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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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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的语气阴阳怪气,听上去分外抑扬顿挫,格外刺耳。温言想起了电视剧里的某种剧情,登时警觉起来。
他说:“你好。”
沈文笑嘻嘻地把手里的酒往温言手里塞:“咱俩可得碰一杯啊……以后我可还跟你有话要说呢,怎么着?听说裴钰为了你干了不少事……”
温言没接那杯酒,倒是纪以余接了过去,脸上带着笑:“沈少醉了。”
沈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紧紧地皱着眉。身后有人附耳上来说了几句话,沈文才恍然大悟,先是冷笑一声,又道:“秦俨养的小情人……也敢接本少的酒?”
沈文扬着下巴,阴沉地指着纪以余:“你他妈算是个什么东西!”
纪以余面色如常:“沈少爷胆子可真大啊,这可是裴家的主场,您在这儿发什么酒疯?”
沈文一听这话,登时简直暴跳如雷。温言的目光越过沈文,望向他身后的晏来。晏来深情有些淡,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吸引了会场的大部分目光了。温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瞧见那边纪淮旻有要过来的意向,只是垂了垂眸,把手搭在了纪以余手腕上。再次抬起眼睛的时候,眼中已经水意莹莹了。他扯着纪淮旻的袖子,小声道:“救命。”
沈文骂的犹不解气,恶狠狠地摔了手里的杯子:“装什么装,你不就是个小鸭子……”
他随手拿过身边的酒,直接一饮而尽。
纪以余看着手里的那个杯子,有些恍惚。他低声问王慎尧:“刚才言言是换了这个杯子吧?”
王慎尧:“啊?不知道啊?”
纪以余叹道:“这速度可真是要了命啊……”
纪淮旻面色不改,他把温言往自己身后一拉,苍白清隽的脸上笑意盈盈:“沈少醉了,阿秀,扶下去吧。”
他后面的一个漂亮冷峻的女孩低声说了句是,然后伸出手,架住了沈文的胳膊。沈文身后的人想伸手,纪淮旻笑道:“您几位也不看看那边坐的是谁就敢撒野?主人都还没说话呢,一只狗就迫不及待地要咬人了?”
阿秀动作很快,直接往沈文嘴里塞了个东西,拉着他就往外走。纪淮旻回过头,看着温言可怜兮兮的样子,登时便有几分无语:“……别装了。”
温言的表情恢复得十分之快:“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就直接把那杯酒泼到他脸上了……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然后全场轰动,我就成为焦点了。”
纪淮旻懒洋洋道:“您可真是学而实践之不亦乐乎啊。”
温言道:“过奖。”
他微微偏过头,跟纪以余解释道:“他在杯子里放了东西。”
纪以余皱起了眉:“那杯酒?”
温言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这个人真的是好嚣张的啦。”
纪以余说:“你好好说话。”
温言抿着嘴唇一笑,他望向纪淮旻,微微歪了歪头:“谢谢。”
纪淮旻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了笑,随手把旁边的小糕点递给他,轻声道:“不客气。”
温言拿着小糕点还没吃两口,就听到了裴钰的声音,清清朗朗的,有种冰雪般的意味:“……过来。”
这声音有点冷,温言有些迷茫地顺着裴钰的目光望过去,看见的是正在被阿秀拖着走的沈文。
全场的焦点顿时都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阿秀有些迷茫地看向纪淮旻,纪淮旻无奈捂脸。阿秀慌慌张张地松开沈文,并把沈文往那边推了一把。沈文的几分醉意登时全醒了,他磕磕绊绊地走了两步,脸上浮现出讨好的笑:“裴爷叫我啊?”
裴钰的动作格外闲适,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轻轻巧巧地望了温言一眼。
沈文走了过去,神情带着浓重的不安。
裴钰笑了笑,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上面的碧绿色猫眼石映着淡淡的光,望上去既邪又妖。裴钰随意晃了晃,挑眉笑道:“认得这个?”
沈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兀自陪着笑道:“裴爷眼光好,看上的猫眼石也不是凡品……这块猫眼石通体青翠……”
裴钰温声道:“真不记得了?”
后面有人道:“嘿,沈少贵人多忘事。您忘了半个月前的昌华拍卖场上,这块猫眼石还差点被你妹子拿走呢。这可是裴爷家的心肝儿好不容易亲手做的礼物,您要是当时动作快一点儿,今儿这戒指还到不到裴爷手上呢。”
沈文一听,登时酒气化作冷汗,全部渗了出来。明明是五月的天,他竟是通体生寒。他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这……这误会啊……真是天大的误会啊裴爷!”
裴钰把戒指戴在手上:“说实话我当时也在,这玩意儿跟我家宝贝的眼睛还挺像的,我差点拍下来,后来才知道那个一直跟我叫价的就是我家小孩……”
座上有人笑道:“那可真是巧了。”
裴钰说:“可不是巧了。”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旁边的人,跟裴老交换了个眼神,慢慢地笑道:“言争先生有句诗挺好,怎么说来着?焕烂翠色浓,点睛有余温。天眼一线开,邪瞳忽如神。置于芳庭中,满园始生春。衔蝉望猫眼,狸奴观人伦。”
裴钰慢慢地笑了一下。
“说这猫眼石啊,跟活物一样。听说你沈大少爷是留过洋回来的,一肚子洋墨水走到哪儿吐到哪儿。我给你个机会吧,你说说,言争先生说的人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文登时一阵头晕,好容易才站稳了身形,他摸不清楚裴钰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嗫嚅道:“这人伦……人伦乃是……是……是君臣尊卑,是……”
裴钰嗤笑一声。
沈文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一疼,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往一边摔。他重重地磕在了桌台上,鼻子一疼,只觉得满嘴都是血腥味,脸上火辣辣地疼。他脑中种种念头闪过,简直格外不可置信。他就那样扶着那个桌台,一摸一手都是血。
裴钰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太重了,戒指狠狠地刮掉了沈文的一层皮肉,这个人满头满脸都是血,抬起头,却还是带着笑。裴钰慢慢地用纸巾擦手,他只是微微地笑着,一言不发。满庭都是寂静的,没有人说话,静得只能听见外面草丛里的促织声和轻飘飘羽毛一样的呼吸。
裴钰慢慢地说:“都新世纪了,还搞君臣尊卑呢?这人伦,那是处其位做其事,不僭越,不搞特权主义。绝不能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再大的黑幕,也大不过真正的天不是。”
沈文满头满脸血地陪着笑:“……受教了裴爷。”
裴钰叹道:“你看看,哎呀,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我刚才出手没轻没重的,医生呢,老邢,干什么呢,还不赶紧给人处理一下!”
庭院里这才恢复了一点热闹的意味。座上有人道:“裴爷这话中有话啊。”
裴钰温温吞吞地笑:“理是这个理,一千个人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呢,怎么理解我又管不着。”
他顿了顿,又笑道:“您说是不是,老爷子?”
裴老依旧笑眯眯的:“这人哪,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正像是太阳总是会升起的,那明天升起的太阳,还是今天的吗?”
裴钰垂着眼眸笑:“老爷子喜欢哲学。”
席上一些人当场就变了脸色,来参加宴会的也都是人精,立刻就察觉到这爷孙俩话里的意思了。站队的当场就开始,人们不着痕迹地远离了某些人。温言喝着自己的小牛奶,面无表情地看着裴钰。裴钰倒是轻松,望着温言,眉眼皆是笑,格外轻佻地眨了眨眼。
后山清幽,圆月皎皎。温言蹲在树杈子上,打了个奶嗝。前院的声音很嘈杂,一片灯红酒绿。这小山林倒是格外寂静。树上挂着一些小灯,亮着莹润的微黄色灯光,飞虫嗡嗡。五月的时候,已经有蚊子了,在灯下乱飞,只不敢近了温言的身。方才秦俨把纪以余接走了,王慎尧也被唐烨带在了身边。他觉察出裴钰想找他,直接窜上了后山。
后上有一汪泉,水声汩汩,温言蹲在树杈子上都能闻到那种冷冽的味道。他挠了挠树枝,心想,想变猫。
但是不行。
裴钰的处境已经是有些危险了,他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温言动了动耳朵,望着那边过来的人。裴钰的衣服有些乱,脸上带着笑。这个人总是吊儿郎当的,看上去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里。他的脸颊望上去精致得像是瓷器,咬了根烟,仰头望他,含混不清地说:“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温言歪了歪头:“那句诗我没听过。”
裴钰把烟夹在手上,叹了一口气,倚着树,眼底却涌现出笑意:“出自言争先生《八月十五秉烛夜游望狸石有感》。”
温言望着他,一脸不信。
裴钰啧了一声:“好吧,我现编的。”
温言瞪大了漂亮的猫眼:“那言争先生——”
裴钰吐了个烟圈,笑道:“是漂亮美丽又可爱的作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