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的在难中》远方无城

40、第 40 章

　　1
　　那几天四川整个地倒春寒，冷空气比冬天还厉害，冻得人直哆嗦。小镇像是冻在冰箱内，有一种艰冷的剔净，冰造出来的蜡像似得世界，边边角角硬朗的线条，所有的污秽被寒霜冻消失了，那样干净的小镇，几近盛夏阳光明媚里的爽朗剔透。
　　沈复兴记得小时候过年，冬天，一家人围着撒花银色铁皮泥炉子作一个圈烫火锅吃，小铝锅有两柄耳朵把手，围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时候他只有两三岁大，还没有弟弟，也不上学。很奇怪为什么会记得两三岁的事，甚至记得烫白菜、粉丝，后来读到汪曾祺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就记起这个画面。
　　小时候沈复兴和弟弟沈鹤是和爷爷奶奶长大，在四川一个山区，漫山遍野的柏树。两个老人家很节俭，人很和顺，有一种不惹是生非的“怯懦”，地地道道的农民。
　　沈老爷叫沈侣鹏，本来书香世家，因为父亲发生婚外情把他和他母亲一并抛弃了，而那可怜的弃妇隆冬吃了一口凉水便死去了，沈侣鹏成了孤儿，吃百家饭长大，三十岁才娶了唐倩。
　　在沈复兴的记忆里，爷爷奶奶是媒妁之言，奶奶很不满意这门亲，凑凑合合一起生活一辈子，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爱情。
　　所有童年的夏天下暴雨会停电，雨水从屋檐哗哗往下灌，特别是墙的拐角处那地方的瓦沟的屋檐水急湍得像瀑布。沈鹤把脚伸出去冲雨水，哈哈大笑。沈复兴会和沈鹤冲大雨大声叫喊，喊声被雨声吃掉，两个人哈哈大笑。
　　唐老太太会抱住小孙孙问:“往后长大了我和你们谁住？”
　　“婆婆和我住！”沈鹤抱住躺老太太的脖颈，笑道。
　　“婆婆要先去我家！”沈复兴争辩，仿佛这很重要。
　　“我要带婆婆去北京”沈鹤嚷，从少儿频道看见的天安门印象深刻。
　　“我要带婆婆去上海！”动画片《三毛流浪记》一直在少儿频道播放，沈复兴记得上海很大。
　　“要坐轮船、坐火车、坐飞机……”
　　沈老太爷总是蹲在一边笑眯了眼侧着头盯着他两个小孙孙围着老伴。
　　“那爷爷嘞？”唐老太太问。
　　两个小家伙方才愣住，扭头去看那个小老头，头秃到发际线，夏天总是打赤膊。
　　“不带爷爷！”两个人异口同声，很黏奶奶。
　　“你们只管带你婆婆去耍，我就在老家……”那老头说。
　　后来学业繁重，两个老年人说的最多的是“你们好好读书”
　　2
　　老太太的病情恶化得很厉害，一连七八天没有好好吃饭，吃什么下去尽吐出来，病疾疼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天晚上芳泽和沈庆州睡得很早，芳泽心里其实并不踏实，老太太害病，她和沈庆州也没睡个好觉。
　　沈复兴睡老太太隔壁，这天半夜里也很不放心老太太，去看了她很多次，给她倒开水盖被子。
　　老太太头一次疼得睡不着觉，疼得在床上捶胸蹬脚，家里人都吓坏了。
　　像乌云立刻盖头，火车马上要来了，长亭短亭的远古送别，太可怖。
　　芳泽立刻联系出租车，沈庆州跪在他妈身边给捏着腿。然后整家人都醒了，家里灯火通明。
　　芳泽和沈庆州给老太太整理衣服被子，要回老家，旧习俗，离世在外入不得堂屋。旧礼教驯养下的人服服帖帖恪守信仰，一定要回老家。
　　沈复兴在老太太身边像哄小孩一般给轻拍着老太太，给老太太该被子，沈鹤也立在一旁。
　　“婆婆、婆婆、婆婆”沈复兴一直在叫老太太，看着他妈叠被子，他突然觉得老太太像要远行了，火车立刻要来了，他们要分开了，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老太太屋子里的东西大包小包的装起来，完全是出远门的样子，什么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火车就要来了。
　　老太太惺忪着眼皮，眼睛很费力地睁出一条窄缝，去望沈复兴和沈鹤，然后说:“你们好好读书啊”
　　一面说一面把手去拉开背心的拉链，手向领挂夹层口袋无力去掏，沈复兴猜到可能是要拿钱，他眼泪立刻躺下来，旧俗临老给后辈拿衣服钱……
　　“你们好好读书”老太太说，手里去数自己的钱，一叠钱五十、一百的，不知她多久放的，完全没有力气数，一张一张扯开掉落床上，像一片片秋叶……
　　“你们好好读书”她一面说一面向沈复兴递钱，脸上完全没了血色，疼得冒虚汗把头发润湿。沈复兴心里知道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她要离开了。
　　“我好了过几天就回来”她安慰她两个孙子，她自己也知道要离开了，她早上还和沈复兴说“孙儿呢，我怎么办噢？”活了七十多岁的人原来到头了还有解决不了的事。
　　沈复兴和沈鹤都无声的落泪，沈复兴拍着她说“会好的”，沈鹤哭着说“我不要钱！”
　　“我还会回来”老太太萎靡着说。
　　3
　　沈侣鹏去世的时候戴着氧气罩，昏迷着却有意识，听得见家人说话，儿子儿媳在身边承诺会好好照顾孩子善待唐倩他才掉的气。
　　他总是喜欢给唐倩买一大包一大包奶糖，那种枣红色糖纸的很甜，还有蓝色糖纸的。
　　他走了以后唐倩总是哭，过了一年也没有缓过来，未亡人是丢了半条命的人。
　　唐倩得病前期总说梦到沈侣鹏。
　　“好好读书”
　　沈复兴把老太太给的钱用A4纸折成的袋子装起来放进一本书里。
　　到头了也没带老太太去过北京、上海，老太太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城。
　　那个在夏天会把西瓜冰在水缸的老太太最后说:“孙娃子，婆婆该怎么办哟”，“要好好读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