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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巾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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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燕城到了。”
远处城门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傅承宣勒马回头,一脸沧桑,他身后十余名暗卫个个面覆寒霜,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燕城都督府内灯火通明,彭王妃踏入正厅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那女子着一身玫粉色锦袍,长发简单挽起,眉目清冷如雪中寒梅,可那双眼,那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唇角,太似曾相识了。
“夫人像极了我一位闺中密友。”彭王妃脱口而出,忽而又觉得失礼。
程映鸯目光坦然,快步过来握住彭王妃双手,让她上座:“姐姐的闺中密友是张大娘子吧。”
彭王妃呼吸一滞,张大娘子,她少年时最知心的手帕交,竟然是被晋王所害。
“你认得她?”
“我与她的奶娘见过,”程映鸯笑容温和,“她常提起您,说您是张大娘子最好的朋友。”
彭王妃喉头微哽,那年春日,她与张妹妹一同踏青,遇见一只小兔子,两人追着跑了半个山头,最后累得躺在草地上相视大笑。
那样明媚的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
“王妃一路辛苦,先歇息吧。”程映鸯说道,“国公爷还在大营,今晚回不来,晋王的人还不知晓你们下落,不过城中已加强戒备,可高枕无忧。”
次日清晨,傅承越从军营归来,先见了傅承宣。
他已经听暗卫汇报过了,此人行事稳重,并无疑点。
“你虽为养子,但是从小就在傅家长大,就是我真真正正的傅家人,无需担忧。”
兄弟二人站在院中,傅承越比傅承宣年长几岁,面容更显刚毅,眉宇间有上位者的从容淡定。
“多谢国公爷赏识。”傅承宣激动万分。
“秦贵太妃还是不肯开口。”傅承越声音低沉,“不过无妨,她开不开口,晋王的罪证都已确凿。”
傅承宣皱眉:“国公爷,你真要送彭王妃和夫人回京?”
“必须送。”傅承越斩钉截铁,“晋王丢了这么重要的人质,必定疯狂反扑,燕城虽固,终究离他的势力范围太近,帝京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正厅方向:“彭王妃需要将晋王的罪证面呈圣上,而夫人回去也是一大助力。”
这夫妇俩还真是珠帘合璧,傅承宣心想,程映鸯这样一个女子,有勇有谋,确实不只是闺阁妇人。
正说着,程映鸯和彭王妃一同走了出来。
“国公爷,”程映鸯问,“我们何时启程?”
傅承越看着她,目光温柔,“明日,我会安排最可靠的护卫,你们必然安然无恙回到帝京。”
程映鸯点点头,“我想见见秦贵太妃。
地牢阴冷潮湿,养尊处优的贵太妃蓬头垢面的靠在墙角,见程映鸯进来,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护国公夫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程映鸯不理会她的嘲讽,在她对面坐下:“太妃,我来是想问问当年张老大人被下罪那次,晋王也在场,晋王觊觎张大娘子已久,而张大娘子早就许给了国公爷,爱而不得就毁了她,对不对?”
秦贵太妃闭目不答。
“三年前,晋王暗中与哒哒往来,以边境五城为饵,换取哒哒支持,两年前他在封地私铸兵器,囤积粮草。一年前设计陷害我继父,”程映鸯一字一句,声音在牢房中清晰回荡,“这些都是太妃在幕后谋划吧?”
秦贵太妃眼皮微颤,仍不开口。
程映鸯轻轻叹息,“您可知您那位好儿子,早已将您视为弃子?否则为何我们能在晋王势力范围如入无人之境,轻易将您带出?”
秦贵太妃猛地睁眼:“休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太妃心中清楚。”程映鸯站起身,“晋王若真在意您的安危,此刻燕城外早已大军压境,可事实上,他按兵不动,甚至在您被俘后,第一时间清除了您身边所有心腹,就怕消息泄露颜面无光,哈哈,你们这对母子还真是有趣。”
牢房中陷入一片寂静,秦贵太妃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惨白。
许久,她嘶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想问太妃一句,当年张老大人的事情晋王到底说了什么?你要在世人面前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还张大人一个清白!”
程映鸯离开地牢时,傅承越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披上一件披风。
“她开口了?”
“没有。”程映鸯摇头,“但动摇了,这就够了。”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中,一时无言,行至中庭,程映鸯忽然停下脚步。
“傅承越。”她从未这样喊过自己。
“胆子好大,敢直呼你夫君名讳。”他转身,曲起食指在光洁的额头上敲了敲。
“我要给张大娘子翻案,我要还她一个清清白白!”
傅承越心一震,垂眼看去,那双眼眸奇异的亮,宛若夏夜星辰,他的心也如擂鼓,久久不能平静。
永昌十二年初夏,帝京的槐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雪覆满长街。
护国公府后院,程映鸯站在廊下看着侍女采摘新开的栀子,忽然想起燕城此时应已草木葱茏,不知傅承越是否仍在城头眺望帝京。
“夫人,燕城密信。”
程映鸯接过信筒,取出薄薄一张纸,傅承越的字迹刚劲中:“晋王反扑,以先帝密旨为凭,称己为真龙,燕城固守,然燕境震动,望夫人于京中周全。”
她将信纸在烛上点燃,看灰烬飘落青砖,好戏就要上场了。
翌日,一辆青布马车在蒙蒙天色中驶过寂静街巷,车内,晋王妃彭氏紧抱一卷油布包裹的文书,指尖泛白。
彭正纯掀开车帘一角,她在此住了两年的晋王府,朱门紧闭,石狮狰狞,门前落叶堆积无人打扫。
“去登闻鼓院。”她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车夫犹豫:“王妃,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一旦击鼓……”
“去。”一字千钧。
马车转向皇城方向,彭正纯解开三层油布,露出里面明黄卷轴。
这是七日前程映鸯交给她的密旨,不是真的,但又是真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观诸子,唯皇三子珩仁孝聪慧,德配天地,特传位于珩……”
每个字她都认得,玉玺印章鲜红刺目,听说先帝晚年因旧伤复发,批阅奏折时字迹歪斜,右捺总是不稳,而这份“密旨”,字字工整,笔锋凌厉。
她指尖轻抚卷轴边缘一处细微的织补痕迹,宫中御用明黄云锦,永昌元年特制,织法繁复独特。先帝驾崩那年冬,织造局意外失火,此锦遂成绝响。
而眼前这卷,质地纹理虽竭力模仿,却在日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程映鸯说这是两年前江南织造进贡的新锦。
登闻鼓院外,槐花如雪。
彭清沅一身素衣,未戴钗环,犹如一位普通的妇人。
“民妇彭氏,击鼓鸣冤。”
老吏揉眼:“告何人?”
“告晋王李珩伪造先帝遗诏,起兵谋反,构陷忠良,祸国殃民。”
老吏手中蒲扇落地,张大嘴半晌,颤声道:“您、您可知敲登闻鼓要先受三十廷杖?您这身子……”
“民妇甘愿受刑。”彭正纯抬头,目光澄澈,“只求陛下与天下人,听我一言。”
鼓槌沉重,她双手握住,用尽全身力气击出第一声。
“咚——”
满树槐花簌簌而落。
程映鸯在对面茶楼二层,看着那个青灰身影,她早已布置妥当,十二名说书人候在城中各茶肆,上百个孩童背熟了新编歌谣,只待鼓声传开。
“咚、咚、咚——”
鼓声惊飞满树夏蝉,也惊醒整座帝京。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晋王妃!”“结发妻子告丈夫谋反?”“天爷,这是要变天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扩散,程映鸯对身旁管家颔首,不过一刻钟,帝京各主要街口都有人开始讲述晋王罪状。
朝堂之上,正值早朝。
鼓声隐约传来时,皇帝正在听兵部急报:晋王起兵数月,连下西境三城,近逼武威 叛军已逾十五万,打的正是“奉先帝密旨,清君侧,正朝纲”旗号。
朝臣面色凝重,若天下人信了那密旨为真,眼下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便是篡位之人。
“陛下!登闻鼓院急报!”内侍踉跄入殿,“晋王妃彭氏,状告晋王伪造先帝遗诏、构陷忠良等十二大罪!此刻正受廷杖!”
满殿寂静。
老丞相颤巍巍出列:“陛下,若晋王妃能证遗诏为伪,则晋王师出无名,叛军不攻自破!纵有雄兵百万,亦是篡逆之贼!”
“传。”皇帝只吐一字,声音急切。
彭正纯被搀入大殿时,素衣后背血迹斑斑,每走一步,青砖上便落一滴血。
三十廷杖,杖杖到肉,可她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满殿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罪妇彭正纯,叩见陛下。”
她将油布包裹高举过头,声音清亮穿透殿宇:“此乃晋王用以起兵的所谓‘先帝密旨’,实为伪造!罪妇有三证!”
满朝文武屏息。
“其一,笔迹。”彭清沅展开卷轴,“先帝晚年手颤,批阅奏折时字迹微抖,尤以‘捺’笔为甚,陛下可调永昌十年至十二年间的奏折朱批比对,而此旨字迹工整凌厉,绝非先帝亲书。”
两名三朝老臣奉命上前细看,须发皆颤:“确、确实!先帝晚年笔迹老臣认得,绝非如此!”
“其二,用印。”彭清沅指尖落于玉玺印处,“永昌十二年冬,先帝病中失手,玉玺磕损右下角,内廷监有记档,此后用印,皆缺一角,而此印,”她抬起明黄卷轴,让日光透入殿内,“完整无缺。”
内侍急呈上先帝最后数月诏书存档,对照之下,满殿哗然。
“其三,锦缎。”彭清沅抚过卷轴边缘,“宫中御用明黄云锦,永昌元年特制,经纬交织之法独特。先帝驾崩那年冬,织造局大火,此锦遂成绝响,而此旨所用,实为江南织造局两年前进贡的新锦,光泽质地均有差异,陛下可召织造局掌案、尚服局女官当场验证。”
她重重叩首,额触金砖:“晋王为伪造此旨,布局三年,首害张颂老大人,因张老大人曾监制永昌元年御用锦缎,恐其识破……同床共枕十余年,罪妇才发觉晋王真面目,揭发其所有罪行,以赎己罪,还天下人一个清白!”
言罢,她伏地不起,背上血迹在素衣上蔓延如梅。
朝堂沉寂片刻,随即鼎沸。
老御史涕泪纵横:“陛下!晋王伪造遗诏,构陷忠良,天地不容啊!”
“晋王妃大义灭亲,虽为女子,气节胜于万千男儿!”
“请陛下即刻昭告天下,揭露伪诏,正本清源!”
皇帝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彭正纯面前,这位曾在他胞弟府中宴席上雍容华贵的弟媳,如今素衣血染,伏地请罪。
“彭正纯,”天子声音低沉,“你可知道,今日之后,史书工笔,你将永负告夫之名?”
彭正纯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有笑意:“罪妇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君亲,至于身后名……且由后人评说。”
“好。”皇帝转身,声震殿宇,“传朕旨意:晋王李珩伪造先帝遗诏,起兵谋反,实为篡逆之贼,天地共诛!晋王妃彭氏大义举发,其罪可免,立刻解除其与晋王夫妻关系,封晋国一品夫人!即刻将伪诏四证布告天下,凡擒杀李珩者,封万户侯!”
圣旨传出,帝京沸腾。
当日午后,整座都城都在传诵登闻鼓前那一幕,说书人拍案惊堂:“那晋王妃一身素衣,背上血迹斑斑,可脊梁挺得比那殿中金柱还直!她说,妾身嫁与逆贼十余载,今日方知枕边人非良人,是豺狼!”
孩童沿街唱诵新谣:“伪诏出,晋王反;结发妻,揭真面;张公冤,终得雪;彭王妃,义薄天!”
程映鸯立于茶楼窗前,看满城喧嚣如沸,轻轻舒了口气。
她目光扫过长街角落那些悄然散发揭帖的身影,伪诏三证,字迹、印章、锦缎每个细节都以最直白的言语写成,即使不识字的百姓,听人念上一遍也能明白。
这一局,成了。
兴城。
城南小院,一架月季开得正盛,粉白花朵垂过青墙,张雅风坐在窗下绣一副夏日荷塘,指尖银针却时不时轻颤,自从听到晋王起兵先帝密诏之事,她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父亲、母亲、长姐、兄长……张家七十三口,只剩她一人苟活。
多年前那个雨夜,她在教坊司的花船上投了水,又被父亲的忠仆救起,一直蛰伏在兴城,她一定要找机会杀了晋王,这个害了她全家的阴险小人!
从此她成了兴城的绣娘“王娘子”,忠仆张庭深成了兴城守军教头,可惜一直未能近得了晋王身侧。
“听说了吗?晋王妃敲了登闻鼓,说晋王那份先帝密旨是假的!”
门外忽然传来激动议论,几个街坊聚在巷口。
“千真万确!朝堂上都验过了,字迹、印章、锦缎全对不上!陛下已经下旨,说晋王是篡逆之贼!”
“还有呢!晋王妃当朝作证,说晋王第一个害的就是张颂张老大人,因为张老大人当年监制过御用锦缎,一眼就能看出那圣旨用的料子是假的!”
绣绷“啪”地落地。
张雅风踉跄起身,推开院门,初夏阳光刺目,她扶着门框,看见邻居们激动神情。
“张老大人的冤案平反了!陛下下旨重审,要还张家清白!说张老是忠臣,是被晋王陷害的!”
世界忽然寂静无声。
张雅风仰头望天,烈日灼目,泪水却汹涌而出,多年隐姓埋名,多年夜夜惊梦,喃喃自语“爹爹是清白的”。
如今天,终于晴了。
她缓缓跪在门槛上,向着皇城方向,深深叩拜。
起身时,她眼中已无泪,唯余一片澄澈清明,回屋从床底暗格取出木匣,父亲最后一封家书,笔迹苍劲:“张氏世代忠良,此心可鉴日月,纵蒙冤屈,不可失志,待云开雾散日,尔当堂堂正正,告慰先祖。”
匣中还有那枚玉佩,上刻“忠正传家”。
“爹爹,”她轻抚温润玉佩,“女儿这就回家。”
当日,兴城南街的绣娘“王娘子”消失了,一同不见的还有她的丈夫,小院子干干净净,仿佛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车声辚辚,驶向那座刚刚经历风波的帝京,沿途槐花飘香,夏日正长。
燕城城头,傅承越接到八百里加急时,远方烟尘滚滚,晋王叛军先锋已至二十里外。
他展开军报,目光掠过“晋王妃击登闻鼓”、“伪诏三证”、“陛下旨意”数行,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动铠甲。
“传令三军!”他转身,披风猎猎,“晋王李珩,伪造遗诏,实为篡逆之贼!陛下有旨,杀李珩者,封万户侯!凡我军将士,当诛此獠,以正乾坤!”
城墙上下,吼声如雷,震动燕境山河。
护国公府内,程映鸯收到燕城回信,傅承越笔迹洒脱:“伪诏既破,军心大振,燕城固若金汤,待剿逆功成,归饮帝京槐花茶。”
她提笔蘸墨,于素笺上只写一句:
“初夏方至,槐雪满城,静待君归,茶已备,花正浓。”
窗外,帝京槐花如雪,落满长街,而燕境传来的最新消息是晋王叛军中已有人开始动摇——毕竟,一个连先帝遗诏都敢伪造的主君,又如何值得将士效力?
许多年后,史书工笔记载这段往事时,总会着重写下那一日:永昌十二年四月初八,晋王妃彭氏击登闻鼓,揭伪诏三证,朝野震动,晋王逆贼兵败如山倒,护国公一一收复失地,收编军队,九月初大军凯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