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君总以为我暗恋他》疯车儿

23、第 23 章

　　“是谁做的？”

　　穿道袍的男子半跪在地，将那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尸体搂进怀里。他头发用一根破旧发带随意束起，显得很凌乱。一双深沉的眸子，在凌乱的发丝后面，迸发出滔天的悲恸与狠厉。

　　他怀里的尸体很瘦，也正因如此，山野间的兽类只啃食了她肚腹里的脏腑，对于她那干柴般的四肢没有兴趣。她才能在曝尸荒野的这几天里，尸身保存完整。

　　浑身长满肉瘤的鬼半个身子埋在地里，颤颤巍巍的看着他，明明是鬼，却觉得脸上冷汗直冒。

　　他伸出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说：“秦先生，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无名小鬼，我看见秦锦姑娘的时候，她就已经这样了！”

　　风从遥远的山岚吹过来，可怜的鬼眯了眯眼睛。下一刻，整个身体就被秦先道从身体里拔出来。

　　他是普通的地鬼，身材矮小，像只放大版的青蛙，他嘴巴大大长着，目露惊恐：“秦先生！你是修道之人，莫要杀生毁了修行啊！”

　　秦先道下巴蓄起了胡须，面容瘦削，只能窥出两分当年的仙风仙骨，看上去更像是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他手指蓦然用力，地鬼青黑的脸生生胀成血红色，一只黑色的符篆从他袖中飞出，如刀片利刃，闪着彻骨寒光。

　　“啊——”地鬼的双足就被截断，发出狰狞的叫声，腥血如注，他痛苦的蜷起两条光秃秃的短腿，浑身痉挛：“黑符？你居然——我说！我说！能放我一命吗？我不想死！”

　　秦先道的手指微微放松：“告诉我是谁做的，自然留你性命。”

　　“好，秦先生盛名在外，向来言出必行，我说，是个女子，她打着把伞，她说，赤云厥的尊主夫人，是她师娘！”地鬼疼得浑身战栗，极力回忆着那天的场景。

　　“她往什么地方去了？”

　　“东边，这几日正好是玉须山仙门洞开，她定是去那里！”

　　嘭——秦先道像随手丢掉无用的垃圾，把他扔在地上。

　　地鬼不顾疼痛，立即抱起那长着肉瘤，但奇大无比的双脚，怜惜的拥在怀里，用嘴亲吻。

　　他面前划过一道黑影，接着是无数道，像是蝗群。待他看清，那是一张张黑色的符篆，涌动着森然邪气，重重包裹着他。

　　“秦先道，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你——”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地鬼小小的身躯就被符篆分割成数块。

　　浓黑发臭的血，顺着草地汹涌成河，淌在他脚下。

　　秦先道抱着妹妹的尸体，轻得像一张纸。就像小时候，他背着妹妹出去玩耍。秦锦那样小，粉雕玉琢的，像个年画娃娃，手里拿着风车。他跑起来，风车转动，背上银铃阵阵。

　　再大一些，他们师承同门，同修道法。秦锦性格偏执，离经叛道，要修邪法魔道，他谨遵师尊教诲，修大乘正法。两人分道扬镳，每每相遇，都是不欢而散。

　　秦锦孜孜不倦的给他写信，告诉他自己丹道得悟，修为大进，和信一起寄的，是每年都不会忘的生辰礼物。

　　秦锦的脸颊严重凹陷，还有些变形，早找不到昔日神采飞扬的影子。在他怀里的，只是一堆正在腐臭的烂肉而已。

　　秦先道浑身颤抖，眼眸微眯，掩住那难以抵挡的缠绵杀意：“钟挽，那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

　　南荒的植被长得异常繁盛，高达千寻的树木凌乱的插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中，手腕粗细的树藤绕着树干，不时冒出几朵圆桶大小的花朵。

　　一条斑斓花蟒从层层嫩叶中探出头来，肌肉连着肌肉，缓慢的推动巨大的身躯，将一朵娇艳无比的蓝花压到变形。猩红色的杏子从它嘴缝中伸出来，收进去，幽绿的眼珠看着坐落在枯木上的客栈。

　　枯木尤其宽大，起码有万年之寿。不知是何原因轰然断裂，上半部分的树尸躺在地上，长满绿色青苔和斑斓的菌类。

　　一座精巧的木楼筑在地面的枯木中，数条铁链从木楼伸出，连接着旁边的巨树。

　　原本是用来固定木楼的铁链，被客栈老板突发奇想的绑上无数彩色绸带，林风吹动，绸带飘逸，倒也别有风味。

　　这是最接近南月地宫的客栈，各路探宝的人在此聚集。即便听说地宫里的东西狰狞恐怖，喝血剥皮，来这里的人也丝毫不减。

　　嘭——一声，一粒石子飞速射来，击在花蟒的右眼上，它蛇头一偏，再次转过来时，右眼已经高高肿起。

　　它看向立在路边，手里拿着弹弓的青衫少女，幽绿的眼里淬满了毒寒。

　　女子身边立着位俊朗的白衣公子，掀起薄薄的眼皮，轻飘飘的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让它心头发凉。它虽还是兽身，但已通灵智，明白下面的人得罪不起，识趣的缩回身体，放弃了树杈上那窝海东青的蛋。

　　穆弘白收回目光，缓声道：“走吧。”

　　钟挽把弹弓别在腰间的蹀躞带上，和他并肩向那座客栈走去。

　　踩着纹理清晰的木板楼梯，伴随着踏踏的声音，盘旋上楼，才看到客栈的正门。

　　两道薄薄的木板上画着红绿相间的云纹，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又像是孩子的信手涂鸦之作。上方有块陈旧的木匾，书着倚危楼三字。

　　推开木门，年久未修的吱嘎声传来，里面摆着数张桌椅。服侍各异，三教九流的人推杯换盏，激烈讨论。

　　听见有人进来，他们手上的动作停下，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或许觉得他们两人年纪轻轻，模样又好，一看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女，没什么威胁，不会和他们抢夺宝物。有的继续交谈，有的却是冷哼一声。

　　两人视而不见，去柜台要了两间房，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

　　客栈的老板是个长相文弱的女子，模样清秀，穿插在众人中间，给他们上菜添酒。

　　老板生得柔弱，说话也细声细语的。这里的人大多是亡命之徒，身上背着人命，或是无路可走才铤而走险。

　　他们大多性格凶悍，目中无人。在客栈老板面前，竟然收敛起来，脏语变成了请和谢谢，满脸横肉的大汉摸着脑袋腼腆的笑。

　　有的人初来不识规矩，因酒上得慢了，不满的催促了几声，还被旁边的人恶语威胁。

　　被威胁的人缩着脑袋，见众怒难犯，只能蔫蔫的不在说话。

　　门又吱嘎一声响了，众人看去。一位着紫衣的贵朗公子立在门边，他手里拿着把真乌木，三十三根骨子，两面嵌银丝的折扇，最大的扇骨上镶着形状奇特的赤金，像是某种家族象征的符文。

　　在场的人都眼力非凡，认出他那把扇子价值连城，不是凡物，乃是仙品法器。看他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敬意。

　　傅绍元见众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温和一笑，低调的要了一间房，见角落里坐着熟悉的面孔，便走了过来。

　　“傅师兄怎会来此？”

　　在此处见到穆弘白，傅绍元也觉惊讶，他思量片刻：“穆师弟，把你的竹简给我看看。”

　　穆弘白依言而行。

　　傅绍元接过竹简，又拿出自己的做比对，片刻，他薄唇微扬，把两只竹简翻过来，说：“穆师弟，看来我们这次要同行了。”

　　竹简上镌着数排极小的字，灌着墨水，所以看得很清楚，上面的内容，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好。”穆弘白性格清冷，只淡淡回了个好字。

　　傅绍元似乎知道穆弘白的性子，并不觉得恼怒，反而兴致勃勃的和两人谈起自己听到的地宫传闻。

　　着雾黄色衣裙的客栈老板走过来，笑容如春风拂面，问道：“三位小仙君，要点些什么？咱们客栈的花雕远近闻名，在树底下埋足了七八年，来的人都要点上一壶，你们要不要尝一下。”

　　傅绍元是个好酒的，他双眸生光：“穆师弟，我记得你是要喝酒的，要不咱们来一盅？今晚吃好喝好，明儿个再好好捉妖？”

　　穆弘白闻言，看向钟挽。后者低着头，美丽眉眼压不住眸中的动澈光华。

　　这几日两人舟车劳顿，穆弘白言语不多，但已摸清了钟挽的习惯爱好。钟挽好酒，但是酒量不好，一沾就晕。好几次都是穆弘白给她背回去的。

　　听到这里有远近驰名的花雕，周围的人都在喝酒，香气四溢，早就勾起了她心中的馋虫。她深知自己那差到极致的酒量，一直没张扬，只能暗暗咽口水。

　　“没问题，这里可有果酒？”穆弘白问。

　　老板笑容绽开，露出洁白的贝齿：“有的，用南荒独有的赤果酿造而成，甜美甘醇得很，旁的地方可喝不到。”

　　“也来一盅。”

　　片刻，一个模样清秀的跑堂把酒菜了上来。菜式是南荒独有的，摆盘算不上精致，但贵在量多厚实，香味诱人。

　　花雕的圆润身材泛着褐色光泽，圆圆的瓶嘴盖着鲜艳的红布，上面拴着带泥的草绳，仿佛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果酒装在白瓷酒壶里，壶嘴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清新的果香从里面翻滚出来，弥散在空气里。

　　钟挽不敢倒酒，不断夹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穆弘白的手突然伸到她面前，拿起她那只什么都没有的瓷白酒杯。他手指匀称如玉，慢条斯理的拿起装着花雕的酒罐，倒了一小杯，复又拿起果酒，倒到八分满。

　　那好看的手，把盈着嫣红酒液的杯子不摇不晃的放到她面前，温声嘱咐：“慢点喝，就不会醉了。”

　　钟挽忍不住又看向他，他神色如常，已和傅绍元对饮起来。

　　小酌一口，酒香浓郁，其中夹杂着赤果的酸甜，确有别样风味。

　　这间小小的驿站里，推杯换盏，谈笑哗然，他们即将面临九死一生的地宫，所以现在尽情吃喝，尽情言语。三人且饮且谈，一派和乐。

　　他们都没发觉，窗下形成的阴影里流动着一团不起眼的黑雾，往三人所在的方向移来。

　　嘭——一声，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似乎重物落地，引得筑在枯木上的危楼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