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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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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的正院有个雅号叫“栖梧阁”,取的是凤凰栖梧之意,可彭王妃住进来七八年,只觉这里连娘家的麻雀窝都不如。
窗棂上的红漆斑驳得像生了癞疮,下雨时厢房得用三四个盆钵接着漏雨,园子里的花草疏于打理,野草倒长得旺盛,藏了几窝蟋蟀,夜里叫得人心烦。
最糟的是西厢房的房梁,前些日子发现已被白蚁蛀空了一截,报给管事,管事陪着笑说库房银钱紧张,要等王爷示下。
可兰侧妃住的“沁芳园”,上月刚重修了水榭,引的是活泉水,池子里养着江南运来的锦鲤,彭王妃去过一次,那窗纱薄如蝉翼却不见寒,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如春日,多宝阁上摆的尽是晋王四处搜罗来的珍玩。
“王妃,该去太妃那儿请安了。”侍女柳儿捧着那套已经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宫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彭王妃没应声,只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底有了抹不去的忧愁,三年了晋王府没给她裁过一件新衣。
秦贵太妃住在王府东侧的“颐寿堂”,彭王妃到时,兰侧妃已经到了,正坐在太妃下首的小凳上,亲手剥着橘子,一瓣瓣喂到太妃嘴里。
她穿着簇新的水红织金褙子,发间的赤金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晃得彭王妃眼睛发涩。
“哟,王妃来了。”兰侧妃抬眼,笑得温婉,“妾身给王妃请,只是手上正伺候太妃,不便起身,王妃莫怪。”
彭王妃规矩地行了大礼:“儿媳给母妃请安。”
秦贵太妃慢条斯理地嚼完口中的橘瓣,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这才抬眼看她:“今儿倒是准时。”
“儿媳不敢怠慢。”
“起来吧。”太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昨儿教你的《女诫》第七篇,可背熟了?”
彭王妃心下一紧,那篇讲的是女子要从一而终,即便丈夫不喜,也当自省,她昨夜在烛火下背到三更,可此刻脑子却一片空白。
“回母妃,还…还不熟。”
茶盏重重搁在几上。
“不熟?”太妃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我昨日是如何吩咐的?彭家也是诗礼传家,怎教出你这般怠惰的姑娘?还是说,你觉得我这老婆子不配教导你?”
满屋子的侍女仆妇垂着头,却都竖着耳朵,兰侧妃低头剥着橘子,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彭王妃顺从的跪下,语气木讷:“儿媳不敢。”
“那就跪在这儿背,什么时候背熟了,什么时候起来。”太妃重新端起茶盏,“就从‘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开始。”
青石地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裙子渗进来,彭王妃挺直背脊,开始背诵,起初声音还算平稳,背到中途,却因昨夜少眠,脑子发昏,卡在了一句。
“是故…是故…”
“是故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太妃替她接上,声音冷得像冰,“连这都记不住,难怪入府多年,王爷都不愿踏进你院子一步。”
这话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彭王妃脸上,她跪在那儿,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晋王与她不睦是因为她是太皇太后赐婚的,不是晋王原本喜欢的,这和她会不会女诫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学成才女,这混账羔子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兰侧妃轻轻“哎呀”一声,像是为她惋惜,可那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不知自己跪了多久,背了多少遍,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太妃才淡淡道:“罢了,今日就到这儿,后日我要去晋阳行宫颐养,你随行伺候,回去收拾收拾,莫要带太多无用东西,路上累赘。”
彭王妃指甲掐进掌心,才强撑着站起来:“是。”
退出颐寿堂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太妃带笑的声音:“兰儿,还是你贴心,这新进的云山茶不错,明日再来陪我品品。”
走出那院子,彭王妃脚下一个踉跄,柳儿连忙扶住,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花园,里头传来阵阵笑声,是王府的孩子们,见了她一溜烟儿跑了,连个母亲也不喊。
回到栖梧阁,彭王妃屏退柳儿,独自坐在窗前,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将屋里的寒酸照得无所遁形,她和衣躺在贵妃榻上不想起来。
“王妃。”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紧张,“陈嬷嬷送东西来了。”
陈嬷嬷是太妃身边的人,彭王妃迅速藏好信,道:“进来。”
老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几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太妃吩咐,去行宫路途遥远,王妃带这些衣裳便好,轻车简从,那些鲜亮的衣裳就不必带了,行宫清静之地,不宜太过招摇。”
那几件衣裳还不如她身上这件,彭王妃一口银牙要紧了,这是拿她当下人也不如了,说不定秦氏想在行宫除了她给兰氏腾地方,心里再恨,面上也平静,恭顺的接过:“谢母妃体恤。”
陈嬷嬷打量了一圈屋子,什么也没说,告退了。
门一关上,彭王妃将那几件衣裳扔在榻上,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极轻地笑了。
当夜子时,万籁俱寂。
彭王妃换上一身深青色衣裳,悄悄推开后窗,她白日里已观察好路线,避开了巡夜的侍卫,来到王府西侧一处偏僻的角门外。
那里有一棵老树,她在树根处摸索片刻,找到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将一封蜡封的信塞了进去,这是她与外界联络的唯一途径,信使每三日会来查看一次,信说只写了“后日启程晋阳”几个字。
回房的路上,她盘算着不知这次豪赌是对是错,若傅承越得手,太妃被除掉,她趁乱逃走,或许真能返回帝京,揭露晋王种种不轨之举,到时彭家或许能因她戴罪立功而保全。
可若失败……
她一定冲到秦太妃面前拉她当个垫背的,皇帝得知她杀秦太妃的消息,或许也能放彭家一马。
第二日,王府上下忙碌准备太妃出行事宜,彭王妃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只有一个小包裹,秦太妃的人却特意来看了一眼,点头道:“这才像个样子,请王妃记住此去是伺候人的,不是当主子的。”
“儿媳谨记。”
当夜,彭王妃一夜未眠,她将仅有的几块碎银分藏在身上各处,柳儿要跟着去,被她严词拒绝:“你留下,这是你的身契,五日后你偷偷从角门走,去武威,别回帝京。”
“王妃!”柳儿红了眼眶。
“别哭。”彭王妃替她擦泪,自己却也有些哽咽,“记住,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第三日拂晓,车队已候在府门外,太妃的马车华丽宽敞,四匹骏马神采奕奕,彭王妃的则是一辆半旧的小车,跟在太妃车后,寒酸的还不如仆妇们的车。
晋王亲自来送,对太妃说了许多孝顺话,又嘱咐沿途官员好生接待,从头到尾,他没看彭王妃一眼,仿佛根本没她这个人。
车队缓缓驶出晋州城,彭王妃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困了她数年的王府远去,城郭在天边缩成一道灰色的线。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走走停停五六天,她昨夜伺候秦太妃没合眼,正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突然车队停了。
“小心刺客!”前方传来号令。
彭王妃猛地睁眼,心脏狂跳起来,时候到了。
峡谷风声穿过嶙峋的山石,卷起砂砾拍打在脸上,傅承宣趴在山崖上,身下的碎石硌得生疼。
他眯着眼,透过枯黄的草丛盯着下方的官道,手中紧握的刀柄已被汗水浸湿。
“大人,车队来了。”身边的手下低声向暗卫首领禀报。
傅承宣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一列车队蜿蜒而来,最前面是八名骑兵开道,中间那辆四驾马车华丽得刺眼,正是秦贵太妃的车驾。
车队两侧各有二十余名护卫,清一色的玄甲,是晋王府豢养的精兵。
他的目光扫过车队后方,落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上,估计是贴身的仆妇,可是整个车队中再无华丽马车,难道彭王妃也在太妃车中?傅承越特意交代过:“留她性命,我另有用处。”
傅承宣咬了咬牙,这次任务本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一定要闯出一番名堂来。
“大额,动手吗?”手下又问。
首领低声道:“等车队过半,先断后路。”
他打了个手势,两侧山崖上的暗卫悄无声息地移动,这些人是傅承越精心训练的精兵,个个身手了得,傅承宣自认武艺不错,却不得不承认,傅承越手下这些人更胜一筹。
车队缓缓进入埋伏圈,最前方的骑兵已过隘口,太妃的马车正行至崖下最窄处。
就是现在。
一声令下,傅承宣一跃而起,长刀出鞘:“杀!”
数十道黑影从山崖扑下,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车队,第一波攻击就放倒了七八名护卫,马匹受惊嘶鸣,车队顿时大乱。
“有埋伏!保护太妃!”护卫统领大喊,拔刀迎敌。
傅承宣身先士卒,一刀劈开一名护卫的肩甲,他不管不顾,直冲向太妃车驾,活捉秦太妃!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混作一团,暗卫人数虽少,却占尽地利,又是突袭,不多时压制了护卫,傅承宣连斩三人,终于杀到太妃车前。
车内传来女人的惊叫,车帘猛地掀开,秦贵太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露了出来,此刻却因惊恐而扭曲:“大胆,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傅承宣一刀刺穿了挡在车前的侍卫,太妃尖叫着缩回车内。
就在这时,傅承宣眼角余光瞥见后方那辆青篷小车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蓝灰色衣裳的女人探出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只一眼,傅承宣就认出来了——正是彭王妃,三年前太守府宴会上,他曾远远见过她一面,他脚步一转,朝那辆小车冲去。
车内,彭王妃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外面的喊杀声刀剑声越来越近,她迅速脱下外衫,从包袱里翻出一套丫鬟的素色衣裳换上,又将头发打乱,想趁乱开溜。
瞧着刺客护卫都在秦太妃车驾旁,周边无人,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就往路旁的树林冲去。
刚跑出十几步,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住了去路。
她想也不想,拔出发髻中的簪子就刺去,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偏头躲过,簪子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王妃留步!”黑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痛呼出声,“国公爷有令,带您去燕城。”
国公爷?苏锦瑟脑中电光石火——傅承越!
就在这时,秦太妃也反应过来了,唯一出卖她的人就是自己这个逆来顺受的好儿媳。
“彭正纯!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
秦贵太妃不知何时已下了车,在两个贴身嬷嬷的搀扶下站着,头发散乱,华服上沾了血迹,却依旧挺直背脊,指着彭王妃,目眦欲裂,“原来是你!是你勾结外贼谋害本宫!”
战斗已近尾声,晋王府的护卫被除了大半,剩下几个被暗卫团团围住。
彭正纯看着那个曾让她跪在青石板上背女诫,当着满府下人面羞辱她,让她穿着半旧衣裳随行伺候的老妇人,忽然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涌上来。
她脚下生风,一步步走向秦贵太妃。
“母妃说我吃里扒外?”彭王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自己都惊讶,“您和您儿子吃着朝廷俸禄造朝廷的反,怎么就不是吃里扒外了?”
秦贵太妃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什么,这天下本就是我们母子的!”
彭王妃哈哈大笑,“你们母子二人骄奢淫逸,为了夺取皇位无所不用其极,与哒哒人勾结,陷害忠臣良将,我呸,你们还得天下呢,当天下人眼瞎吗!”
“所以你就勾结外贼,谋害婆母?你不守妇道!”秦太妃咬牙切齿。
“谋害?”彭王妃摇摇头,“晋王谋反,您作为母亲推波助澜,我今天若跟您去了晋阳行宫,我便是同党,彭家满门都要跟着陪葬。”
她转过身,看向傅承宣:“这位壮士,傅国公要带我去燕城,是要我作证指认晋王谋逆,对吗?”
傅承宣怔了怔,点头:“是。”
“那咱们不谋而合,我本也是要回帝京的,晋王这乱臣贼子我先揭发,让天下人好好看看这对母子嘴脸!”彭王妃道。
她穿着丫鬟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有尘土,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暗卫们将秦贵太妃和两个嬷嬷捆了起来,塞进一辆完好的马车,彭王妃则被请上另一辆车。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紧紧握拳。
今日开始,她不再是那个跪在青石板上背女诫的晋王妃了,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回到帝京,那些曾经把她踩在脚下的人终将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