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15、15 “烧烤开始

　　“烧烤开始了，你不去吃？”金磊今天主动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吃屁啊，不想吃。”
　　金磊没作声也没有动。
　　杨光将烟蒂弹出帐篷，对方缓缓的抬脚给踩灭了。
　　杨光抬起头，看着金磊的眼睛，带着哭腔问：“你是因为那个人才说要和我彻底分开的吗？”
　　金磊沉默片刻，坐在了帐篷外的草地上，说：“我们早就分开了。”
　　“可是……”
　　金磊知道他想说，可是，可是两人一直都还在上床。
　　“没有可是，早就结束了，如果你觉得还没有结束，那我告诉你，让我们结束吧。”
　　好几年了，这一天还是来了。其实在从金磊搬走，杨光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但是又觉得这一天有可能会在很多年以后才会出现，甚至于到老到死也不会出现。毕竟他和金磊从高中一起走过来，虽然他伤了金磊的心，但也没有人比他更能打动金磊的心，他有点有恃无恐，觉得只要自己缠着对方，对方就是对自己再冷淡也还是不会离开自己。
　　上次金磊在电话里说要彻底分开不要再见面的话，杨光就猜一定是有什么人，不然，中间他们又没有发生过更大的矛盾，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他一直想瞅个机会再见金磊一次，没想到这次居然碰到，让他不自觉的就想，他和金磊还是缘分未尽啊，何况一路上，金磊对他的态度也还行，他便又燃起点希望，没想到……什么缘分未尽，什么态度还行，两人之所以能碰到，是因为另一个人，之所以一路还能和平相处，也是因为另一个人，而这会儿，金磊愿意坐在他的帐篷外面和他说话，还是因为另一个人。和他杨光本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金磊遇到了一个更能打动他心的人。
　　他要出局了，他已经出局了。
　　可是他不死心，他虽然身体多次不忠心却从来没有变过，其实他是后悔的，他是想和金磊重新来过的，他不能就这样放手。
　　沉默许久，杨光忽然笑了，问：“洗澡的人多吗？”
　　“还行。”
　　“浴室条件呢？”
　　“没热水，就冷水。”
　　杨光抓起换洗衣服，说：“那我先去洗澡，你去帮我烤点东西，我一会儿就来吃。”

　　大家虽说一开始并不认识，但经过这一天的相处，特别是在探洞时的互帮互助，这会儿已经混得非常和谐了，烧烤分工明确，各得其乐，有的烤，有的吃，有的玩，有的闹。
　　草坪中央的篝火点起来了之后，大部分人也不吃了，争先恐后的去烤鞋子，然后就围着篝火唱啊跳啊叫啊笑啊。
　　四个炉子空了三个，还有一个炉子旁边，金磊在兢兢业业的烤东西。
　　李无恙很忙，不停的走来走去，每次走近烧烤炉时就放慢了脚步，金磊也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一会儿杨光洗好澡回来，问阿姨买了六瓶啤酒，两个人也不说话，互相碰碰瓶子开始喝起来。
　　李无恙几次经过，金磊都心情很好的喊他吃东西。他一次不理他两次不理他，总不能次次不理他，叫到第三次的时候，就闷闷的走过去了。金磊把烤的一串香菇递到他嘴边，他也不接，就着金磊的手吃，金磊超级有耐心，帮他拿着，见他嚼完吞下去赶紧又送到他嘴边。
　　“香不香？”金磊问。
　　李无恙终于笑了一下。
　　杨光在一边自顾自的吃，只当没看见。
　　等李无恙走开，两人又碰了一下瓶子。
　　金磊被李无恙笑傻了，居然想跟杨光说谢谢。
　　杨光抬眼瞅一下金磊，在心里说，你给我等着。
　　一群人闹到最后也不知道几点了，篝火慢慢熄了，人也渐渐散了。李无恙不知道干嘛去了。金磊和杨光喝完了啤酒，前后脚去上洗手间，又就着大土灶旁的水龙头漱了口，一起走回到草坪。
　　杨光眯着眼睛在一堆帐篷里找到自己的，装作完全不计较的推了一下金磊，说：“去睡吧，晚安。”
　　金磊和李无恙的帐篷不用找，很显眼的支在在草坪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无恙还在帐篷里挂了一个应急灯，昏黄的灯光透过帐篷，显得暖暖的。
　　没看到自己的鞋子估计李无恙拿到火堆边上去了，金磊心满意足的拉开帐篷爬了进去。躺了没一会儿，李无恙回来了。
　　金磊坐起来，问：“你干嘛去了？”
　　李无恙甩甩头发，说：“洗澡去了。”
　　“你还没洗澡？我看你老早就换了衣服，以为你洗过了。”
　　“我前面哪有时间洗澡，湿衣服穿着不舒服我就先换了。”
　　“你还用了洗发水？”
　　“嗯，你闻到了？”李无恙笑着把脑袋往金磊鼻子下面送了送，问：“香不香？”
　　金磊头一偏，说：“闻不到。”
　　李无恙笑了，手刚伸过去想刮金磊的鼻子，金磊往下一躺，躲过。
　　李无恙抓住他，说：“问你个事情。”
　　“我躺着你问。”
　　“躺着躺着你就睡着了。”
　　金磊只好坐起来，说：“好吧，什么事情？”
　　“杨光叫你什么？”
　　“什么叫我什么？”
　　“他叫你小磊是不是？”
　　“啊，是啊。”
　　“他为什么要叫你小磊？”
　　金磊笑了，说：“你这问题好无聊，这都叫了十几年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李无恙闷了一会儿，忽然倒下去，说：“睡了。”
　　金磊“哦”了一声也躺下去，伸出胳膊摸到应急灯，说：“那我把灯关了哦。”
　　李无恙忽然又坐起来，说：“不行！”
　　“你喜欢开着灯睡觉么？”
　　“不行，我也得有个对你专门的称呼。”李无恙气呼呼的说。
　　金磊双手枕在头下面，看着李无恙笑，说：“这也气？我无所谓啊，你叫我什么都行啊，像什么大叔啊，金先生啊，又不是没叫过。”
　　“除了杨光，其它人叫你什么？”
　　“其它人叫我金磊喽，还能叫什么？”
　　“你妈妈呢？”
　　“儿砸。”
　　“你奶奶呢？”
　　“孙砸。”
　　李无恙笑了。
　　“您看您挑哪个来叫我合适？”金磊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李无恙笑着说。
　　“我要找一个称呼，就我一个人这样叫你，以前没有人这样叫过你，以后也不准有人这样叫你。”
　　“那好难找的，就算是儿砸这样的称呼除了我老妈也还有我老爸叫呢。”
　　李无恙扑到金磊身上，扳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笑着说：“有人叫过你宝宝吗？”
　　金磊闭着眼做呕吐状，说：“你别把人笑死了。”
　　“那磊宝宝，磊宝，宝宝磊，宝磊……”
　　金磊忍无可忍，坐起来，说：“堡垒还碉堡呢还炮楼呢还董存瑞呢还机关枪呢……”
　　李无恙趴在那里捶着睡袋哈哈大笑。
　　“你给我小点声音，你也不看几点了。”
　　李无恙用手撑住头，看着金磊，轻声说：“要不叫磊磊，好不好？”
　　“叫什么都好啦，这还不是随便你。”
　　“那就叫宝宝。”
　　“你看我理不理你。”金磊躺下来。
　　“磊磊，你要睡了？”
　　“嗯，要睡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李无恙拿手指拨金磊的耳朵。
　　金磊把头一偏。
　　“磊磊，今天中秋节，你不看月亮么？”
　　金磊睁开眼睛，说：“哦，对，倒把这个忘了，你把帐篷门拉开，让我看看月亮圆不圆？”
　　李无恙把帐篷门拉开，金磊把脑袋探到门口，看了看夜空，说：“在野外看月亮和在城里看月亮不一样呢。”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个记忆挥不散，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总有着最深的思量，世间万千的变幻，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心苦知道灵犀的方向，哪怕有能够朝夕相伴，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李无恙的声音干净透明，虽然是清唱，却唱出了少年特有的纯真和忧愁，把金磊的心唱进了一片月光里。
　　“真好听。”金磊说。
　　李无恙浅浅的笑了，把脚放出去，坐到了帐篷门口，看天。
　　“还想听吗？我再给你唱一首。”
　　“好啊。”
　　“流传在月夜那故事，当中的主角极漂亮，如神话活在这世上，为世间不朽的爱轻轻唱，若是你共情人，热切信有爱，永远真挚地，投入这个梦乡，合着两眼定能遇见那爱侣，给你讲出永不老那点真相……”
　　李无恙的粤语唱得极纯正，金磊听得都要醉了，看着李无恙，良久，问：“你是在想念什么人么？”
　　“嗯，想我奶奶和妹妹了。”
　　金磊愣了愣，看来这的确是个有故事的小朋友啊，中秋佳节，月圆之夜，想奶奶想妹妹，不想父母，父母不在了么，不在了应该会更想吧，还是说……这也不好问啊……
　　“磊磊，你呢？你有兄弟姐妹吗？”李无恙扭头问金磊。
　　“我有个弟弟。”
　　“你想他吗？”
　　金磊笑了，说：“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有家有室的，娃都一岁了，我想他干嘛？”
　　李无恙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了一下。
　　月亮边上飘来一片云。
　　金磊推推李无恙，说：“你之前说过要送我一样东西，还没送给我呢，你还记得么？”
　　“记得。”
　　李无恙扭头看金磊，四目相对。光线很暗，却把对方看得真切。
　　李无恙钻回帐篷，一边在包里翻一边说：“我现在就送给你。”
　　金磊饶有兴趣的看着李无恙。
　　李无恙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只马克笔和一张纸，把那张纸翻过来一看，是此行的花名册，又塞回包里继续翻。
　　“你找什么？”
　　“我想找一张纸。”
　　“你要干嘛？”
　　“送你礼物啊。”回头看见金磊穿着白T，低声说：“要不我直接画在你的T恤上吧，好不好？”
　　金磊立刻把背对着李无恙，爽快的说：“来吧。”
　　李无恙就着金磊的背开始画。
　　“能看见么？”
　　“磊磊，你往灯下面移一移。”
　　金磊依言往应急灯下挪了挪。李无恙坐在金磊身后，两条大长腿几乎将他整个人围在怀里。
　　“岳母刺字。”李无恙笑着说。
　　“你这辈子没可能当岳母了，加把劲可以当岳父。”
　　“算了吧……”李无恙低声说。
　　“你要画多久？我能睡一觉么？”
　　“你好意思？你陪我讲话！”
　　“这衣服是不是不能洗了？”
　　“随便你啊，马克笔应该不太容易洗掉。”
　　“我也没打算洗，我要留起来……唉，你画一朵云要画这么久的么？不就是两笔，这样这样。”金磊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一个左括号一个右括号画了一颗心。
　　“别动。”
　　又过了几分钟。
　　金磊说：“唉，好累，几点了，你这个小家伙……折腾死我了，先停一停，让我歇一歇。”
　　金磊的声音又粘又低，像在梦呓一样。
　　李无恙停下笔，把嘴贴到金磊耳朵边，低笑，说：“磊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金磊也笑了，伸手将李无恙的脸推开。
　　李无恙把身体往前贴了贴，说：“来，磊磊，靠过来。”
　　金磊向后将头靠到李无恙肩上。
　　世界很安静，只听到李无恙的心跳声。
　　“你多大了？”金磊问。
　　“嗯？”
　　“你没有二十二岁吧。”
　　“怎么忽然这么说？”
　　“感觉你没有。”
　　“你觉得我多大？”
　　金磊笑了一下，向前坐直了，说：“继续吧，赶紧的，困死了。”
　　李无恙继续画。
　　十分钟之后，李无恙停下笔，说：“好了。”
　　“啊，是吗？我现在可以脱下来看吗？”金磊来了精神。
　　“稍等一会儿，等它干一干。”
　　“迫不及待想看啊。”
　　李无恙吹了几口气，用手指摁了摁，又抹了抹，说：“可以脱了。”
　　金磊抬起两只胳膊，从脖领处将T恤抓下来。
　　李无恙接过来，用两只手拎着T恤的两个肩，扯平了给金磊看。
　　一个小人在左上角，雪山之颠。
　　一个小人在右下角，黄浦江畔。
　　雪山之颠的小人低头看向黄浦江畔的小人，手捏一朵心型的云，嘴作吹气状。
　　黄浦江畔的小人抬头望向雪山之颠的小人，张开双臂，将一大朵心型的云抱在怀里。
　　金磊的眼神在两个小人之间来回跑，笑得眼睛弯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