚你,不能以任何形式抵消欠我的‘有求必应’。”
好家伙。
陈菲菲心道,早知道不问了。
恰逢调酒师递来两杯别人请喝的shots,她顺便加了个单:“给我调一杯咸狗谢谢!”
咸狗,嫌狗,犯嫌得很。
云竹几乎是秒懂她点这杯名为“咸狗”的鸡尾酒是什么意图,也不恼,只低低地笑。
笑音里满是成功让她吃瘪的得意。
“还笑,那个——”
陈菲菲使了个眼色,调整了个闲散的坐姿,看向斜对面。
想来搭讪的男人离她们更近了,做贼似的,一会儿摸摸吧台上的装饰物,一会儿没话找话地打扰调酒师工作,时不时觑看她们两眼。
发现陈菲菲在看自己,男人歪着嘴笑起来,自以为很有范地摸了一把下巴。
迷之自信的神态比她们晚上难吃的菜还油。
陈菲菲立马收回了视线,恨不能洗洗眼,“你想好怎么拒绝了么?”
云竹扬了扬眉:“小猫给支个招?”
她叫“小猫”,清泠的嗓音仿佛被酒精软化过,有点示弱撒娇的味道。
“啧,还真有招。”陈菲菲身体靠过去,“他要是问你说,美女,方便给个微信么?你就回——”
云竹撩起垂在肩头的头发捋到耳后,才附耳过去。
陈菲菲低着眼,停顿了片刻。
嵌在红砖墙上的壁灯投落下一片橙黄色的光,晒在云竹的耳朵上。
它静止在她眼前,仿佛是栖停面前的蝴蝶翅膀。
薄薄一片,白里透红,看着脆弱又敏感,会在被她呼吸碰触时轻颤。
让人想更用力地碰一碰。
而“蝴蝶”耐不住她话风拂起的气流,在她说完话后便飞走了。
两人距离拉开时,男人终于鼓足了勇气过来说:“美女,方便给个微信么?”
一模一样的搭讪话术,一个字都没变。
云竹和陈菲菲视线轻轻一撞,两个人都没压住嘴角。
陈菲菲使了个眼色,立马别开了脸藏笑。
她伸长了耳朵,只听云竹呛咳了一声。
“不方便,我还要用。”
竟也是一个字没改地照搬。
陈菲菲头偏得更厉害,手背死死抵着嘴,忍着没笑出声。
来送酒的调酒师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是您要的咸狗。”
含着笑的话音,嘲讽意味十足。
男人崎岖的脸挂不住面子,悻悻而归。
见男人走远了点,陈菲菲肆无忌惮地:“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清脆悦耳,没有一点矫饰造作的姿态,极具感染力。
云竹禁不住跟着笑,肩线都快抖成筛糠子。
调酒师笑着继续放下托盘里的五杯shots:“请你们喝的。”
这回没报酒名。
“你刚刚提咸狗就是故意的吧。”陈菲菲问。
调酒师弯着嘴角默认了,从围裙兜里拿出证书还给她,比划着手问她:“你那个手臂颠酒瓶的动作,怎么做到的?”
“就这样——”
云竹笑得又累又热,懒懒地支着头听她俩聊花式调酒的技巧,缓了缓,拿了杯酒喝。
台面上的酒杯看着多,但除了“咸狗”用的是岩石杯,其他shots用的都是子弹杯,一口就没。
云竹喝了三杯shots,没什么感觉,百无聊赖地把空杯垒起来,转眼看向那杯咸狗。
伏特加和西柚汁碰撞出来的一杯酒。
杯口抹了粗盐,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积雪的质地,酒液像被斜插在杯沿的西柚染了色,淡淡的绯红里,沉浮两块冰。
看着就很解渴。
云竹拎起来尝了两口。
盐粒抹太厚了,粘在唇上,咸味过重,再混着微酸的酒液淌进嘴里,衍出一份涩口之感。
口感一般,云竹将杯子放回了原处。
这期间,陈菲菲都在和调酒师交流经验,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举动,就连聊渴了,也是头也不回地用手去摸杯子,摸到杯壁捞起来直接喝。
喝掉小半杯,再随手放了回去。
两处被抿掉盐粒的缺口挨得极近,两道淡淡的唇印,口红交叠的一小部分,较深的绯色。
像吻痕。
云竹看在眼里,嘴里的涩感淡褪,回了甘,那酸甜的滋味上头,她又伸长了手臂过去。
指尖抵着岩石杯的杯壁,一点一点地往上,定格在“吻痕”上,稍作停留,一把将杯子拎了起来,递到嘴边,“吻”得更深。
一杯酒,就这么被两个人,你一口我两口地喝完。
直到又有人凑上来搭讪被拒绝,陈菲菲扭过头去看,才发现桌上五杯shots空了三杯,再定睛看向云竹。
原本瓷白的脸上这会儿已经是薄薄一层红。
陈菲菲眼皮不由一跳,当即撂下手里空了的岩石杯,“不是,我就一会儿没看你,喝这么多?”
不仅喝得多,还喝得很快,还是混喝。
酒量再好的人这么折腾下来也得微醺。
何况这人的酒量一点都不好。
“作死啊你!”
云竹歪了歪头,浅勾了一下唇角,不以为意:“你聊得上头,哪有时间看我喝得上头?”
西柚汁的酸怕是都腌入了味。
陈菲菲抿了抿唇。
就这沉默的两分钟,又来个自讨没趣的搭讪者。
这些人摆明了是盯着云竹喝多,才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
“她对男的没兴趣,别打扰我们谢谢。”
陈菲菲没好气地把人“请”走,瞪一眼对面桃花眼染笑更显勾人的“妖孽”,冷着脸问:“你手机呢。”
云竹乖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问:“要手机干什么?”
陈菲菲没接,“给欢姨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接你回酒店去。”
云竹眉头蹙起,很快便舒展开,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她把手收回去,低着眉眼看解锁手机说:“她这两天腿不舒服,老是幻痛。过来之前我让她先回酒店休息,这会儿应该是吃药睡了。”
仅仅只是解锁屏幕,再没下一步操作。
亮着的屏幕上挂着显示时间的小插件,秒数一格一格地往上翻。
话音落下的第二秒,陈菲菲说了句:“算了。”
云竹将手机收了回去,“酒店就在旁边,走两步就到了,也没必要叫她来吧。”
“这不是不放心你个醉鬼自己回去么?”
“你不是在么?”
陈菲菲叹了口气,嘀咕:“本来想说结束这趴我就走了呢。”
没见到云竹的时候,她请了两天假,是有想过呆一晚再回去。
但见到云竹后,她动摇了。
未兑现的“有求必应”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云竹没再像第一次那样直接提,在给她能接受的时间。
而她的防线也在每一次的拉扯里持续松动。
她本就不是什么自制力强的人,这会儿面对的还是喝醉的云竹。
她不敢在这留宿。
云竹长睫垂落下去,半遮住会外泄情绪的眼睛,抿直的唇线小幅度地勾了勾,微不可察,意味不明。
“真抱歉啊,耽误你行程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她语气清淡,说着“抱歉”,却是没多少真心觉得抱歉的意思,那话里头的倨傲,更是显出了赌气的意味。
陈菲菲愣了愣,心里梗了一下,犹如冷风穿堂。
不知道是为这番话有把她“推开”的意思,还是为这人可能就没想过可以依靠她。
不管是哪种,都是因为看不清自己的份量。
“你个醉鬼,能自己回去?”
“不能。”云竹撑着因为酒精上头而发烫的脸,瞧着她说,“但你好像也没想送我回去的意思,不是么?”
陈菲菲又是一愣。
最初她是没这个想法,但没想法的前提是陆欢在。
云竹刻意无视了她被戳穿后的颓然,转了话锋:“猜错了?是想送的?”
“……猜错了,不想。”陈菲菲矢口否认。
云竹“啧”一声,自然垂放在腿上的手揉搓着指腹。
她下棋时很喜欢做这个动作,会观察对手的神情,预判对方的棋子会落在哪里,掐指算棋。
要赢,还不能让对方输得太难看。
“我看你不是不想是不敢吧。”她挑破了说。
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发现,陈菲菲眼睫一颤,本能地反驳:“我有什么不敢的?”
声音低,透着心虚。
“嗯,那就是敢送,想送。”云竹悠悠地说,“给你这个机会了,送吧。”
陈菲菲愣了半晌,笑了,也分不清是什么情绪让她发笑。
“她们说喝酒会变笨,你怎么不变笨?”
三言两语,不仅能让她的情绪坐上跳楼机,还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也太聪明了点。
陈菲菲眯了眯眼,“你真的醉了么?”
“她们是谁?”云竹不答反问。
这愚蠢的问题,又不像是没醉了。
陈菲菲耐心回:“网上的姐妹们。”
“喔。”云竹勾勾手,“别听她们的,听我的。”
陈菲菲挑眉凑拢过去。
云竹话还没说出口,自己笑了起来。
那低低顿顿的笑音,摩挲着她的耳朵。
“她们喝的是假酒。”
陈菲菲笑了一声,转脸的一刻,笑意怔在了嘴角。
“我喝的是真酒。”
云竹挟一阵淡淡的酒气,吻在她弯起的嘴角,叫她尝,真酒的味道。
陈菲菲缓慢眨了下眼睛。
信她是真吃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