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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连城璞玉 ...


  •   “躲藏的藏,花朵的花。”戴天嘴里喃喃的重复着,沉思中的他不由地自言自语:“她看见了什么?”
      戴天此刻站在一处高高的大石上。海边的大石,海风猎猎,吹着他的青衫,他的神情专注如石,风动石不动,他的神色不动,心是否动?
      大石下是一处奇怪的港湾:巨大的高出海平面的大石围出一片小小的静谧的海湾,海湾内有一处小小孤岛。孤岛四面种植着寥寥的树木,岛的正中是一处小小的草坪和小木屋。
      在树木中,正是藏花。此刻她抬头面向虚空,似乎在和某人侃侃而谈。她神色生动活泼,讲到高兴处或者做出滑稽的表情或者做着各种手势。
      原来,戴天站在石上,正是一直在观察着藏花。港湾和小岛因为某种原因格外平静。而港湾之外,海潮汹涌,拍击着岩石,击出大朵的雪白浪花,如同带着极大的愤怒将玉石摔碎,溅落无数的珍宝。
      海风夹着无数碎玉般的潮意,肆虐而过。
      此刻,戴天的青衫已然由淡淡的青色变为浓浓的墨意——海风吹湿了他的全身,不知道他在此处已经立了多久。
      戴天却似乎全然未觉风的凌厉,只是那么专注地望着岛上如此快乐的藏花。
      此刻的藏花飞扬跳脱,活泼如林中精灵,她的表情瞬息万变,夸张而有趣,时而瞪大眼睛做惊讶状,时而弯腰捧腹大笑,全情流露的快乐纯粹出于最真的心,没有一丝掩饰,没有一丝虚伪。这样的快乐和真实仿佛初春时刚刚见到新世界的小鹿,蹦跳着,只看见青草和阳光。似乎,只有孩子才可能做到这样忘我的纯真和快乐。
      戴天记得初次遇到藏花时,她的脸上也有同样单纯简单的快乐——那个时候,她居然和别人打赌敢不敢招惹他。戴天无奈地摇摇头:简直还是个孩子。可是后来,很快她发现舞语失踪,于是怀疑他。从那一刻起,她便再没有以这样的自己面对过他。她心中,始终对他有抵触,有怀疑。戴天再次摇摇头:现在事情更糟了,他不得不把她关在这个阵里,她必定很恨他,从此,她的友善和快乐表情,都不会是他能看到的。
      可是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呢?是谁让她如此快乐?
      戴天心里的好奇仿佛岩石缝隙内的泉水,突突的冒着,恨不能一涌而快。他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藏花,也可以听到藏花,但是他看不见藏花看见的景色。
      戴天在倾听藏花的语言,从中推测着:树公子?玄溟国?那个傻姑娘到底看见了些什么东西呢?
      “老头子。”有人在唤他。只是正常的一声呼唤,戴天却顿感一惊:那声呼唤似乎陡然将他的灵魂召回,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意识到这点时,戴天悚然:他自幼修习静心之术,入静时哪怕泰山崩于前而不慌,冥思时哪怕蚊蚋入室而心知;无论何时,他都可以清晰地感知周围的一切变化,永远存心于高远,立意于物外,永远不会全心投入某事而达忘我状态——正是他持心之本。
      可是刚才,他竟然没有意识到有人接近,甚至要别人的呼唤才能返回本体——这样的忘我和失神,是他从未出现过的状况。意识到这一点,让他忽然失了镇静,心中有些许慌乱。
      来人是皇甫擎天,他一派闲庭信步的神态,随意走近,随意道:“老头子,什么事情让你高兴成这样,躲起来偷笑?”
      偷笑?戴天回视自己,发现一个更让他惊讶和慌乱的事实:不知何时,他分明无意中在微笑着。不用镜子,他也猜到那一定不是他平日习惯的那一种笑容。他不知道,此刻他的神情洋溢着真实的畅意和开怀,如同每一个青春少年应该有的阳光和快乐,无论他如何刻意去隐藏。
      皇甫擎天望着他,望着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一闪而过慌乱和掩饰,他笑了,心想:无论多么智慧,多么能干,戴天终究不过是个少年人,应该享受所有青春能够给予的美丽心情。有时候,戴天永远隐藏自己真实情感的那种平静和从容,会让他没来由的感觉到心痛——是什么样的情况,让如此出色的少年不能肆意享受青春?
      戴天终于相信自己已经藏起了所有真实的自己,道:“王爷有何吩咐?”
      皇甫擎天没有回答,他望向孤岛中的藏花,片刻后,方道:“你为什么把她送到这里?你这个幻阵变化无常,随心而生各种幻境,幻境的反噬之力格外强大。你不觉得把她这么个小丫头关在这里,太过凶险?”
      戴天道:“禀王爷,昨夜之事,事出突然。东郡王之事绝不能外露,否则于我联合抗击倭寇一事大有妨碍。我也是仓促之间,出此下策。”
      皇甫擎天直盯住他,单刀直入:“你一向老谋深算,多少比昨夜更为惊险的事情你都会有万全的应对之策,从未曾有纰漏。你做什么事情都必定有目的。我想,你把这个小丫头带入幻阵,防止消息外露只是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是:你想看看这个小丫头的幻觉是什么。”
      皇甫擎天知道这个问题比较冒险,因为他在试图刺探戴天的内心。戴天跟随他的十年来,他利用各种机会来试图了解他。皇甫擎天信任戴天,他可以把命交给戴天,他也知道戴天会同样以性命来回报,或者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但是同样肯定的是,戴天的内心深处总有几扇门,从未向他敞开过。他越来越想打开那些门,去了解这个少年。
      这一次,戴天的表情告诉他,他这个问题敲到了一扇隐蔽的门。
      戴天没料到这个问题会如此尖锐,也没料到自己会如此窘迫。他终于成功地恢复平静的表情,答:“戴天无非是想测试一下此女的心地是否纯良,因为王爷似乎有收她为徒之意。”
      “这倒是个堂皇的理由。”皇甫擎天的回答只不过是说明他不打算接受戴天的解释,“看起来,她的幻觉好像很有趣,你看她多高兴。”
      戴天也望过去,藏花此刻正在摇晃着小脑袋,在唱歌——给她幻觉中的可爱的朋友们。
      皇甫擎天大起兴趣:“我可要过去问问她看见了什么。”
      戴天立刻道:“王爷,莫去。”
      皇甫擎天转头若有所思的望向他。
      戴天道:“人在幻境,骤然惊醒可能有不大好。”
      皇甫擎天撇撇嘴:“哪有此事。我看你是觉得小丫头玩的开心,怕我惊醒了她的好梦吧。”
      戴天默认。
      皇甫擎天沉默,骤然间霸王之气顿显,道:“人不能永远沉溺于美梦。”戴天无语:王道无情……或者他从来都无法掐灭心头那一丝柔软。所以,他永远无法像皇甫擎天那样做出最冷静的判断——唯有无情,方能真静。
      戴天再次望向树林中在幻想中无限快乐的藏花,再次试图阻止皇甫擎天:“我明白。美梦之于你我是奢侈,耽于逸乐于你我是危险。但她只是一个女孩子,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她的人生就应该是追寻快乐。这于她,没有害处。如果够幸运,她最好能一生一世都沉溺于美梦。而一生的美梦没有人能够得到,那么,我们又何必妨碍她享受这短短的虚假的快乐?”
      皇甫擎天道:“她不同于其他女孩。我看上了她。她是一块璞玉。我必须要把她打磨成一块闪亮的美玉。”
      戴天脸上掠过淡淡的苦笑:“璞玉?你怎么知道璞玉一定想被挖掘?你又怎么知道璞玉想成为美玉呢?也许,璞玉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自由地在山野中风吹日晒。”
      戴天的用青色丝带束起的头发早已被风吹松。忽然间有风突起,卷起层层大浪,率领着驾驭着奔腾浪尖的千军万马,敲击着仿若两军阵前的隆隆鼓声,迎面而来。戴天如风暴中的眼,似乎他永远可以保持从容镇静,超然物外。然而,他的丝带被风挑起,扬在空中,骤然飘远,仿佛象征着生命中他无法控制的部分。
      海风如飞。丝带在浑然一色的灰色的海与天之间悬浮着,随风飘荡,无法控制自己的去向,是身不由己的茫然。纤弱却坚持的丝带如同遥远的少年的心愿,无论命运的力量何等强大,始终寻找自己的方向——即使,再无能为力,也永远存在。
      皇甫擎天肃容,抬手拍在戴天的肩膀上,关切地望进他的眼睛:“你这种想法,很危险。我不喜欢避世的思想。讨厌庄周那一套‘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说辞。记住,我们是入世之人,我们肩负保卫黎民百姓安军乐业的重任。如果每个有才华的人都只想躲起来过自己的舒服日子,那么,谁来保护他们?真正的君子,以救世为己任。一己的幸福,不算什么。”
      也许是因为浑然一色的灰暗天空和绝望的大海如此压抑,也许是因为风的肆意和海浪的力量如此狂野,也许是沉浸在快乐中的少女如此自由,戴天忽然感觉自己挣脱了平日的束缚,忽然说出了平时他绝对不会暴露的话:“即使抛妻弃子,也无所谓?!”
      皇甫擎天一怔,这个问题来自于戴天,他最信任和尊敬的人,不是没有力量的,事实上,这个问题击穿了他的心上的壳。他骤然陷入沉思,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像是苦涩又仿佛是讽刺:他是后悔医谷中的母女?还是想起了王府中的成群妻妾和无能的儿子们?最后,他面向大海,遥望远方。良久,皇甫擎天忽然挥手,仿佛向整个大海致意,又仿佛是号召所有海浪的士兵,坚定地说:“对!为了保护这片海,即使抛妻弃子,我也无所谓。”那一刻,他身上的万丈豪气压住了狂风和海浪:便是整个大海,又如何?他,皇甫擎天,敢与全天下的所有力量对抗。
      戴天静谧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多年前初见时的那个少年,但是他的双眸的深色在急速旋转,仿佛深渊下潜伏的巨龙在抽搐。他的双眸是深深的褐色,然而要非常仔细的观察,就会发现瞳仁深处的色彩千变万化,有神秘的黑色、抑郁的紫色、热情的金色和柔软的银色……混杂在一起,撞击、变化、斗争、直至全部淹没在致命的暗色中。
      他,再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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