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餐厅那张二十四座的桌子边,只有四张白色橡木高背椅上坐了人,有些冰冷空旷。
弟弟患了口腔溃疡,捂着脸满脸愁容,说自己张嘴就疼,说话也疼,连喝水都疼。为了照顾他,晚餐也清淡了许多,他还是痛吟着张不开嘴,母亲一边用哄小孩的口吻安抚他,一边让阿姨蒸一碗蛋来。
晏迟迟心不在焉地拨动着碗里的青菜和饭粒,偷偷看着母亲,她坐在对面,在弟弟身边,正许诺着弟弟提出的新鲜要求和愿望。
她忍不住想,小时候母亲有没有这样对过她?现在母亲会对她这么关心吗?想不出答案,干脆放弃,努力把这些凭空出现的想法和问题赶出大脑。
“读书好累啊。”弟弟在餐桌上撑着脸,皱着眉头,故作大人的口吻叹气,“不想读书了。”
“读书哪里累,”小孩的天真抱怨让继父觉得有些好笑,“工作才累,每天事情还多。”
弟弟怀疑地看着继父,试图分别他说的是真还是假,“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继父信誓旦旦。
“那爸爸为什么还那么累?找代理人给你打工就好了。”弟弟继续问。
“因为我不放心啊,好多事情要自己亲力亲为,”继父放下碗筷,带上了些许认真,“工作那么累,谈生意事又多,我这么拼命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孩子以后能轻松些。”
教育时间到了。晏迟迟低低头,深知这个孩子说的是弟弟,并不包括她。
“哎呀,吃饭说这些做什么,人家还不舒服呢,”母亲笑得很漂亮,很满意,好笑地看了一眼继父,起身夹了一筷子木耳送到他碗里,“吃饭,吃饭。”,然后给弟弟装了一碗汤,放在边上晾着等他吃完喝,“要听爸爸的话,好好读书,知道了吗?”
晏迟迟乖巧地坐着,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台温馨的家庭剧,露出恰到好处的笑。
*
刚刚洗好的头发被吹风机吹成半干,已经不再滴水,晏迟迟停下动作,把吹风机拔掉。
没有响在耳边的“呼呼”声,房间里显得异常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其他所有的能发出声音的存在都被她隔绝在外面,包括正在外面呼啸的风。
热风将脸吹得有些干燥,还有点口渴,晏迟迟提起桌上的水杯,打算下楼到厨房去倒杯水。
经过客厅时,弟弟居然在,即使满脸不情愿,还是低着头乖乖地写着作业。母亲在他边上坐着,还是白天的位置,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连着答应了好几下“是是是”。
她笑了两声,语气温柔,“我们孩子就是有点不太懂事,他爸爸又比较忙,工作的事情太多了,我在家也有管教,但是肯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需要老师你多多帮忙,该严厉就一定要严厉。”
弟弟抬头看着母亲,对她说自己不懂事颇有微词,撅着嘴不满。母亲摸了他的头,点了两下作业,示意他继续。
晏迟迟装作漫不经心地听了几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嘈杂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回到房间,她把微博和微信好友圈都划了一遍,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内容。她想起今天刚刚有人加她的微信好友,打开新的朋友,申请来自班群,想都没想直接通过了。
再看名字,江培风。
晏迟迟了然,他大概是想问她有没有看到那本躺在她书包里的笔记本,她是今天最后离开教室的人。
*
早读到第一节课之间,有一个很长的休息时间,很少有人会一直留在教室里,大多数人会去食堂吃早餐。
晏迟迟从书包里拿出江培风的笔记本,打算趁着没什么人的时候放到他的课桌上。
“喂,你干吗?”
晏迟迟下意识循声看去,前门门口站着两个男生,一个戴着眼镜,另一个个子更高,头发也更长。
文飞柏和江培风。
“那是培风的位置,你找他有事吗?”文飞柏推了推江培风,走上前问晏迟迟,还挺热络。
“江培风,你的笔记本昨天掉在教室了。”晏迟迟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丢烫手山芋般把它放到江培风桌上。
江培风看看笔记本再看看晏迟迟。
晏迟迟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觉得他在怀疑自己,这年头果然做不得好人。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文飞柏拍了拍江培风的肩膀,面对着他朝晏迟迟的方向努嘴,使着眼色。
江培风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动动嘴。
他本来要说“好巧,怎么就被你捡到了”。
或者,“我还以为丢了,原来在你那里啊”。
难得的机会,他本想多跟她说上几句话,想问她能不能当个朋友。“谢谢”简直太轻描淡写。江培风捶胸顿足到上课铃响。
晏迟迟坐在教室的最左边那一列,江培风坐在最右边,他的视线横穿过整个教室,不受大脑控制地凝视着晏迟迟的背影,他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课桌上的语文课本,再一次失败。
语文老师走下讲台,将课本背在身后,在教室里慢悠悠地踱着步,他就喜欢来这一套,充满戏剧感的巡视。
他情绪饱满地背诵着一段《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会里罗密欧的台词,一字不差。
语文老师停在晏迟迟的桌子旁,一只手扶着她的课桌向前倾。向教室里所有的学生解释着这部作品的伟大,和主角之间的感人爱情。
江培风发现晏迟迟的头更低了些,很不明显,但是他发现了。他为这个也许只有他发现了的无足轻重的事有些高兴。
“晏迟迟,你对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结局怎么看?”语文老师敲了敲晏迟迟的课桌,对她笑了笑,《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里威利旺卡对小孩们那种笑。
晏迟迟佯装着低头认真看书,有些不情愿,还是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会才回答,“他们的结局充满了戏剧性和悲剧色彩。”
说实话,她不怎么喜欢在课堂上发言,特别是语文课的时候。她喜欢小说,喜欢戏剧,但是不喜欢阅读理解,无论回答地顺畅与否,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是好是坏,就像悬挂在脚尖,一直落不了地的鞋。这种模棱两可令她不适。
“你还有别的补充吗?”语文老师对这样板正的回答不够满意。
怎么还没完。晏迟迟低下头,以免老师发现她的不耐烦。
“你不认为这个故事很悲情,很令人感动吗?”老师温柔地引导着,“两个年轻的爱人的结局,是这样悲惨的离别。”
现在除了不耐烦,晏迟迟还有些窘迫,她迫切地想要坐下,“老师对不起,我对《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不了解。”
这是假话。事实上她非常了解,知道他们的对月起誓,也知道朱丽叶自杀用的是罗密欧的匕首。她不仅读过剧本,还看过的舞台剧和电影,但她并不喜欢这个故事。
在晏迟迟看来,《罗朱》甚至称不上是悲剧,反而充满了莎士比亚的嘲讽。罗密欧和朱丽叶只是两个被宠爱的,富裕人家的孩子,他们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他们只是想得到对方。
一见钟情真的是所谓的“爱情”吗?
罗密欧在第一幕里还爱慕着朱丽叶的表姐妹罗瑟琳。晏迟迟几乎觉得,莎士比亚是在嘲笑爱情。
但此时此刻她不能说出这些自己的想法,因为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零分回答。
语文老师叹了口气,让晏迟迟坐下,充满戏剧浮夸地捂着胸口,夸张地感叹,“希望大家能用心感受这一部杰作,别的同学有什么看法吗?”
他环视教室一圈,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低着头,“江培风,你怎么看《罗密欧与朱丽叶》,你觉得这部作品为什么可以流传至今?”
上课突然被点到名,就像玩扫雷的时候不小心踩雷一样,心惊肉跳又有些尴尬。江培风下意识看了眼晏迟迟,她用那双黑得有些失真的眼睛看着他,好像正在皱着眉。江培风莫名觉得更尴尬了,干脆低着头盯着桌子。
一脑袋浆糊缓和后,江培风安静地说:“我觉得《罗密欧与朱丽叶》不算是悲剧。”
晏迟迟看着他,挑了挑眉。
“虽然《罗朱》不是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语文老师来了兴趣,靠着旁边学生的桌子,歪站着双手抱臂,“但是为什么你说它不是悲剧?”
“因为……”江培风思索着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我觉得《罗朱》的核心是爱情,虽然两个主角都死了,但是他们的爱情是……”
他卡了下壳,没从词海里找到一个精准形容的词,老师及时补上,“他们的爱情是完整,纯粹而且毫无保留的。”
江培风抬头看了看老师,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没错,”老师挥挥手示意江培风坐下,踱步回讲台,“我想这就是《罗朱》感人的原因之一,纯粹的情感有着令人难以相信的力量,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情感都是炽热而直白的。”
“莎士比亚想要展现的是人性的美好,和生生不息的爱。”
晏迟迟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