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纠缠》凤尾菇

8、第八章

　　儒略日从格林尼治正午起算，以小数形式表示，而不用时分等单位。

　　在笔记本上抄下这一句话，晏迟迟把书和笔盒一样一样放回书包，江培风余光里见到她在收拾，火急火燎地把桌面上的东西塞回书包。

　　“你已经写完了？”晏迟迟把拉链拉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江培风有点不好意思，借着穿羽绒服的时候不去看她，“啊，在草稿纸上算出来了，我回去抄就是了。”，其实他连第一问的极值都还没求出来，草稿上才演算到一半。

　　晏迟迟点点头，把围巾围上，拉了拉书包的背带，“那走吧。”

　　江培风走在她前面，伸手把灯关上，又推开活动室的门让她先出去，偷偷瞄了她一眼，害怕她觉得自己无聊无趣，更怕冷场一言不发，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随便拈来个话题，“你在看什么书？”

　　心里有点没底气，他深吸一口冷气，给自己鼓劲，跟同学一起放学，闲聊两句关心一下，有什么好心虚的，完全可以合理。

　　“你借我的《诺顿星图手册》，”晏迟迟走出活动室，停了一步，回过头，“我想着早点还给你，怕你万一要用。”

　　“你看多久都行，”江培风关上门走快一步，到她身边，“我不急着用，你慢慢看，那是入门级别的，我这儿还有《天文学新概论》，比较偏理科理论，讲原子啊红移啊这些，你想看我也可以借给你。”

　　天色昏暗，两个人并肩，一起走在无人的走廊上，晏迟迟这才发现，确实不早了，一路上已经看不到还开着灯的教室，空旷地有些寂静，都能听见脚步的回音，操场上，校园里都看不见几个人。

　　“谢谢，”她笑了笑，意识到自己的大半张脸被围巾挡住，就算礼貌了他也看不见，索性将表情收敛。

　　“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江培风觉得这种突然化身好心阿姨的行为特别犯二，有点奇怪。瞄了她一眼，没看到异样的神情，立刻给自己找个台阶，“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找我们帮忙，老文他们人也很好。”

　　“有需要的时候肯定会的，”晏迟迟耸了耸肩，“目前的话，我都可以自己解决，没必要麻烦你们。”

　　江培风点点头。他早就发现她喜欢自己单干，无论理综哪一门的实验课她的搭档们基本都是在休息，记录和实验全都是她一个人做，完全不需要也没有求助过同行的人，她的搭档的存在的意义就是，凑个人头。“这么说你是个曼达洛人，跟詹戈费特和波巴费特一样，喜欢单兵作战。”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在跟文飞柏或者其他男生聊天，女生不一定对《星球大战》有兴趣，动了动嘴唇正想解释，听到晏迟迟笑着说，“那你是汉索罗还是欧比旺？”

　　听到这句话，有那么一瞬间，江培风瞪大了眼睛看着晏迟迟，什么心虚尴尬不安全部抛之脑后，惊喜地大叫，“你也喜欢《星球大战》吗？”

　　“一般。”还在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刚好赶上《星球大战》电影上映，一夜之间班上多了不少十年星战迷，为了合群和聊天的时候有个话题，她也跟风去了解了点，认识不深只是看过电影。

　　江培风努力把表情调整到正常，让自己那笑得呲出来的一排齐齐的牙齿收回去，他们之间增加了一点点相同点，即使晏迟迟不是星战迷，但是至少有所了解，这可太难得了。

　　“星战是最棒的。”他有点心慌，耳朵有点发烧，极力掩饰着，抓了抓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转移的话题，“那什么，对了，周末社团有观测活动，你知道了吗？”

　　“什么时候？”她不太关心这些事，也没听说过。

　　“周六晚上，”江培风连忙说，“就在学校天文台，还有老师在，用天文望远镜观星，现在还在统计名单。”

　　晏迟迟想了想，母亲没有告诉她周六有安排，就算有大概也是无聊的聚会，还不如去看星星，于是点点头，“我应该有时间。”

　　江培风松了一口气，“那你私信社团那几个管事的吧，微信群里找管理员就行，不然我帮你说也可以。”

　　“我自己告诉他们就行。”晏迟迟说。

　　“你要记得说，有几个人不太看私信，尽量都说一下，在群里也说一声，”江培风跟推销员似的，开始安利，“我们学校的天文台也是圆顶，视角大对光的反射小，用望远镜看特别清楚，头顶上全是星星。”

　　晏迟迟脑子里莫名出现了梵高的那副《星空》，“听起来挺漂亮的。”

　　“非常漂亮，”江培风的语速又开始慢慢提速，“冬季星空是最漂亮的，亮星最多，就算不用望远镜，都能看得见天狼星，如果再晚一点到十二月，参宿七升起来，咱们就能看到冬季六边形了，超级壮观，超级漂亮……”

　　晏迟迟在围巾里笑了，那一双眼睛所有的冷感，全部如雪水消融，明亮又平和，江培风愣了愣，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空气好像被零下的气温冻住，氧气稀薄，江培风溃不成军，他试图深呼吸拯救自己，却做不到，窒息感蔓延到喉咙，口腔，与此同时，他正在融化，却比这更加激烈。好像是某个东西或者程序出错了，他整个人被一道光晃了眼，清醒之后到了绝地圣殿，一种令人发毛的兴奋感。

　　他像是被拉掉保险环的手榴弹，马上就要爆炸。

　　风吹动了灰尘，迷了下江培风的眼睛，现实感冲进大脑，他不得不移开目光，又紧张地看了一眼晏迟迟，她就像是一个催化剂，改变了他的反应速率。

　　晏迟迟的笑容被风吹走，荡然无存。她想到了自习课，那次数学课，那次窗外走廊，还有好多次好多次，江培风每次看到她都是一副要当场去世的神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好像恨不得她不存在一样。

　　“怎么？”刚刚才消融的积雪，又被冻成了坚冰。

　　江培风还没从兴奋感里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瞥了晏迟迟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他太紧张太尴尬了，摇摇头深呼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含糊地回答：“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晏迟迟压在心底的林妈说的事情，被一下翻了出来，她皱着眉头倍感烦躁，有些事情拖着反而没什么好处，不如尽早解决，至少她现在没有心情马虎糊弄过去。她尽量让自己用冷静又坚定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谁告诉你的？我没不喜欢你啊。”江培风满脸疑惑不解。

　　晏迟迟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捏着里面的空气，“那应该是讨厌我了。”

　　“你听谁说的？”江培风大吃一惊，被吓得心脏一缩，震惊溢于言表，急匆匆地为自己苍白地辩护，“这也太瞎扯了吧，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吧？”

　　晏迟迟耸了耸肩膀，“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你觉得我不好相处，太冷漠，或者没有理由，只是单纯的不顺眼，可能性太多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江培风慌张还有些委屈，她明显信了这一套不知道哪里来的说法。

　　“本来我不打算直说，但是，”晏迟迟叹了口气，丝毫不受影响，巍然不动，语气略带防卫，“我感觉你跟我在一起挺不舒服的，可以离我远点。”

　　完了完了，江培风被日下嚣张的风吹得心里一凉，跟刚刚从冬泳湖里爬出来似的。他现在就像是站在法庭，法官已经念出了他的罪状，手里的锤子马上就要砸下来，他还不知道怎么给自己做无罪辩护，只能再一次重复，“我不讨厌你。”

　　晏迟迟显然不买账，已经移开视线，一副马上就要走的样子。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江培风生脱口而出，晏迟迟回过头，那双夜色染过的眼睛望着他，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内心无比纠结，想把心底按耐不住的心思藏起来，又想证明自己的清白，着急之下语无伦次，“我不是说那种喜欢，是普通的喜欢的喜欢！”

　　晏迟迟不言不语，路灯像给他们之间笼了一层雾，江培风觉得自己越想看清楚她的表情越看不清楚。

　　他有些挫败感，无力地低着头，“我说真的，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可能我做得不太好吧，我是真的不讨厌你。”

　　“对不起，”沉默了大约有五秒，晏迟迟突然的道歉，让他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小，很平静，但他听清楚了，“是我的错，是我错怪你了。”

　　江培风的两只手的手心都冒出了汗，盯着晏迟迟猛看两眼，怕她只是随口这么客套一下，问又不敢问，心里打鼓，张嘴说的是，“没事，你记得跟群里还又那群人说报名观测活动的事儿。”

　　“好。”晏迟迟点点头，一如既往地平静。

　　江培风松了一大口气，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