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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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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丝毫不弱于京城的繁华,或许是天子脚下,京城较之多了些戒严肃穆,反而显得这里愈加轻松自由。
这是苏浅踏入金陵城的第一感受。
面对母亲的追问,苏浅表示皇命难违,况且太子待人谦和,断不会委屈了自己,苏夫人这才放心。母女多年未曾相见,想到不久之后女儿就要嫁入皇宫,一入宫闱深似海,又惹一阵泪眼泣声。
“母亲莫要再哭了,让父亲看见了笑话。”
“他敢?当初要不是他不要命了去劝阻皇上,也不至于让咱娘俩分隔两地这么多年。这老东西!”苏夫人刹那间化作一脸怒火,反倒把苏浅吓住了,心中泛起苦笑。
伤感许是难免的,但逢佳节喜事,亦能轻易被冲散。
寒梅落雪,爆竹声中一岁除,十余年不见女儿,再见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在京多年习剑有些显得英气,苏夫人也不恼,闺女有武艺傍身叫那太子欺负不得。惹得众人啼笑皆非。
这日值正月十五上元节,前日苏太傅被召回京去,没了父亲约束,苏浅尚未见识过金陵灯会,苏夫人吩咐其弟苏潋带着她随处游览玩耍一番。
许是多年未能疼爱一人留京的苏浅,好似要一次性补偿她,此时竟纵容苏浅身着一袭青衣长衫,化作一名谦谦公子,出府去了。
这金陵城的灯会,苏潋自小玩了个遍,却也不腻。
“长姐。”
“打住,咱们之前可是怎么说的?”苏浅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小摊上摆弄的小玩意,丝毫不在意身后的人频翻白眼。
苏潋无奈,撇嘴应道:“是,堂兄。”
京城的灯会苏浅也去过不少次,那时身边伴随的人便是当今太子,想起那个人,待自己总是一副亲善的模样,在他人眼中看来俩人天作之合,苏浅却心知她只是把自己当作妹妹护着。
自那道圣旨赐婚后,她便得知一件秘事,太子林沐乃是女儿身。
并没有很惊讶,反而颇为好奇林沐身为女子怎会偷天换日瞒过圣上入主东宫,那时苏浅年纪虽小,却也懂得有些事不知道的越安全。
不过隐瞒太子身份这等欺君之罪,足以诛灭九族,苏浅得知两人已是荣辱与共,遂达成协议做戏给皇帝看。
短暂失神间竟走到了一处颇为静谧之处,流水潺潺,另一端便是举世闻名的秦淮河,眺望远处河岸两畔的楼阁,灯火耀眼得不似人间应有的景色。
“‘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果真名不虚传。”苏浅回头看去,意料之中不见苏潋的身影,倒也不恼,拂袖离去。
万千花灯晃了眼,忽然瞧见一盏极其简朴的灯笼,莹莹绿光微微闪烁,正好奇时,欲伸手一探究竟,不防被人拽住了衣袖。
还以为是苏潋寻了过来,蓦然回首,却见是一位着素衣白裳的女子,微怔于她清冷俏丽的容颜。
苏浅不喜与人接触,尽管她控制得极好,女子仍是能敏锐地捕捉苏浅眉头轻轻一皱。
女子从容地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恕小女子冒犯,那灯火乃是萤火所致,恐惊扰了流萤,故而阻挠了公子,望公子见谅。”
苏浅见她温尔有礼,听过此番解释,瞬间明白那绿光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不着痕迹地收回衣袖,拱手作揖:“多谢姑娘指教,倒是在下此举有些唐突了。”
女子微笑不语,苏浅抬首清晰地看见,面前此人虽然温婉柔和,清冷的脸上亦是笑意款款,但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得,恍若置身在镜花水月之中不似真切。
自小处在皇宫之中,步步惊心,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难道在这看似繁华的金陵城里,亦是处处勾心斗角?是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只是这姑娘……处在深闺里竟也会?
苏浅向来是不会多管闲事的人,宫里不见血的手段教会了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是此刻,她却莫名地动了心思。
“在下苏见白,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迟疑地瞧了她一眼,苏浅微微敛了眼色,自己用的是假名,对方还是一名女子,正欲开口作罢只听见女子说道:“小女子林鸢。”
林鸢?
这次苏浅真真地看见她笑了,却是冷笑,苏浅稍稍眯了眼,虽然冒昧请教女子名氏是过于失礼,却也不至于如此,可她并不知道,女子笑的而是自己。
“在下初来金陵,若是方才有何处得罪于林小姐,还望林小姐见谅。”
林鸢怔住,还是头一次有人称呼自己为小姐的,况且此人不似寻常浪荡公子,不由得低眉暗叹,原是外来人士,也罢,就放纵自己一次又如何?
再抬头,才发现那人俊秀的脸上颇为不悦,想起方才心绪婉转间无意流露出的神色,顿觉无奈。
“苏公子误会了,适才小女子并非耻笑公子。今夜这般良辰好景,闹得此番不愉快是小女子失礼了。”当林鸢敞开心扉坦诚相待,苏浅顿时觉得她较之刚才笑得愈加动人了。
察觉女子的心境变化,倒教人不好追究了。
苏浅展颜挥之一笑:“无妨。既然林小姐说了良辰好景,不知苏某可否有幸邀请佳人同游?”
佳人颔首,灯会上便有了一对青衣白裳,郎才女貌惹得众人艳羡。
二人一路相谈甚欢,苏浅述说京城风貌,林鸢讲叙金陵风趣,大有畅谈一夜到天亮之势。
可惜,总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搅。
“堂兄!”
苏浅回身看去,少年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禁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容,用自己这些年来换取苏潋无拘无束的快乐成长,都是值得的,毕竟这是……我的幼弟。
林鸢眼角余光捕捉到苏浅的笑容,疑惑之余望着渐渐走近的苏潋,心底五味纷呈,却不动声色地悄悄敛了眉眼、唇角。
也许,这便是我的宿命罢。
“林姑娘?你也在此?”苏潋颇为惊讶地盯着林鸢,随即眼神饶有趣地瞟向自己的这位“堂兄”。
远远地便瞧见苏浅身旁站立着一位白衣女子,没想到竟会是她,巧合么?
苏浅不解其意,问道:“你这是作何眼神如此看着我?你与林小姐相熟?”
未待苏潋接话,林鸢率先出声:“见过苏二公子。”
闻言,想必是不愿自己多做解释,苏潋暗想,也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何必我来多此一举。
“林姑娘有礼。”
苏浅在旁见两人素有默契,微微蹙眉,既然俩人都不愿说,那便不问。
兀自游览前进。
“林姑娘似是不愿看见本公子。”
林鸢看着那一抹青影逐渐远去,淡淡回道:“苏二公子多虑了,适才……多谢。”说罢便迈步跟了上去。
苏潋挑眉,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一句道谢,望向先后离去的两道背影,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许多,笑容瞬间显得意味深长。
夜色渐沉,反而愈加热闹,金陵灯会,最负盛名的当属秦淮灯谜对诗。自古以来,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数不胜数。
不过,以苏府的家教,当然是禁止踏足青楼酒馆的。
幸好,不然传出太子妃涉足风月场所,想想都头疼。
幸好,今夜还能贪恋一下这份难得的自由。
幸好,一切还在掌握之中。
虽然未去秦淮,但是别处的灯谜亦是可猜的。
“碧落秋方静,
腾空力尚微,
清风如可托,
终共白云飞。”
这是苏浅随手摘取的一道猜物谜,细细想来,忽而把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白色裙袂上,若有所思。
她原以为俩人既是相识,会多聊几句,自己先行离去给他们些许空间及时间,可事实好像并非所想的那样,难道是那臭小子羞于启齿?可是这俩人默不作声地跟着我是何道理?
察觉到苏浅失神,好看的眉头轻轻蹙着,忍住了抬手为其抚平的心思,林鸢轻声问道:“可是诗谜有些难?”
“嗯?”听到耳畔响起的声音,微冷的春风中夹含着一丝淡淡的梨花香,已然开春了,应是她身上的香味吧,先前怎没有闻到……
突然,人潮涌动,一盏又一盏的天灯缓缓升起,那是无数人的心愿在传递着,或平安,或富贵,或姻缘……希望住在天上宫阙的神仙们能看到,为此庇佑。
众人望去,一时静默。
收回目光,苏浅淡淡笑着:“非也,我已知晓谜底。”
不顾林鸢疑惑的眼神,将手中的诗谜递给她,寻到一支毫笔蘸了墨汁,在一盏灯笼上写下二字:风筝。
字如其人,一样的清秀,一样的柔和。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男子?
正失神间,拥挤的人潮猛然窜出一个身影,林鸢背对着,看不见也不易躲避。
“小心!”
迅速伸手揽过女子的腰身,堪堪躲过这场遭遇,这人形体纤瘦,许是之前未靠太近,竟是比自己低半个头,这会撞到身前,在他人眼中看来,两人相拥霎时暧昧横生。
林鸢浑然不知发生何事,还未回神便被拉入怀中,鼻尖擦过苏浅的衣领,微凉的清香瞬间吸进鼻孔,脑中好似闪过一丝摸不着的东西。
苏浅也发现不妥之处,匆忙拉开两人的距离,询问着:“可否有恙?”
垂了垂眼帘,声音淡淡的:“无碍。”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路人”苏潋,若有所思。
“堂兄,今夜可是桃花开了?”
对于苏潋的揶揄,苏浅默不作声给了一记眼刀。
林鸢亦不似平常千金小姐故作害羞红了脸颊,仿佛与她无关,倒是让苏浅惊讶了一下。
“林小姐似乎有心事?”
“苏公子,我想请教一事,风筝与纸鸢有何不同?”
见这人顾左右而言他,苏浅也不妨与她绕上一绕。
“虽说风筝与纸鸢是同一事物,但意境上还是有所区别的。风筝御风而起,纸鸢遇风而起,这御和遇字,便要看人的心境了。”苏浅没由来地想到林沐平日里和太子少傅争辩时的神态,便学着她的样子侃侃而谈。
“且看这诗谜:碧落秋方静,腾空力尚微。这人呐,心怀向往,便要去争取追求,自身之力或有不足,便要借助于外物了。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说的便是借助风力直上苍穹,至于这个借,那得要看你如何借了。相信以林小姐的聪慧,不难明白。”
林鸢抿着唇,眼底光芒闪烁着,神色颇为复杂,苏浅静静地看着她,也不打扰。使唤一旁看戏的苏潋付了钱把这盏花灯买了下来。
没过多久,林鸢却感觉捱过了好几个时辰:“多谢苏公子赐教,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夜受益良多,改日再拜访苏公子,聊表谢意。”
“无事,拜访就不必了,在下只是搬弄几句,见笑去,林小姐不必介怀。”递上手里的花灯,轻轻笑着,“这花灯就送小姐了,回去路上小心。”
林鸢也未推辞,收下花灯,三人就此道别。
回了烟雨楼,早有丫鬟候着。
“姑娘回来了,今儿个似是挺高兴,可是遇着什么有趣儿的人了么?”
林鸢瞧了她一眼,将花灯递过去,冷冷地说:“我遇到谁须和你说道麽?去,把灯挂在我房里。”
丫鬟不由噤声,不是没见过姑娘清冷的模样,只是这般冷冽不近人情,倒是头一回,埋下心中疑惑,老老实实做事去了。
烟雨楼,秦淮河岸有名的秦楼楚馆,也就是俗称的——青楼。
林鸢,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而是烟雨楼的头牌花魁,虽说是清倌人,但再过一月,便是春分,也是她的梳拢之日。
坐在温暖的浴桶里,林鸢盯着水面上的花瓣渐渐出神,想到那人说的一番话,不禁沉思。
苏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