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灵》夏折菡

11、11 金磊抬头看

　　金磊抬头看看李无恙，一件灰黄拼色的套头卫衣，一条收脚黑色运动裤，黑色板鞋。这个蹬板溜街的少年在金磊看他时，也轻轻的来了一个一百八度跳转，面对着金磊微笑倒滑。
　　“后面有东西吗？”李无恙笑着问。
　　“没有。”
　　两个人四目相对。
　　“后面有东西吗？”李无恙又问。
　　“没有。”
　　“后面有东西吗？”
　　“没有。”
　　两个人走在那长长的无人的广场步道，微笑着不厌其烦的说着同样的话，阳光普照，岁月静好。
　　进迪卡龙的时候，李无恙问服务台自己这块板子能不能带进去。工作人员看了看他那四个磨得毛毛的轮子，怎么看也不会误会成他拿了店里的新板子，于是说：“嗯，可以的。”
　　迪卡龙是个大型的连锁体育用品商店。
　　李无恙睬在板子上，推着金磊往前走。从跑步区走到瑜伽区又走到器械区又走到游泳区，总是一个区走到头就一扳金磊的肩膀让他调头或者转弯。
　　金磊平时根本没有逛街的习惯，走了几趟，累得不行，说：“无恙哥哥，到底要买什么？”
　　“怎么？老人家累了？”
　　金磊已经懒得和他计较了，点头说：“嗯，累了。”
　　李无恙说：“板子给你滑。”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
　　“你站在上面，扶着我就行。”
　　“不要，摔残了怎么办？”
　　“怎么会啊，我扶着你。”李无恙将板子推到金磊脚边，说：“你试试，挺好玩的，你试试呀。”说着就扶住了金磊的胳膊。
　　人家都主动扶胳膊了，不试试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金磊前后左右看看，见一个人都没有，想，就算摔了也不会太难看，于是鼓起勇气，把一只脚放在板子上试了试，但是又拿下来，笑着说：“年纪大了，还是算了吧。”
　　“我扶着你，怕什么，没事的。”
　　金磊试着先站了一只脚，在李无恙的鼓励下刚上另一只脚，板子就不听使唤了，忽然往前一蹿。
　　金磊吓得一把搂住李无恙，李无恙扶着他直笑。
　　“不试了不试了，明天还要爬山呢。”金磊推开李无恙，说：“我还是好好走吧。”
　　李无恙把蹿出去老远的板子滑回来，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搁在金磊肩上，说：“对了，说到明天爬山，我正想问你……”
　　“什么？”
　　“你明天是和朋友一起吗？”
　　“嗯？什么和朋友一起？”
　　“有个叫杨光的，是不是你朋友？”
　　金磊吓一跳，李无恙怎么知道杨光，自己有跟他提过吗？避开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跟他提起。
　　“我上午拿到明天的团员名单，我看里面有个叫杨光的，我记得上青线那一次，自己去不了让你替的，你那个朋友不就叫杨光么，对吧。”
　　我擦嘞，这是啥情况……金磊记得杨光哭着喊着说要和他再见一面，他连着说了三遍不必了。杨光是怎么知道明天他要去爬山的？爬山这事儿他只和李无恙商量来着，连老妈打电话给他问中秋节回不回家他都说的是有可能还要出差。
　　“哪两个字？”
　　“杨树的杨，光辉的光。是你朋友吧，你们是约了一起的么。”
　　“没有……”金磊忽然有点紧张又有点沮丧。“电话多少？”希望是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个人。
　　“这我哪记得。”
　　“名单在你身上么？我看看。”金磊在想，如果真得是杨光，那自己……还是不要去了吧，和杨光这么不期而遇就够麻烦了，何况还有李无恙全程都在。
　　“我没带名单，你打个电话问问你朋友不就好了，你们没约？那么巧么，我还以为你们约好了的。我还在想，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说一声？金磊想，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约了杨光再去约李无恙，或者说约了李无恙再去约杨光，他是有病吗？好好的一个李无恙，要拖到他这些破事儿里面来么？
　　李无恙掏出手机，说：“要不我让另一个同事把名单拍给我看一下吧。”
　　两分钟之后，名单就在李无恙手机里了。
　　金磊真不希望是他知道的那个杨光，因为他其实很期待这次和李无恙一起爬山，而李无恙也应该挺期待的吧，两个人从约了中秋节一起，每天通电话时都在商量这个事情。
　　结果，天不随人愿。在明天团员名单里躺着的还就是他说过要彻底分开的杨光。金磊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巧，不，应该说为什么会这么不巧，那……明天还是不要去了吧……只是，怎么和李无恙说呢？
　　李无恙推着金磊往前走，走到了户外区，看到帐篷的时候，李无恙喊：“终于找到了！”然后放开金磊滑过去。
　　李无恙在一堆撑开的帐篷里走来走去，这个看看，那个看看，还脱了鞋子爬进去躺一躺，爬出来，再爬进另一个。
　　李无恙从帐篷里探出脑袋，看着金磊，问：“喂，你怎么了？”
　　金磊回过神来，说：“啊？什么？”
　　“我跟你说话呢！你半天不吭气。”
　　“你说什么？”
　　李无恙从帐篷里爬出来，扶着金磊提鞋子，笑着说：“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故意装没听见。”
　　金磊只好笑着说：“不好意思，真没听见，麻烦你再说一遍，无恙哥哥。”
　　“哎……老人家，体力不行，鼻子也不灵，这耳朵还有毛病……”
　　“不说算了。”金磊把李无恙搁自己肩上的手抖开。
　　“我说……”刚刚真得是脱口而出，现在让李无恙再说一遍，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把脸扭到一边清了清嗓子，给自己鼓了一把劲，才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我说，我们买一个双人帐篷吧。”
　　“明天露营要自己带帐篷么？不是说露营地提供的么？”
　　见金磊根本没在乎他说的双人帐篷的事情，只是说质疑需不需要带帐篷的问题，李无恙马上轻松了，不光轻松了，心情还往上扬了起来。
　　“他们提供的帐篷都不好，又小，我之前跑过一次这个线，睡了一晚上，腿都没伸直过。”
　　“随便你啊。”金磊单手插在裤兜里，伸手搌了搌帐篷顶。
　　“怎么就随便我了，我买了我们一起用啊。”
　　金磊扭头看李无恙，“你是说……明天……我和你……”
　　原来刚刚是没反应过来。
　　“好不好？”见金磊犹豫，李无恙说：“你是怕杨光有意见么？”
　　“关他什么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怎么会这样……这会儿要是和李无恙说自己不去了，李无恙肯定会生气的吧……生气倒不至于，肯定要失望的吧。
　　金磊头疼死了。
　　“李无恙……”金磊一回头，李无恙不见了。
　　“嗯？”李无恙在帐篷里答。
　　刚刚穿好鞋，一转眼怎么又脱了，对帐篷这么执着的么。
　　“李无恙。”金磊弯腰将头探进帐篷。
　　“嗯？”李无恙一扭头，两人忽然脸怼脸。
　　金磊瞬间石化。
　　李无恙在金磊脸上来回扫了两眼，也有点尴尬。本来背对着金磊，这会儿翻过来坐下，两手撑到身后，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我不去了。这话怎么说出口，金磊只好佯装将帐篷内饰，其实没有内饰，帐篷里面打量了一个遍，说：“双人帐篷里面还显得蛮宽敞的。”
　　“那我们买一个吧，好不好？”李无恙看着金磊的眼睛说。
　　如果买了帐篷再说不想去了，是不是更不地到了。金磊退出帐篷，直起腰，吐出一口气，就这样吧，有什么大不了，又不会死。于是说：“那就买吧，买个双人的。”
　　李无恙一听立马开心了，出溜两下就爬出帐篷，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刚就看中这个，所以才又爬进去看了一下，就这个吧，好不好？”
　　“这么大，会不会背着很重啊？”
　　“不会。”李无恙说：“这款有双层的，买双层的吧，野外用的，双层的保暖一些。”
　　见李无恙眉开眼笑，金磊忽然又觉得轻松了，只要小朋友高兴就好，小朋友一高兴，好像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了。
　　“好。”金磊笑着点头。
　　“你喜欢什么颜色？”
　　“黄色的。”
　　“黄色的招小虫子，蓝色的好不好？”
　　“好。”
　　“我们还要买两个睡袋！”
　　“这能背得下么……”
　　“又不要你背。”
　　“你一个人背不是更背不动了？”
　　“我也不背，我们是徒步上山，至于行李，营地会用车子帮我们拖上去，所以可以多带点东西，尽量带齐，营地里啥都要钱，还不干净。”
　　金磊笑了，说：“你做为领队说这些合适么？”
　　“我又不和别人说，和你说说怕啥。”李无恙边说边看睡袋。
　　李无恙一手拿一种睡袋问金磊，“你觉得哪种好？”
　　“有区别吗？”
　　“款式不一样啊，大哥，这么明显，这个是信封式的这个是木乃伊式的。”
　　“不懂……信封式的吧，至少名字听起来好听点。”
　　“木乃伊式的暖和啊，不过，这个季节信封式的应该够了。”
　　“你真的别问我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挑挑拣拣差不多搞了两把小时，金磊真没想到看着挺会耍酷的李无恙买起东西来这么挑，一会儿说这针脚走的不好，一会儿说这拉链不行，一会儿说这个颜色不正，一会儿又说四个角拉得不平，幸亏是工作日的下午，商店里没有几个人，服务员才有耐心陪他，不然搁平时，自选啊，服务员收拾那些被顾客放得乱七八糟的货就收拾不过来，哪会有这个耐心。
　　金磊提着板子一直跟着李无恙，就跟个陪老婆逛街的男人一样，虽然百无聊奈但又不敢离开。
　　等终于挑好了拖着个大篮子往收银台走的时候，金磊凑到李无恙耳朵边上说：“一会儿我来买单。”
　　“不要。”
　　“我不也得睡么？”
　　“但是我买了才是我们俩用的啊，要是你买了，总感觉你要拿去和杨光一起用。”
　　和杨光一起用……感觉像被李无恙看穿他和杨光在床上的种种，太不堪了。金磊忽然被自己恶心到了，低声说：“能不提他么？”
　　李无恙回头看了看金磊，没有说话。从自己说到杨光，金磊就不对劲，但是自己又不便妄加揣测，或者说压根就不愿意揣测。
　　于是左顾言他的笑着问：“老人家，逛了一下午，累了吧？”
　　真得是一下午，从迪卡龙出来都五点了。
　　走到广场上看到有人在玩滑板，四五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两个人停下来看。
　　金磊看到李无恙踩在板子上来回晃，跃跃欲试。
　　金磊走到旁边的广场椅上坐下来，双手张开搭在椅背上，偷偷的伸了一个懒腰。
　　李无恙在场子边上站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红T的少年远远向他扬了扬下巴，他歪着嘴笑了一下，一脚就飞到了场子中央。
　　我擦勒，还是小朋友精力好，一下午没停过。金磊歪着脑袋看李无恙，他一上场就秀了一把单轮旋转，然后绕着场子跑了一圈，又是一个带板跳。
　　跳得真高啊……金磊感觉李无恙跳起来的时候把初秋傍晚的斜阳都披到了身上，裹着金光的身姿闪耀了他的双眼。
　　说了好久的中秋节去捧小朋友的场，小朋友这么开心，专门请了半天假陪自己吃饭，带自己去买明天要用的东西，这感觉真得太美好了……明天怎么能不去呢？
　　但是，为什么杨光也在这条线里？故意的吗？不是故意的话，真得也太寸了。天意？是不是他没有资格去喜欢别人，尤其是李无恙……
　　半个小时后，金磊站起来，走到广场边上的自动贩卖机给李无恙买水。
　　正找硬币呢，李无恙过来了，勾住他的肩停下来，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金磊偏偏头，说：“汗都甩我脸上了。”
　　李无恙又故意一甩脑袋，甩了金磊一满脸汗，金磊露出笑容。
　　红衣少年也过来了，勾住李无恙的肩停下来，看着金磊笑。
　　本来五个硬币都找齐了，金磊叹口气又装回去，从钱夹子里掏出十块钱。
　　另外几个少年全过来了，排成一排，看着金磊笑。
　　金磊又把十块钱装回去，拿出一张一百的。
　　机器找了零之后，砰砰砰几声乱响，掉出六瓶运动饲料。金磊让开，让几个少年自行取水。
　　几个少年取了水滑开去，把水举过头顶，齐声喊，“谢了，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