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日   你睁开 ...

  •   你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赤裸着胸膛的男人。他长得很帅,阳光照在他脸上简直会成为最出片的宣传海报,没有谁会拒绝为了这样一张脸付款。
      如果放在平时,你大概也会多看这张脸几眼,但现在的你只觉得毛骨悚然。你一脚把人踹出去并且用毯子将自己裹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你本能地开始怀疑一切,无数纷乱的思绪在你脑海里划过,各种恐怖的猜想接连不断冒出来,你要窒息了。
      你自顾自地开始恐慌起来,但你只是急促地呼吸,没有其他行为。地上的人不断在说些什么,你习惯性地无视,只是盯着床单上的一角。你终于意识到和你灵魂绑在一起的某个东西似乎不见了踪影,但你不能排除这里是幻觉的可能性。
      你有个最简单的方式可以判断。
      你反手抽出你的刀,利落地捅向了你的脖子。
      一文字则宗关上门,吐出一口浊气,烛台切光忠投来询问的眼神,一文字则宗却在想自己掌心刚擦拭干净的血。
      他微微低着头走出去,站在楼梯口,烛台切光忠跟在他身后,太刀沉默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多少算平静下来,但没有交付信任……与其说不反感监视,倒不如说已经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伪装自己。”一文字则宗慢慢地深呼吸,他必须极力压制杀意才能让自己顺畅地说出这些话,“我会去通知政府派人来进行身体检查,这期间务必看好她。”
      幸好这周的近侍是博多藤四郎,听到声响的极短破门而入,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找了药研过来。
      “……幸好昨夜侍寝的是长义,只是他也被吓得不轻。”烛台切光忠低声说到,“长义大概已经先去联系政府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主君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文字则宗垂下眼眸,指腹摩挲着扇柄:“博多告诉我,他先是听到什么摔下床的声音,随后是长义的询问,意识到情况不对时推门进去就看到了……长义没完全拦住,还是博多没忍住哭出来她才停手。”
      则宗咽下了对于他来说过分艰难的描述,而烛台切只是看着紧闭的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拳:“所以,能确定是那个时候的主君吗?”
      那个他们都不在的时候。
      则宗没有回答,他缓缓吐息,扬起一点微笑:“我去看看长义小子。”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而烛台切站着楼梯口,他听得到不远传来的骚乱,三日月宗近大概还在维持秩序,烛台切开始庆幸长谷部和山姥切国广早早出去远征。
      他抬脚向房间走去,地板上的鲜血残留了一点在缝隙中,烛台切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手上轻轻用力,推开了门。
      他看见墨色的长发拖曳在地板上,和他的主君完全不相似的女孩撑着下颌,浅色的琥珀色眼瞳折射着天光。她身体看似放松下来,实则随时可以暴起逃开,脖颈上的绷带是透着一点血色的,脏了的衣服都还没换,干涸的血迹染上好大一片,刺眼无比。
      本该陌生的人有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灵力,分明是较为浓墨重彩的模样,却和审神者一样仿佛一片雾气般轻易就会消散。
      那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执拗走在死路上的人,烛台切在看到她的时候便意识到,那就是即将连灵魂也崩毁,义无反顾走向死亡的,属于他们的主君。
      你撑着脑袋坐在垫子上,那些人说你是他们的主君,橘色头发的小孩子抓着你的手哭得很可怜,你没忍住心软了一下,于是被夺走了刀。你的脖颈被好好地包扎起来,你意识到你的确摆脱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玩意。
      ……像一场梦境,你想。你隐约意识到你终于可以自主选择你的命运,但你想你还没有彻底解决这一切,毕竟你终归还是要回去的,回到你必然死亡的结局当中去。
      所以你成功了吗,这当真是你的未来吗,诸多疑问始终在你的心中徘徊不去。你眼眸转来转去,抱着无法消散的怀疑。你太习惯不动声色,似乎没人看得出你的想法。给你包扎的少年跪坐在你身边,白大褂上还沾着你的血,和你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
      刚进来的男人带着眼罩,只有一只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他不敢看你,端端正正跪坐下来,询问你想吃些什么。
      “不必开口,写下来就好。”他顿了顿,好想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自我介绍,“我是烛台切光忠,一直负责你的饮食。”
      ……也是刀啊,你眼睛转了一圈,在他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会,混乱的场景过后你得知这里是你的地方,那些人都是你的刀,这是你没有死去的未来。
      但你不敢奢望这些东西,哪怕是最好的梦境里你也是孤身一人活着。对你来说最好的结局不该是死亡吗,你为何还在呼吸?
      你随手在纸上写着什么,你的伤口自愈得不快,这具脱离控制的躯壳始终带着虚弱,你无所谓吃什么东西,所以也只是随手写下些东西,不去管现在的你能不能吃下去。
      ……说到底,你也不是他们真正的“主君”,这样的态度对你真的有必要吗——况且你不吃也没什么关系,人饿几顿是不会死的,你的忍耐力向来很强,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你不理解,于是下笔也是龙飞凤舞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烛台切光忠接过纸,却没有离去,你看他一眼,并没有在意。握着你的手的博多终于擦干净眼泪,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你。你抽回手,随手拿起小桌上一本书翻了两页。
      “主君,您的身体状况恐怕没办法吃下这些,我会换种方式做的。”烛台切光忠说到,你觉得不吃也行,但显然他不这么认为,你很早就学会了不要为已经确定的事情浪费时间,所以你干脆不管。
      他们的态度、他们的情感,对你来说都不该在意,这些都不是属于你的东西……他们等待的也并不是你。
      像是偷来的一瞥,胆小鬼会连棉花也害怕,你从来都不觉得你会变成未来的模样。
      你无端生出烦躁,但又觉得这情绪无缘无故,不该产生,你没看进那些字眼,而坐在你身边的少年开口。
      “要不要去看看本丸。”
      你抬头凝视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藏在了镜片后面,当初的焦急和惊怒不见踪影,你只看见了平静的湖面。
      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现在的一切对你来说都像是致命的毒药,你始终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你疑心自己会陷进这样的梦中永远都不醒来……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这些人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情吗?
      你慢吞吞地走在回廊上,这里仿佛一片全然独立的世外桃源,双手插兜的少年一边走一边充当你的导游,而橘黄色头发的小男孩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时补充几句。
      那些人——现在你知道他们都是刀剑了——应当是接收到了一些消息,见到你的时候都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你看见了或好奇、或难过的眼神凝固在你身上,你的喉咙似乎又开始发痒起来,未愈合的伤口长出新芽,将根也扎进你的血肉中。有奇怪的痛痒在喉咙里滋生,你开始怀念刀刃割开皮肉的触感。
      你习惯沉默无声,因为你无话可说,胸膛里空无一物,连风也不会留下回声。你赤着脚走在木板上,那些声音逐渐飘远,你又听到那些人的遗言,大笑和悲哭同时出现,而你只是缓慢地、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座本丸很大——与其说是本丸,不如说是一座城池,和风与中式的风格结合在一起,高科技的产物如此和谐地融入其中,偌大的空间是百人生活之所,因此你看到了不少小型的传送阵。
      你身上的终端响了起来,但是你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看,橘黄色头发,你记得叫博多藤四郎的男孩看向你的眼睛,随后迅速低头,从你的腰间拿出了终端。
      “是时政的人来了。”博多藤四郎说到,“则宗殿让我们直接去大广间。”
      你看向药研藤四郎,黑发的少年点了点头,走在前面为你指路。你听到晃动的铃声响起,有不少刀剑和你们同行。
      “这是刀铃的声音,显形的刀剑男士会有一颗属于自己的铃铛,平时需要召集的话就会摇晃铃铛,我们都会有所感应。”药研藤四郎解释到。
      你对此其实不感兴趣,身后的刀剑传来窃窃私语,你伸手挽了挽发丝,吞咽的动作带来刺痛。
      你走进大广间的时候获得了全部的注视,虽然很多刀剑移开视线,但那一瞬间你呼吸停滞,最上座的位置一定是你的位置……但你不是很想坐上去。
      但你不想惹麻烦,所以端正坐在了椅子上,金发的一文字则宗拿着文件,扫视着底下的人群,你垂下眼眸,杯子里是温热的水。
      时政的人穿着中式的制服,对你的态度都很客气。你本能地绷紧身体,看着他们拿着仪器对着你上下扫射。
      你压下反抗逃走的心思,等待着结果。
      “……具体原因出来了,是主君能力暴动导致的时间错乱,根据分析大概七天就能结束,期间会变成什么时段的审神者并不能确定,但总归是会恢复的。”
      你低头看着水里面自己的影子,平静地想原来只要七天——不,或许只要一天,你就会消失。
      你只是时间中一段消逝的影子,一个投影,一次错误,你甚至不会记得这一切,你是不存于世的亡魂。
      你无意识地向自己脖颈伸手,小小的手立刻握住你的手腕,你回神看到了一双警惕不安的眼睛,你顺从地放下手,垂下眼眸。
      只要度过这一天就好,你这么想。
      那些刀剑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你知道他们在思考要如何对待你……说实话,怜悯和痛心也会刺痛人的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请享受这里吧。”一文字则宗终于看向你,那只蔚蓝色的眼眸沉甸甸的,你看不懂那些情绪。
      会议结束后那些小孩子凑到你面前开口邀请,但是你没应。你选择坐在哪里当个摆件,哪怕时不时就有刀剑要路过你的身边。
      午饭吃的是粥,里面的东西都炖得很烂,你随手写的菜竟然都努力融合在里面了。味道说不上难吃,但由于是杂烩,以你的口味来说不能称作美味。
      你放下勺子,这顿饭的分量控制得很好,你猜这也是因为“你”的缘故,你感觉到奇妙的嘲讽感,虚度光阴对你来说已经是一件好事。
      刀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孩子们给你拿来了几本书,你姑且开始翻了起来,一文字则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坐到了你的身边。
      你抬眸看向他,换上家居服的一文字则宗显得无害起来,你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个“你”极为亲近的人——你知道他为什么若有若无的疏远你,但你不明白他为何又坐了过来。
      你看着他打开手上的折扇,扇面上是你陌生又熟悉的字体,在不断地轮回和历险中,你的书写习惯早就变了不少,你几乎要忘记一开始你自己的笔迹。
      ……这也难怪,你被清洗过那么多次记忆,不断顶着别的皮囊活,就像是变成了不同的人,你甚至已经不太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原来你在这个时候是这个样子的。”他收拢扇面笑了笑,灿烂的金发蒙着一层阳光的影子,你发现他的眼睛并不是纯蓝色。
      “今天的午饭可还合胃口,烛台切小子冥思苦想了很久,失败品都进了不少肚子里,之后所有刃都绕着厨房走了。”他哈哈地笑了几声,见你没有反应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起来,“长义小子,就是你早上踢下床的那个,还在时政那边交涉,你下午大概就能看见他,不过放宽心,长义小子一向大度,不会计较你那一脚。”
      “本丸今日正是立春节气,想来春雷万物生,可以去后山看看。”
      “本丸小孩子模样的基本都是短刀,不过也有例外,虽说都是年纪长的,你当他们是小孩也可以。”
      “不知你对日本刀了解多少,本丸内还有三振剑,其中七星剑与丙子椒林剑你应当会有些熟悉感。”
      “其实本应该让你躺入治疗仪……但你不会喜欢被拘束吧,所以暂且辛苦你忍耐一下,用的伤药都是最好的。”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你看着他的眼睛,黄昏正在逐渐降临,橘黄色和火红色在地平线铺展开来。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动了动唇,气音从唇齿间蹦出来,你看见他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住。
      灿烂若秋菊的人,原来不笑的时候也肃杀。
      “因为这些是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一文字则宗指腹抚摸着扇子,你平静地注视着他——以及身后的夕阳,“我想……至少应该让你知道,这里是你可以回来的地方。”
      回来,这对你来说是多么陌生的一个字眼。在恶意系统还未暴露自己目的的时候,在你还被虚假的记忆欺骗的时候,回家是支撑你走下去的动力。
      高高在上的系统将人心和命运都明码标价,痛苦和感情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当你意识到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的时候,你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厌恶中。
      于是你寻找着破绽,一次一次积累着足以反击的力量,为此你义无反顾地走向所谓的“反派”——刀握住你的手里,你至少能够决定砍下去的力度。
      你每一次都策划好自己的死亡,感受着你和祂的联系一遍一遍被削弱——你为此下定的决心,是因为你知道你没有回去的地方。
      ……无论有没有,你都回不去了。你走过的路有着无数人的生命,你无法再和谁建立联系,你已经不会伸出手,也不会握上谁的手。
      【是这样啊。】你如此说到,喉咙的幼苗终于茁壮而生,刺微的痒意爬进骨肉里,笑意从胸膛迸发,你意识到自己在笑,【所以我什么都不记得。】
      首先是气音,抽搐的气流从喉管喷出,带动的胸膛响起轰隆的含糊声音,撕裂的血肉再度迸发出熟悉的疼痛,而声带的嘶鸣是哭嚎。其次是疼痛,撕开的血肉带着翻涌的荆棘丛,血腥气是铁锈的味道,金属的刀片割开筋肉的纹理,露出扎根的苦痛来。
      哭嚎,崩溃的、过去的亡魂撕心裂肺,无数陈旧的影子翻涌而上,逢魔之时自有鬼怪横行,你咳嗽两声,在惊忧的眼神中吐出一口血。
      那血竟然是金色,融着最后的余晖。
      从一开始便隐隐有的预感终于成真,你现在完全明了你为何还活着。
      【如果你知道,你不会对我说这些话。】你唇上沾着血,瘦削的脸染上晚霞的焰火色,一双眼瞳是燃烧的、沉默的岩浆。
      事已至此,没刃会责怪一文字则宗,这本就是他们私下讨论后做的决定。紧急再度包扎的伤口没有再渗血,平静下来的她看起来还有一两分愧疚。
      她不再开口,也没有再说什么,摆明了不需要管她。
      当然没办法做到这种事情,但是面对即将碎裂的瓷器,最好的办法也是远离。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岁月终于隐约透露出一角,难怪即使她真切死过一回,也有悲嚎的痛苦残留下来。
      安静的人回到天守阁,剩下的刀剑没有再见过她,博多依旧跟在她身边,之后的时间平静得不像话。
      她似乎只真切发泄过那一场,随后沉淀下来,在刀剑的眼里无论什么样都是他们的主君——但是她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她拒绝了好意,拒绝了那些情感,站在遥远的地方回头看。
      下定决心的审神者是不会动摇的,一文字则宗再度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哪怕她只是过去的投影,一段早已被交换遗忘的记忆,她也秉持着疏离的态度——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记得,与她而言,他们都是陌生者。
      因而一文字则宗如此庆幸,庆幸他们的审神者已然遗忘,并回到他们身边。
      ……庆幸在他们还有机会,能够成为审神者的锚点。
      自毁的灵魂被小心收集起来,那些沉重的东西被洗个干净,只是仍有余韵残留。于是回到他们身边的审神者有再度被留下的机会,他们还能伸出手来,握住她的双手。
      药研接替了博多的近侍工作,极短总是跟方便守夜一点,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安静地睡进了被窝里。
      灯关下来,药研睡在地上,听到了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夜晚不妨碍他的侦查,极短注视着他所熟悉又不熟悉的主君。
      记忆究竟是筑构一个人的基石,还是灵魂自始至终不会变?哲学的问题不适合深入讨论,但本丸的刀剑都知道一件事——无论审神者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们的主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