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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我爱你 ...

  •   那是个漂亮且昏暗的黄昏,巨大的太阳从对面的河堤上落下,火红明艳的余晖淅淅沥沥地洒人一脸。墙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大抵是爬山虎,糊了满墙,上面开着漂亮的淡黄色的花。

      女人很漂亮,有着一双漂亮的凤眼,鼻梁高挺,长头发散乱,身上穿着白色的裙子。这个时候,落日会把她染成明丽的色彩,这是她从十八岁之后唯一的颜色。

      铃铛吱吱呀呀地响起来,有人过来了。那个男孩脏兮兮的,表情有些怯生生。女人知道这是她的孩子,这是她生下来的小可怜。这小玩意儿顺着那边的小道一路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小捧脏兮兮的花。洛洋知道她的孩子是很好看的,眉眼像是这孩子的外婆。但是他们两个的气质却大相庭径,自己的母亲是优雅且高贵的,自己的孩子却像是一只小老鼠,跑进来的时候,洛洋甚至能看见他手臂上破碎的伤口和鲜红的血。

      聂文军不让他过来,但是聂与总会偷偷来。哪怕是被打也没关系,哪怕是……

      哪怕是差点被发疯的母亲掐死,也没关系。

      聂与站在门框那儿,表情有些踟蹰。他缓缓地把那捧小花放在了门口,低声说:“妈妈,晚上好。”

      洛洋看着聂与,忽然笑了起来。

      并不是每个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是她这样的疯子。

      聂与猝然后退一步。

      上一次的记忆太过深刻了,那种濒死的感觉贯穿全身,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但是他没办法不想洛洋,尤其是在张俪给聂涛买了一串糖葫芦的时候。他看着鲜红的山楂果子,忍不住开始嫉妒,内心的恶意无边无际,让他简直想要就这样杀掉聂涛。

      但是他知道,他做不了任何事,他就连一串糖葫芦都买不起。

      有时候聂与也会觉得奇怪,他也会觉得委屈。但是当这些念头褪干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控制地渴望。

      ……渴望父亲看自己一眼。

      ……渴望母亲抱抱自己。

      但是理智会清晰地告诉他,这些事都不可能发生。除非他再活一遍,让张俪成为他的母亲。那样的话他就能够拥有自己渴望的全部了。

      洛洋没理他,聂与也没再说话。

      鬼差神使地,聂与回头看了一眼。

      洛洋忽然站了起来。

      她开始笑,那种明媚自信的笑在她的脸上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眼睛里却是身为母亲该有的温情。那一瞬间聂与没动弹,他浑身恍惚,巨大的愉悦和幸福感从心口里涌出来——

      ——她对我笑了!

      ——妈妈对我笑了!!

      她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聂与往前跑了两步,但是还没跑到跟前的时候,就被洛洋喝止了。

      “站住。”

      她说。

      但是她的手指却像蛇一样绕了过来,缠住了聂与的手指。

      聂与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有多蠢,爬满了渴望与祈求的情绪,像是一个精神病。

      但是洛洋永远比他更像精神病一点。

      “我是个疯子,我精神不正常,我又蠢又坏。”

      眼泪一滴滴流出来,但是洛洋还在笑,她脸上的笑简直像是花一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到荼蘼:“与与,你是我的儿子,你会跟我一样。”

      “没有人会爱你,你会跟我下场一样。”

      “你跟我走好不好?好不好小与?咱们一起离开……”

      “咱们一起……”

      冰凉滑腻的手指在爬到脖子上之前,聂与后退了一步,飞速地跑到门口。他把大门关上,挂上锁链,长长的刘海垂下,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想,自己真是可怜又好笑。

      女人的声音逐渐尖厉了起来,捶打门的声音也越来越重。聂与看着那扇门,低声说:“……可我还是爱你。”

      他软绵绵地说:“洛洋,我爱你。”

      “我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爱我,但是我爱你。”

      孩子的声音还带着某种透骨的天真,稚气里带着被迫成熟的认真。他虽然对母亲很失望,但是他也会难过。聂与会记得母亲给过他的一块棋子糖,会记得母亲的手软软地摸到了他的手。

      那些尖叫和不忿仿佛在一瞬间就停止了。

      然后是连绵不绝的,小声的抽泣。

      聂与笑了一下,他看着外面盛开的玫瑰,心想,明天就给洛洋带一支玫瑰。

      听聂涛的艺术老师说,被送玫瑰的人,是被深爱着的人。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听到了洛洋的声音。

      洛洋说:“再见……聂与再见。”

      聂与回过头,母亲就在小窗户那儿,慢慢地擦眼泪。她像是终于有了一个母亲的自觉,说完再见后又说对不起,然后是我爱你。

      我爱你。

      对不起。

      再见。

      第二天聂与没能送出那支玫瑰,听到洛洋死讯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母亲昨天跟他说的话,得倒过来听。

      她是在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洛洋死在了那个繁花盛开,蝉鸣声响的灿烂的夏天里。

      但是聂与却迎来了长达十数年的,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他见过沈知非之后达到了顶峰,在发现自己精神不算正常之后,在婚后整日压抑自己的情绪之后,在尝试自杀之后。

      洛洋用她的生命,在聂与整个人生中都烙下了自己的印记。

      那是“基因”。

      有时候聂与也会安慰自己,他想,不怕,沈知非爱他。但是聂文军从始至终都把洛洋当跳板,这是他跟洛洋最本质的区别。

      ——直到这个时候。

      直到聂文军开始犹豫。

      这长达几十秒的犹豫像是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往聂与心口戳。他咬着自己的口腔内壁,直到尝出了铁锈味儿。他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大脑嗡嗡作响:“……不会吧?”

      你真爱过她?

      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要是那样的感情最后也会走到这一步……

      “聂与!”

      他忽然被抱住了。

      沈知非微微皱着眉,更加隐秘且浓重的阴影都被藏在了他俊秀清隽的眉眼之下。他一手按住聂与的头,一手捏着他的脸颊,手指灵巧地顺着柔软的嘴唇伸了进去,勾住他的舌头:“不准咬……呼吸,对,呼吸……乖孩子……”

      他看了聂文军一眼,眉眼冷厉,眼神阴狠。但是动作却分外轻柔,甚至还轻言细语带着笑哄聂与:“不气了宝宝,不生气。”

      ……其实不是生气。

      聂与是真真正正地开始厌恶自己了,他自暴自弃地想,是基因。

      是洛洋身上所遗传给他的东西。

      现在开始发挥作用了。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哭,他也不知道自己脸色苍白。耳边的嗡嗡声还在,这让他根本听不清楚谁在说话。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阴暗的,静谧的,狭窄的缝隙,最好留一盏灯,这才能让他安安心心。像是小时候那样,谁也注意不到自己,探出头就能数星星。

      “我……”

      他嘴唇哆嗦。

      暴虐的因子开始往上浮,他开始颤抖。

      有人捧起了他的脸,叹了口气,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那更像是安抚,无声又坚定。聂与舔了舔他的舌头,隐约尝到了咸味儿。

      ……你会像我一样。

      别吵。

      ……没有人会爱你。

      ——能不能不要说话了!!

      ——聂与,再见!

      铁锈的味道直冲喉底,聂与的眼睛终于开始重新聚焦。他怔愣半晌,忽然看清了眼前这个人。沈知非微微皱着眉,脸上却带着点笑意。他只是随便擦去了嘴上的鲜血,调笑道:“……你是猫吗?怎么还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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