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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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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敞开的房门到走廊尽头一片雪色。
谢衍睡得昏昏沉沉,一时选错了下床的方向,好几下没踩到鞋子,也顾不上转到另一边去。他光着脚一路穿过白光,自己却听不见脚步声,因为全被从谢苑房中的声响盖住了。
房门紧闭,谢衍用力敲了两下,仍然听不见响。
只有里面又传出来的一声尖喊:
“妈妈!……噢,你们……我……啊!”
谢衍从未料到这一出,当下脑中一片空白。他推了那门半天,等声音停下来又变成一阵痛苦的呻|吟后,才想起门该往外拉。
终于跑到她的床尾,只见谢苑仰躺着,双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往上搭在枕边,被子被踢掉了,长裙在翻动间一直翻到了腰上面,露出惨白发青的双腿。
谢苑有癫痫吗?
看着又不像,大概只是梦魇。谢衍按了按眉心,竭力才不至于也一头栽到床上去。这时候她又动了,双臂紧紧抱住了头,口中含糊不清地道:
“……都去哪儿了?死了。真好啊!”
“姐姐。”谢衍试图唤醒她。
她没有反应,仍然失神地念叨着,谢衍便又极力大声喊道:
“谢苑!……谢苑!”
她像醒了,翻身跪坐起来,却不答话。谢苑的长头发铺撒了满背,忽然大叫一声,合身扑在了床架栏杆上,头颅像脱离了纤细的脖颈般左右晃着,也往前撞去。
真往那铁架床头结结实实撞一下,这噩梦就说不准变成什么了。
谢衍把助行器扔到一边,跳到床上,将人拦腰抱住往后拖。她被拉得松了手,头往后仰,同时又被电击了一般疯狂挣扎起来,手肘往后狠狠一撞!
他本就重心不稳,被这当头一击,登时头重脚轻被掀下了床。
脚踝卡在了床尾柱处,只有头肩落在地垫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白色的灯光漂浮着。
铁架床,女人声嘶力竭又不似人声的喘息,盥洗室里的《脑》,床边的幽灵……谢衍被砸得头晕目眩,一时还以为自己掉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黑暗沟壑,但随后就被拉回了现实:谢苑一击得手,晃晃悠悠地偏过身子,又向他俯下身来。
谢衍暂时无碍,但不一定架得住她再这么来一下了。他猛地把卡在床边的脚踝往下拽,终于在她如发疯的野兽倾倒下来前取得了自由,爬起身大喊一声:
“谢苑!”
她终于停下了,伏在床边,头向下垂着。
许久,口齿清晰地哑声说:“谁呀?”
谢苑面色苍白,眼眶通红,上面那一小块阴影处几乎发肿,却没有泪痕。她浑身发冷汗,眼神却慢慢清明下来,身子垮向后仰倒进枕头里。
谢衍警惕地观察她。
过一会儿,慢慢从侧面绕过去,途中后脑、被别住的脚踝与落地时擦到的手臂都火辣辣地疼。
好在没出血,他还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谢苑眼睛无神地睁着片刻,闭上,又在谢衍的注视中睁开,定在他脸上。
“小……谢……衍。”她带着歉意地,轻轻地说,“对不起,姐姐吓坏你了吧?”
谢衍还浑身僵硬着,一声不吭。
“过来。”她手指轻轻点了点床畔,“让我看看你。有哪里摔坏了吗?”
谢衍蹲下,谨慎地同她保持距离。
谢苑手抬到一半,似乎要去够他的头,中途又垂下去。她的脸也转回去,这回冲着窗户的方向。
“我做了个梦。”她仍是轻轻地说。
“噩梦?”
“好梦。甜蜜的梦。”谢苑说,“让我见到了故人。所以我在想……”
她停住,头陷在枕头里,倒映着光点的眼睛显得格外空洞,“你看到那堵墙了吗?”
谢衍其实不知道该看哪边,他疑问地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不,不是那里。在那后面有一个房间,有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你明白吗?有一个这样的房间。”
“什么样的房间?”
“我可不知道。”她喘了口气,“在那里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尤其是门把手……可以像拴狗一样在门把手上。后面有面大镜子,过上一会儿,里面照出来的也从人变成狗了。你听过狗在屋里撞门的声音吗?没有窗户,到了白天,屋子里还是黑的。没人知道下次进去是什么时候。”
她神色安详,语调平和。
谢衍只觉冷气从脚底往上冒,一半是被冰冷的地板冻得,一半是打心底觉得她这模样比谢照还要吓人:
“你说的这些事,是做梦还是真发生过?和你生病我失忆有关系吗。”
谢苑把身子蜷缩了起来。
“……骗我。”她带一点哭腔,继续说着没人能听懂的话,“他骗我。”
“你还好吗,我去给你倒水。”
“他们都得到了报应。”她说。
“谁?”
长久的沉默。
谢衍实在是一头雾水,仅仅已经明白,她刚刚做的决不可能是什么“甜蜜好梦”。也许和他也有关系,也许没有。他已清楚谢苑有秘密,和梁恕共同守护着它们,在清醒时不愿他沾染一丝一毫。
“失忆真好。”过了一会儿,谢苑果然答非所问道,“你说呢?什么都忘不掉才是最坏的吧?我不该让你留在这里,没有用处,什么也不明白。你走开吧。”
“你什么都不需要了吗?”
“你走吧。”她苍白地笑了一下,鬓角处汗珠分明,“早就都过去了。明天一早梁恕就会来接你,我只是,只是在想……”
灯重新灭了下去。
“我在想……”谢苑语调平静,在黑暗里如游丝悄声说:“什么时候,会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