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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碧海清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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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郡王早从榻上起身,赤足负手立于船头。二人遥遥相对,东郡王随意道:“戴总管果然风流潇洒,驭鲸潜海,常人闻所未闻的场面当真好看得紧。本王早闻戴总管智谋无双,常盼一叙,今日真是幸会,还请戴总管来我处,小酌赏舞,方不辜负这良辰美景。”东郡王的声音磁性十足,微笑说来,坦荡开朗,豪情逸志,不由人不为之心折。
戴天拱手,道:“多谢东郡王抬爱,戴某敢有不从。”
说完,他便漫步下船——没有跳跃,没有轻功,戴天只是如同闲庭信步一样一直走向船头,然后走出去,在虚空之中,每一步照常踏出,便如在石阶苍苔上走下去,一直走到海面。海风徐徐吹过,青衫轻轻飞扬,像是漫天从容的落花或者红叶,舒缓有致,从容不迫。
东郡王身后的少女轻轻掩住小口,惊叹道:“这可是什么功夫?传说中达摩老和尚的登萍渡水?”
另一人解释道:“这不是登萍渡水。但是道理应该差不多:他必定是从足底涌泉穴激发真气,打在水面上,水面将真气反弹回去,托起他的步伐。只是这等功夫,且不说对真气的力道控制要求极高,单说对真气的消耗就已非常人可以承受。戴天单刀赴会,却还敢这般浪掷内力,毫不珍惜。若不是存心树威,便是有恃无恐。”
东郡王爽朗笑道:“戴总管的武功固然可观,若没了你的品鉴,可也无趣。算是高山流水会知音了。”
那少女却早没有耐心去听,眼光迷离的望向凌海凭风的青衫少年,不觉出神。
将及海面时,戴天的步伐依旧从容,众人正以为他会照样在海面上走来时,忽然海面波动,骤然跳出无数海豚来。海豚跳跃之时,光滑美丽的身形在阳光下划出穿梭般的优美曲线,转眼间,落入海面,再次浮起时,已经齐齐横在海面上,组成了一座浮桥。而此时,戴天刚好踩在第一只海豚的背上。整个过程中,他的速度不曾有一丝迟缓,始终从容稳定。
眼看着数百只海豚在短短眨眼的时间内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排成一条长队。而青衫从容的俊逸少年风度更若林下名士,那一份少年的意气风发和儒雅风流,便如九万里风鹏展翼,而大风正为他而卷起锋芒。
白船上已有许多少女齐声喝起彩来,更有掌声响起。声音虽然不大,远远的戴天却也听见了。他没有如平常那般保持低调,反而一反常态,居然抬头露出灿烂又温柔的微笑,向拥在白船头的少女们缓缓扫视,距离虽远,少女们却感觉他那双黑眸是特别在看自己一个人,而且看得那么在意、深情。戴天更轻轻抬手,似乎不经意,又似乎略带羞涩地挥了挥手。他在向她们致意,感谢她们的好意和赞美。这一下,少女们的艳羡赞叹之声更是四起不歇。东郡王身旁的那位少女更是捧手赞道:“美哉!少年!所谓林下之姿,不及今日少年之万一。”
东郡王却也有趣,自己的侍妾舞姬公然赞美别的男人,他却一些也不嫉妒,反而附和道:“琅琅若月下之珠,璨璨若君子佩玉,飘然若姑射神人。识得此人,真不虚此南郡之行。”
东郡王爱才,少女爱色,他们自顾看得心旷神怡,却有人心中不爽了。立刻便有人上前道:“王爷胸怀天下,胸襟宽广,向来容人爱才。但是臣认为,戴总管此举实属示威,分明是欺我东郡无人,万不能让南郡瞧扁了我们。”
东郡王一见来人,抚掌笑道:“张真人,刚好你也位驯兽大师。今日何等好运,竟然可以见两位不世出的驯兽高人。两强相遇,不可不一绝高下,我等闲人也好一饱眼福。众位爱卿,如何?”众姝自然是高兴有好戏上演,莺莺燕燕们吵嚷中已然分成两派:却居然是支持戴天的多:张真人虽然是己方,到底外型上已经输给了青衫玉立的戴天。
张真人得了令,扬声道:“戴总管驾鲸驭豚,令人佩服。在下东海张真人,有心请教一二。”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管奇形圆管。
戴天此刻已走到一半,他微微一笑,朗声道:“戴某何幸,竟得一见天下第一的驯兽先辈。晚生这些不过雕虫小技,哪敢与张真人独创虎鲨军团相比。”他这一番话诚恳真诚,张真人听得也很受用,冷哼一声,也不多话,把那圆管放在唇边。
那圆管登时发出一种低沉浑厚的声音,如同海啸,或是海底隆隆的神秘振动声。那声音初时低沉,其后渐渐深远,声音如同有形的一条巨龙,沿海面盘旋,渐行渐潜入海面。原本风平浪静,碧蓝的海面隐隐便有了风雷之响,天色亦似乎阴沉下来。少女们不再嬉笑,隐隐的不安情绪在蔓延,人们面面相觑。此刻的大海如同巨大的怪物即将苏醒。
忽然间,有人低声惊呼起来:海面上忽然出现了无数飞速游弋的三角帆状的鱼鳍——是鲨鱼,很多很多只鲨鱼。
戴天在微微摇晃——海豚浮桥也在摇晃,蓦然出现许多鲨鱼,海豚们不安起来。按常理,海中生物见了鲨鱼无不逃窜。也不知戴天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稳住了海豚。
张真人见没有吓退对手,冷冷笑笑,圆管声音忽然如雷暴般骤起。仿佛应声起舞,群鲨突然暴躁,搅动大海,翻腾跳跃,张开犬牙交错的大口,徒劳地四处狂咬。曲声更尖利。海豚浮桥动荡更加剧烈。电光石火间,微妙的僵持局面被一头疯鲨破坏,它一口咬中一只海豚,鲜血狂喷,染红了海面。瞬间,鲜血刺激群鲨的攻击欲望,一齐冲向海豚。
论身形,论速度,海豚并不输于鲨鱼。一时间,被杀死的海豚临死的叫声惊醒了群豚。群豚立刻组织反攻。
便在眨眼间,平静的海面已如修罗道场。
有些少女已经掩住了双眼,不忍再看。而东郡王身边那位少女,反而在一片混乱中,将一双妙目紧紧锁定在血战中心的戴天。因为她在意,所以她看见了闪过戴天眉头的那一丝对血腥的厌恶,看见了他的无奈,看见了一只海豚如何突然跃出海面,背上负了一具琴。她猜那船中必定还有其他帮手,却不知他是如何与船联系。种种神秘,引发她的好奇。
圆管声如催魂,阴暗,萧杀。忽然间,清风带来一丝干净不染血腥的清澈琴声。琴声一起,不觉间便压住了圆管声,一洗血腥之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搏斗中的鲨鱼和海豚骤然间似乎失去了斗争的理由,茫然中停止了厮杀。
却见戴天依旧立于海豚背上,左手捧琴,右手抚琴,五指若飞,铮铮拨出缕缕洗心涤念的音乐。
张真人冷笑更甚,他原本意在逼出对方的杀手锏。他的圆管声音忽然转得更为诡异。两种声音相互抗衡,群鱼不安地四下游弋,间或厮杀,等待一场较量的最终结果。
慢慢地,琴声渐渐压制不住越来越尖利的圆管声。群鲨躁动不安,眼看新一轮的血战将开始。
就在群鲨再次跃出海面时,琴声中忽然多了一种声音:“如是我闻,一时婆伽婆,入于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一切如来光严住持……”那是戴天的声音,他一手抚琴,口中开始唱诵起经文。
他的声音清而琅,由初始的静谧清平,到后来的宏阔无边。他的声音和琴声交织,如一对龙凤,缠绕共舞,于天地间盘旋,龙啸凤吟,不过如此。
张真人愈加使出浑身解数,圆管声盘旋低回,百般奇变。戴天只是以他自己的节奏,从容的诵下去:“……是诸众生,清净觉地,身心寂灭平等本际,圆满十方,不二随顺,于不二境,现诸净土……”
他从容的声音渐渐盖过圆管声,不再与圆管声相抗,自行沿着自己的轨迹,以自己的节奏前行。清晰的经文字字入耳,带了无边佛法的慈悲,传入人心。一时间,前尘往事,所有曾经尝过的悲喜苦乐,诸般烦恼,尽数涌上心头,曾经的血腥记忆,只恨不能求佛宽恕。佛必会宽恕所有的罪过,以慈悲来见证你的纯净——佛必会度引你走向彼岸——那里,开满鲜花……
经文念下去,白船上的人一径痴了。
原本海豚浮桥因为圆管声的干扰和鲨鱼的袭击,早已溃不成形。随着戴天的诵经声,群鲨竟然渐渐聚拢来,替换下受伤的海豚,重新组成一座浮桥!
何等的精神力,何等的控制力,竟然驾驭了敌人的鲨鱼。
张真人绝望地吹着圆管,却发现那一些作用也不起了。他气急败坏得放下圆管,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圆管上本来有一根极细的银丝,一直延伸到海里——鱼是没有耳朵的,鱼所感受到的其实是水波的振动。他驾驭鲨鱼的秘诀正在于此,圆管的声音只是表面上用来迷惑别人的,真正起作用的是那根银丝传入水中的振动。而这个使他纵横东海多年的秘密,竟然不知怎的竟被戴天看破,而且,更让他惊吓的是:戴天不知是何时,用何种手段弄断的银丝——他分明一直在奏琴?!他心中涌起寒意:这个看似年轻的青衫少年,到底藏了多深的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