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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疼就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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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钰发现温言比之前更加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了。他有意地往家里带许多这样的东西,温言的小书包也翻了出来,上面挂了个毛茸茸的团子。他带回家了个巴掌大的软绵绵的玩偶猫,温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在玩偶猫的脖子上挂了个绳子,一块儿收进自己的小书包。小书包里还有他喜欢的许多小东西,包括那个猫咪形状的小奶瓶。那个书包就放在玄关那边,温言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过去取。
裴钰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他:“你可以把这些东西随便扔,家里都是你的地盘。”
但是温言总是不吭声,他也不听裴钰的话。他只是整理出来了一个小书包,里面全部都是他喜欢的东西,如果有一天离开这里的话,他是要背走的。当然,如果裴钰不让他拿走的话,那也是没关系的。
裴钰终于在某一天隐约意识到了温言这是要干什么。
事实上温言并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离开过。只是在某一天早上,温言把用过的小奶瓶好好地洗了洗,然后放进书包里,珍而重之地拉紧了拉链,习惯性地拍了两下拉链上挂着的小团子。回头的时候,裴钰终于产生了格外浓重的危机感。
——那是温言的“行李”。
他做好了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准备。
那一瞬间裴钰觉得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恍惚了,心口上悬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来气。他摸了摸那个小书包,慢慢地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散布在客厅里,起居室,茶房,各种各样的地方。只有看着温言的东西把这个房间占满,他才能得到暂时的安慰。做完这些之后,裴钰把温言的书包剪烂,随手扔在了外面。
他像是梦游一样,直到坐在沙发上才清醒了过来。
他揉着温言的玩偶猫,四下看了看,心中忍不住发凉。他想,我这是在干什么?这种感觉太荒唐了,扭曲又令人恐慌。裴钰在心里想着温言发现了这些会怎样,他可能会跟他吵一架——事实上这样也是好的。一口苦水总是胜过一碗白汤,一场痛苦好过哀乐两忘。他宁愿温言气急败坏地跟他吵架,质问他为什么要动他的东西。但是更有可能的是,温言不声不响地把东西收起来,或者他什么也不愿管,连收起来都不愿意收。
裴钰睡觉之前去敲了温言的房门。
他喝了点酒,有些恍惚,但是到不了烂醉如泥的地步。温言来开了门,他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头发有些蓬松,应该是洗过澡了。他微微抬起头看他,眼神清明冷淡,碧绿的眼睛有种无机质一般的空洞。他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皱着眉,疑惑裴钰过来干什么。
裴钰低声叫了一句:“宝宝。”
温言慢慢地眨了眨眼。
他没有动,裴钰微微地弯下了腰,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这样就让这个人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了温言的耳侧。温言慢慢地皱起了眉,觉得自己要炸毛。他以为裴钰要说什么事,因此就算这样也还是认认真真地站着。裴钰的声音像是小钩子一样,尾音是上扬的。这般模样的男人撒起娇来真是要命:“宝宝……我很久都没见过你的猫耳朵了。”
温言心里一软。
他觉得自己可真是没出息,仅仅到了这种程度,他就已经再次被人类蛊惑了。
他伸出手,把裴钰扶正。但是人类的身体总要歪歪斜斜地扭一下,怎么都站不稳。他微微皱着眉,闻到了人类身上的酒精的味道。他说:“你去睡觉。”
裴钰低声说:“我不要。”
“宝宝,我只想要你,我只想……”
他往这边踉跄了一下,直接栽到了温言怀里。温言撑了一下,觉得人类的身体可真是笨重。他手都有些酸了,语气不由得重了些:“好好站着,裴钰。”
裴钰含混地说:“我不。”
两人交缠在一起,温言又不能真的撒手把裴钰扔在地上。不知怎地,踉踉跄跄中,俩人就栽在床上了。温言皱着眉看裴钰的脸,人类喝醉之后,脸颊会有些泛红。细长漂亮的丹凤眼会无意识地变圆,神态很有种委屈的意味,像是一个小孩子。他想,人类喝醉之后总是没意识的,否则在清醒状态之下,裴钰不会做出这样一幅脆弱又娇气的模样。
裴钰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我妈妈死了。”
温言推着他的手一软。
裴钰在心里默默谢过他妈妈后,接下来又开始谢他爸爸:“我爸爸也被烧死了。”
如果温言接触过许多个醉酒的人类,亦或是他当时不去当修车工而是去夜店当服务生,他就会发现面前这个醉了酒的人说话有多么清晰,字字句句都是往他心里戳的,这样清醒的意识和吐字根本不像是一个喝醉的人。裴钰可是个老狐狸,说完这两句后,又开始死缠烂打:“言言抱抱我好不好……我好冷啊。”
正中红心。
温言曾经梦想过的娶的媳妇,不外乎就是这样。晚上抱着枕头跟他撒娇,说话轻轻的,一副小可怜的样子,这样能最大程度地把他的拳拳爱子之心激发出来。
温言握着裴钰的手,声音也软了下去:“你乖一点,睡觉吧好不好?”
裴钰翻了个身,直接把温言压了个严丝合缝。
他低声说:“要言言陪我睡,要你抱着我睡。”
温言费力从他怀里钻出来,把被子草草地给他盖好。他的头发有些乱了,轻轻地喘着气,觉得喝醉酒的人类可真是不好招架。正这个时候,裴钰从被子里探出了个头,像是小孩子一样,低声说:“……我要把我的手剁掉。”
温言本不想搭理他,但耐不住裴钰是个心机深重的老畜生,听了这一句,本来都要抱着被子去别的地方睡觉,不由得回头,答了一声:“为什么?”
裴钰已经直起了身体,低声说:“因为这个手开枪打了言言,所以他不理我了。”
温言这一晚上心脏被左戳一下右戳一下的,整颗心脏都软绵绵的。这一下被戳中了痛点,登时就变了脸色,身体都僵硬了,回头看也不看一眼。他是他已经听到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听到利刃出了鞘。温言喃喃地说:“……你也知道。”
他回了头。
血简直止不住,很快就沾湿了床单。刀刃还在血肉里,他的表情很淡,有些微微的苦恼,像是个小孩子。他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一下没有砍断。那种疼痛感对他来说已经很淡了,他甚至毫不在意这种疼。温言慢慢地走过去,一手把刀拿开,一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温言问:“疼不疼?”
裴钰慢慢地点了点头:“疼。”
温言喃喃道:“疼就对了。”
温言移开手,伤口已经结了痂。他脸色有些苍白,慢慢地坐在了床上,手里几乎握不住刀,直直地掉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裴钰慢慢地凑了过来,把温言抱得紧紧地,然后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温言没什么力气,他望着天花板,轻轻摸了摸裴钰的头发。
他觉得很不忍。
裴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的意味:“温言,我错了……我真的已经……”
“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受不了你不理我,我想让你看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很疼,没关系的,你有多疼,都还给我就行,你看看我吧温言……”
“你看看我。”
温言揉了揉裴钰的头发,安抚的意味已经格外浓重了。他的声音也哑了,显得有气无力:“我原谅你了。”
裴钰有些怔愣地抬起头。
温言闭上眼睛:“……我原谅你了,裴钰。”
那一瞬间裴钰的表情简直格外复杂,混杂了震惊狂喜与不可置信,最后看上去都有些癫狂了。他抱紧了温言,嘴唇颤抖着:“你说真的……你真的……我给你去拿吃的,你想吃什么……”
裴钰下了床,有些急躁。他自己都分不清拿过来了什么,摆了一整个桌子。温言身上披着厚厚的被子,咬着一块小软酪,慢慢地往下咽。裴钰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又止住了。最后他轻声道:“……我保证以后不那个样子了。”
温言摇了摇头:“我以后会小心的。”
裴钰低声说:“你不信任我了吗言言,你……”
“可是你也不信任我。”
温言喝了一口奶,觉得好了些。他慢慢地说:“你不相信任何人,裴钰,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信。”
裴钰被他堵了个正着,彻彻底底地说不出来话了。
温言是真正地有些疲倦了,他的眉眼都有些恹恹的,说完这句话后,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裴钰低声说:“这边床单脏了,去主卧吧……好不好?”
温言点了点头。
温言的身体太轻了,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现在也没了,抱起来格外硌手。裴钰心里想着事,睡着睡不着,一晚上都只是盯着温言的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