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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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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之后,夏去秋来,冀州与官渡的战事终于接近尾声。
雁门军取得真定后,并未急着南下,而是按计划移师东北,经中山至河间,再折回安平与巨鹿的北部。袁绍为解冀北之危,只得调幽州军南下。但荀彧对此早有准备,雁门军初入井陉关时,张杨已奉旨屯兵在晋阳。雁门军前脚离开真定,后脚张杨就带着西河军入了关。有了西河军的保护与策应,不仅从晋阳到冀州的粮路得以畅通无阻,雁门军也不必再冒孤军深入的危险。幽州军在冀北与雁门军主力纠缠数月,屡屡受挫,没能从张辽手上讨到半点便宜。加上官渡局势不明,军内人心生变,面对越战越勇的雁门军,幽州军只能选择退回北方,自保观望。
幽州军退去后,雁门军再无后顾之忧。张杨率西河军回真定驻守,切断幽州与冀北通往南方的粮道,雁门军则由巨鹿南下,不时分兵袭扰周边的城池,拦截袁军粮草。袁绍在官渡久攻不下,北边又面临雁门军不断迫近的威胁,很快感觉到吃力,果然如张辽荀彧所料,派大将文丑率兵北上,试图将雁门军阻灭在巨鹿境内。
自从来到冀州,雁门军就没吃过败仗。随着队伍的乘胜推进,发兵之初那些反对的声音渐渐消散,而今已无人再提。尽管文丑在冀州素有威名,雁门军却是士气正盛。张辽留一路人马护着荀彧,自己亲率一支精骑,其余人在陈挚的带领下分四路设伏。经过连日的引诱与追击,终于将文丑的主力分散截杀。文丑死在乱箭之下,尸首被找到拖了回来。然而不等他的头颅被送往袁军大营,官渡就先传来了捷报。
乌巢被焚,袁军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袁绍只好带着亲随与残部向北逃亡。曹操一面乘胜追击,一面遣快马传讯荀彧,请雁门军切断袁绍退路,与曹军合围邺城。
张辽得知消息,立刻率主力先行南下,不出三日便已到达邺城以北。因要与曹操合军,荀彧也随军同行。曹军先一步在城西南扎营,雁门军则驻扎在城北,两军的营地延绵铺开,首尾呼应,哨岗相接,彻底切断了邺城与外界的联系。
时值初秋,天气转凉,雨水却仍然十分丰沛。张辽率军抵达邺城这天,正遇上天降大雨,一下便是一整日。由于下雨,扎营设岗的速度比平时慢些,张辽不敢大意,亲自带人到各处巡视了一番才回到大帐。还未下马,就听守卫来报:“禀将军,方才营门外来了一人,自称颍川郭嘉。他拿着司空府的令牌,说要见荀大人。”
“曹操的人?”张辽微微皱眉,“现在何处?监军可知晓此事?”
那守卫道:“将军未归,卑职等不敢放行,已命人禀报监军。”
张辽点点头,调转马头往营门而来。还没到门口,就远远望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前车后不见任何旗号,数十名步卒列队护卫在旁,皆是持盾配刀,背负弓弩,在大雨中纹丝不动地默然而立,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死士。
张辽勒马停在门内,不再上前,也没有下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过去很简单,战乱与漂泊让数不清的日子雷同得仿若一天。在遇到荀彧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什么也没剩下了。他把自己明明白白地交付出去,却从未逼迫荀彧做同样的事。尽管两人互通心意后,荀彧偶尔也会提及一些年少往事,但对他的亲朋故旧,氏族枝蔓,朝中根系,张辽几乎是一无所知。
从前张辽总觉得日子还长,荀彧迟早会慢慢告诉自己,就算不说也没关系,他对荀彧的信任不会因此消减分毫。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荀彧这么做,竟是为了对他瞒下一切与曹操有关的往来。
自从雁门军攻入井陉关,他便知道自己能陪伴荀彧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那时战事刚起,行军频繁,两人在忙于军务之外,几乎没有机会好好独处,更顾不上为一己私情伤怀。直到眼下与曹军合围邺城,雁门军转为辅助与配合曹军,身为统帅的张辽才终于能得到更好的休息。但这也意味着雁门军已不能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主导自身的行动,张辽此后须听从曹操的调度,实际上已失去了独立统兵之权。
对于军中的变化,张辽早已做好准备接受。可此刻看见营门外的马车,他才猛然惊觉这场令荀彧为之绸缪多时的战事竟真的就快要结束。在被放逐边塞近三年后,荀彧终于就要回到故土,与故人重逢,向着他最初的志向与本该属于他的前程高飞而去了。
今日这辆来自曹军的马车驶入雁门军大营,无论来者是谁,都定是与荀彧的过去有着很深的渊源。重返朝堂,这对荀彧来说是新的开始,可在张辽看来,他与荀彧之间的一切,他此生最珍惜留恋的一段日子,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尽头。
张辽的视线越过马车,望向更远处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的城廓,感到数月来支撑着他转战冀州的那股执着终于渐渐涣散开来。稠密的雨点敲打在坚硬的铠甲上,腾起一片薄薄的水雾。即使是这铠甲也抵挡不住秋雨的寒意,它穿透温热的血肉,一直渗进他的心里。
营门的守卫见张辽来了,本想等他的命令,可见他勒马不前,态度不明,便依然不敢擅动。这时玄朱带着两名监军营的士兵也来到了营门,见到张辽,先上前行礼:“将军。”
张辽在马背上看着他,听他说道:“将军,郭公子是公子的至交。公子想请他入营一叙,故遣我来迎。”
张辽微微颔首,始终未发一言。玄朱隐约察觉他神色有异,但大雨中辨不分明,且眼下接人才是最重要的。他不及多想,带着人往营门外走去。
张辽见他去了,无意在此停留,掉转马头回到大帐。这时大帐内外仍是一派忙碌,帐内的陈设还没安置好,众亲兵正陆续往里面搬东西。张辽让他们退出去,只留下金小满,然后找了个不那么混乱和潮湿的角落坐下,边卸甲边道:“小满,生个炉子。”
他浑身湿透,脸上也布满水痕。金小满见他蹙着眉头,嘴唇发白,心里一沉:“将军觉得冷吗?”
自从在埒县受伤,张辽一直未能得到彻底的休养,尤其是进入冀州以后,总是稍有好转便又拔营启程或是率军出战。首战真定斩了鞠义,在军中将士与袁军的眼中是他勇不可当,可他身边的人却知道那是他负伤上阵,勉力为之,且伤势因此又有了反复。荀琬在那一战后便开始担心他的旧伤,可是战事不等人,谁也无法完全掌控战局的发展。张辽知道即使告诉了荀彧也只会令其徒然忧心,因此嘱咐荀琬此事能拖就拖,不要在行军途中对荀彧提起。对此金小满自是赞成,荀琬虽然无奈,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前张辽率军追击文丑,一连数日不得休息,归来后便觉左肩隐隐作痛。本想让荀琬看看,却因为要赶往邺城,那点疼就被他忍了过去。那之后从巨鹿急行军至邺城,一路上情况倒也没变得更糟,可谁知今天被雨一淋,那疼痛便越发难捱,如钻入骨髓一般丝丝缕缕地盘踞在肩上,连带着左臂也开始阵阵发麻了。
金小满见他皱眉不语,只用右手去扯身上的甲片,便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他麻利地把炉子生好,搬到近前,又来帮着卸甲:“将军是不是肩膀疼了?我这就去请琬姐姐来。”
张辽本有些出神,听见他的话,摇了摇头:“文若营中有客人,不要惊动他。”
金小满知道他说的客人是郭嘉,也知道扎营第一天郭嘉就亲自来了,必是有要事与荀彧相商。就算不用避嫌,此刻他也不能往监军营里去。郭嘉要找他自会通过他们约定的方式,这时候他留在张辽身边,听从张辽的指令办事才是最稳妥的。只是张辽的伤实在不宜再拖,左右他们已经合军,张辽不必再亲上战场,此后即使让他卧床静养也不会影响战事。于是道:“将军不能总这么硬撑着,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才好。”
张辽右手按着左肩,沉默片刻,道:“去请李大夫来吧。”
***
两军围城,邺城陷落是迟早的事。官渡战局已定,关于幽冀二州接下来的安排,郭嘉和荀彧已没什么好说的,眼下大局的关键也不在此处。埒县之变后,郭嘉受荀彧之托暗中调查可能潜藏在洛阳的主谋,果然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此事关乎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正值冀州战事刚起,各方都在观望,为免打草惊蛇,便没有立即处置。现在冀州的形势已然明朗,可洛阳的朝中却暗潮涌动,曹操战场得胜,却未必能因此踏上坦途,是以郭嘉来见荀彧也不是为了袁绍,而是因为更险的局还在后头。
自从袁绍离京,袁曹之争避无可避,荀氏一族便成了各方争相笼络的对象。无论是想在皇帝面前相安共处,还是要斗个你死我活,都必须得到荀氏的支持。然而荀氏在洛阳的主家至今仍态度不明,除了奉圣诏行事,对前去试探的人似乎都不偏不倚。众人知道,那是因为荀家也在等。
那位当初因朝堂之争而被赐婚下嫁的荀家公子,三年来非但没有被战乱和风雪摧折于边塞,反而将制约变为助力,从绝处脱困,重新回到了棋局中来。单看雁门军入关后的表现,便知他对局势举足轻重的影响。而今他手握利刃归来,对于各方乃至皇帝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重要变数。荀家此前一直沉默,不是他们不愿表态,而是他们在等荀彧回京。
“此次回去,皇帝定会重用你。但对张将军就未必了。”
郭嘉叩着怀里的小酒坛,说话间又为好友斟上了一杯。荀彧扶着杯子,却不急着饮下,微微蹙眉道:“以文远的战功,陛下是不会苛待他的。但眼下洛阳危机四伏,若太过引人注目,对他和雁门军都没有好处。”
郭嘉低头啜着杯中的酒,咂摸着荀彧话里的意味。他不担心曹操的安危与荀彧的仕途,却有些在意张辽的态度。雁门军刚到邺城,他尚未找到合适的机会与金小满详谈,因而也不了解埒县之变的细节。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冀州的战事能如此顺利,张辽必定是支持荀彧的主张,荀彧也从未提过两人之间有任何分歧。但方才在谈及张辽时,哪怕遮掩得再好,荀彧仍偶有愧疚之色流露。郭嘉深知能让荀彧心存愧疚且介怀至此的绝非寻常小事,无论当初张辽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同意发兵冀州的,其过程想必都远不如荀彧所说的那么顺利。
在郭嘉看来,荀彧这人什么都好,也极少为自己争取什么,但正因如此,他在某些事上便显得有点迟钝。无论张辽在军中如何维护荀彧,夫妻之间却又与此不同。然而这件事是否需要在此刻由他来点明,郭嘉却也有些迟疑,因此话在嘴里含了片刻,又咽了回去,只问:“那朝中之事,你打算告诉他多少?”
荀彧道:“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灾,文远本就不该被卷进来。”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他连年征战,旧伤隐患未除,入关后又添新伤,已经很劳累了。我担心他的身体,回京后想让他多休养些时日,待朝中风波过去,再作打算。”
郭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见荀彧面露不解,又道:“我和孟德时常担心你被欺负,看你把他护得这样紧,想必是恩爱得很,倒是我们杞人忧天。”
荀彧饮尽杯中的酒,放下杯子道:“酒喝完了,你也该回去了。”
郭嘉哈哈大笑起来。
话虽这么说,两人却几乎聊了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方才抵足而眠。第二天别说是郭嘉,就连荀彧也起得晚了。他醒来时已近午时,郭嘉的一条胳膊还压在他身上,依然在呼呼大睡。
荀彧轻手轻脚地起身,稍后来到帐外,就见金小满已经候在了那里。金小满与自家主人仅隔一重营帐,却绝口不提郭嘉,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没有,只低头行礼:“大人。”
荀彧见他如此,便知道他不是来找郭嘉的,问:“可是文远有事找我?”
金小满还是低着头,声音也低下去:“……将军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荀彧一怔,脑中那一点由晚睡和饮酒引起的昏沉彻底散去,“严重吗?怎不早说……”
其实他已经想到金小满为何没有及时禀报张辽的病情,心里顿时十分懊恼。昨日行军时他与张辽见过一面,当时并未察觉出异样。扎营后他本想去大帐看看,却突然被告知郭嘉来访。此后两人把酒长谈,他便没有去找张辽。他见金小满沉默不语,更是担心,又问:“阿琬看过了吗?她怎么说?”
金小满知道此事必须有个交代,只能答道:“天一亮就请琬姐姐过去了,昨夜是李大夫看的。将军说……说大人帐中有客人,不便惊扰。”
荀彧听了,不再多问,立刻动身赶往大帐。他赶到时正遇见前往探病的陈挚从帐中出来。自两军合军之日起,雁门军内便再没有人能对荀彧构成威胁。陈挚虽也明白,却依然无法掩饰对他的厌恶,冷笑一声:“监军大人来得好早!”
荀彧无意与他纠缠,径直走入内帐,就见张辽躺在榻上,已沉沉睡去,荀琬正为他行针。李大夫站在一旁,满面惶恐之色。
荀彧心中虽急,却未立刻开口,待荀琬收了针,才问:“情形如何?”
荀琬道:“已退了热,待休息好了,自会醒来。”
“是何缘故?”荀彧问。
荀琬与李大夫对视一眼,李大夫不敢言语,愈发惴惴。最后还是荀琬答道:“是旧伤复发。”
荀彧见二人神色,便知道她说的不是在埒县与叛兵战斗时受的伤,而是两年前在与鲜卑王庭一战中所受的箭伤。他当然还记得那时荀琬说过,若三年内此伤不再复发,则今生无忧,可一旦复发,只会更加凶险。张辽本已安然度过了两年,今日这旧伤突然发作,不用旁人提醒,荀彧也知道是什么导致的。
“李大夫辛劳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
荀彧到榻边坐下,等李大夫出去了,又问荀琬:“近日可有华神医的消息?”
荀琬摇了摇头。
先前荀彧托族人打听华佗的行踪,由于冀州与河内战事连连,上月才终于有消息传来。眼下华佗正在益州云游,尽管他愿意到洛阳为张辽看诊,可除去山高路险,沿途恐少不了有百姓求医问药。算上一路耽搁的日子,至少也得入冬后才能抵达洛阳。
荀彧垂眼望向身边的人,见他昏睡时依然微蹙着眉头,似在强忍痛楚,心也跟着揪起来。刚想伸手替他揉一揉眉心,就听荀琬轻声说道:“公子……将军思虑过重,郁结于心,不利调养。属下不知将军所为何事,但为将军身体着想,还请公子找机会为将军开解一二。”
荀彧的手顿在半空,刹那的愕然很快消失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苍白。他想起他们刚成婚的时候,张辽原是不怎么笑的。后来到了雁门,才渐渐能见到他笑了。那时的张辽过得比现在快乐,就像塞外的风一样,明朗,纯粹,凌厉,却不失温暖。荀彧从未想过有一日旁人会用“思虑过重”来形容他。可此时回想起来,张辽的确已经很久不曾开怀地笑过了。这不仅是因为伤病的折磨,还因为两人之间信任的裂痕。可为了成全他的抱负,张辽依然拖着旧伤,压抑着心事征战沙场,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我知道了。”他收了手,回头看向身后的金小满,后者立刻上前听命,“告诉全叔,奉孝醒来后便送他出营。待文远好转,我再去拜见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