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45、第四十五章 冥冥 因果之力，

　　“嗯。”老人惬意地捋了一把自己花白的长胡子，终于舍得拿下脸上的蒲扇。这老头出人意料地生得好看，虽满头白发，却是鹤发童颜，五官极为俊秀。

　　他转过头满意地打量了程暮几眼，挥着手老气横秋道：“是个懂礼的，不错。去吧。”

　　程暮笑着拱了拱手，当真挽着袖子开始忙活起来。

　　这木楼很奇特，从外面看是两层，甚至能真切地看到二楼的景致。但进来之后便只能看到一层。连二楼的影子都没有，更别说通向上方的道路。

　　除了程暮两人，木楼中还有另外两批人。

　　比较扎眼的是东北角的九人。六男三女，身着便衣，却个个气势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们举止有序，站位也隐含攻守之道，默契十足。

　　为首者是一名背着弓箭的男子。这名男子有着小麦色的皮肤，身材高大健壮，五官算不上俊美，但一张脸棱角分明，有种野性霸道的气质。

　　另一批人就低调了许多。

　　这一行不过四人，尽数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头戴斗笠，黑巾垂下，将整张脸连同半截脖颈遮挡。他们安静地坐在西侧的位置上，周身气息尽敛，叫人看不出来路。

　　程暮将半罐鱼汤递过去，待老人接过后才端着托盘去往顾迟那边。

　　“尝尝。这可是北荒冰林有名的银鳕鱼，你多吃点，身子会暖和些。”程暮在顾迟旁边坐下，端起托盘里单独盛出来的那碗鱼汤喂他，“来，先喝点汤。”

　　顾迟后仰躲开，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双唇紧抿，一双眼定定地瞪着程暮。

　　怒了。

　　程暮心中咯噔一声，脸上的笑僵了几分。

　　“手伸出来。”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语气极为强硬。

　　程暮笑眯眯地伸出右手，但很快又在顾迟冷冷的眼神下讪讪地换成了左手。

　　顾迟掀开他袖角，果不其然在他小臂内侧看到一条划痕。程暮恢复能力很强，就这会儿时间，这伤口已经止血结痂了。

　　程暮小声道：“没事儿。你看这……”

　　“没有下次！”顾迟看着他的眼睛，极为认真道。那眼神，像是心疼，像是自责，坚定中带着些许恳求，又让程暮心头霎时一软，不假思索应道：“好，我知道了。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顾迟轻声道。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他暗叹一声，端起那碗浓稠的鱼汤，眉头不自觉拧在一起。他没有味觉，这一刻却觉得口中隐约泛苦，仿佛喝药般一口气将这鱼汤灌了下去。

　　　这木楼周遭的灵力变化极有规律。灵力受灵阵引导游走于楼下的传送阵间，推动传送阵的运转。待到乾位中行，传送阵就会自动触发。以现在的速度来看，大概每隔十六个时辰，这里的传送阵就会打开一次。

　　这楼中的人都在等，而且多半都是为了同样的东西来到此处。只是碍于老头的实力，没人敢在这里造次。所以现在大家面儿上都还算和气。

　　也不知寒霜王庭究竟是什么想法，守墓人完全没有阻拦外人进入冥冥山的打算，似有意放任各方势力争斗。

　　等到酉时，程暮照例是犯困了，就趴在顾迟旁边的桌上倒头睡下。

　　当然，也只有他睡得着。楼中另外两批人整夜都暗自提着灵力，对周遭保持着高度戒备，不敢掉以轻心。

　　一直到寅时，木楼周围开始狂风大作，连地上的积雪都被卷起一层，随着聚成旋涡的风在木楼四周盘旋，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

　　程暮打着哈欠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向东北角。在那边，一道白光投下，有黑色的木梯凭空出现，从地面一直向上铺开，连接到突然出现的二楼。

　　那二楼的入口处，是被撕开的一道空间裂缝。

　　早就守在东北角的九人当即气势全开，接连踏着通道闪身消失在入口处。另外四人则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程暮，紧跟而上。

　　“老伯，我们也告辞了。”程暮推着顾迟慢悠悠地往那边走，懒洋洋地对着摇椅上的老人挥了挥手。

　　老头重重地咳了几声，身体都不禁佝偻起来。他端起旁边早已经放凉的鱼汤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腥气，幽幽道：“小子，汤不错。”

　　这声音有点像破风车，带着日薄西山的暮气。

　　程暮脚步一顿，忽地叹了口气，有些悲悯地转过头看向老人。

　　那把摇椅之下，肉眼无法看见的诅咒之力自灵阵四周汇聚而来，狂暴地涌入老人身体。破烂的衣衫下是骨瘦如柴的身躯，老人翻了翻身，又闷声咳嗽起来。

　　这本是一位化神境强者，如今却已近油尽灯枯，苟延残喘！

　　程暮心知肚明，他不是懒得起身，而是他为了延长寿命，自己将体内的诅咒尽数逼至□□，因而双腿被腐蚀殆尽，动弹不得。

　　为了北荒一族二十年的平安，北冥星河献祭。这位老人以自己身体为容器，封住反扑主阵的诅咒之力，落得这般境地。而镇守在四座子阵的人，恐怕亦是如此！

　　世人都说北荒族人良善可欺，可程暮却觉他们勇猛无匹。这昔日得天独厚的精灵一族啊。奈何只因一人贪欲，千万族人皆受此无妄之灾！

　　牧桑，你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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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辈，保重。”程暮压下心中情绪，端正地对着老人行了一礼，推着顾迟消失在入口处。

　　楼中又恢复平日的冷清，空荡荡的，能听见风声回响。老人扫视着这无门无窗却暗无天日的囚笼，缓缓闭眼笑出声来，嘶哑低沉的声音呓语着，“梦中冥冥有乐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不出也罢……”

　　空间几度转换，有种天地颠倒的错乱感。刚踏进这片空间，一种自然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便迎面扑来。

　　这里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洒落一地虹光。

　　满目皆是喜人的绿色，生机勃勃，其中点缀着姹紫嫣红，各类奇花异草生于路边，漫天飞雪随着清风四处飘舞，煞是好看。这里的灵力之充沛，简直骇人听闻！

　　都说昔日北荒冰林乃世间少有的洞天福地，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这便是传闻中的灵力化雪？程暮伸手，晶莹的雪花刚一触碰到他的掌心便退散开去，避之不及。顾迟和他却是完全相反的光景，四周的飞雪都欢快地绕着他打转。

　　“哟，还挺偏心。”程暮笑道，不在意地环视起四周。他们行于草木茂密的林间，轮椅由程暮控制，悬在路面上方滑行，极为平稳。

　　“牧牧，我……”顾迟浅笑着偏过头，正打算说什么，却突然有所感应般，眼神骤然锋锐，猛地抬手将侧面突刺而来的东西一把捏爆！

　　与此同时，程暮也瞳孔微缩，带着顾迟瞬间飘出数米的距离。

　　爆炸声在身后响起，他转身看去，密密麻麻交错的藤曼像长矛一般插入地下数尺之深，而他们刚刚站立的地面则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得硬生生下沉了半米有余！

　　林间的植物在这一瞬间都活过来了一般，张牙舞爪地向着两人扑来。嘈杂的声音霎时灌入脑中，夹杂着强烈的情绪。愤怒、悔恨、不甘、畏惧一齐涌来，在脑海中炸开！

　　“对不起。玲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死。我不能啊……”

　　“你是北荒的王啊！可就是你！是你亲手将北荒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你让我们变成被圈禁的怪物！”

　　“王，为您，我等九死不悔！”

　　“等等我，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你这千古罪人，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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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牧？”

　　“牧牧！”顾迟抓住程暮扶着轮椅的手，挥手荡开袭来的藤蔓，担忧道，“没事吧？”

　　“没事。”程暮用力甩了甩脑袋，尽量忽略脑海中猝然涌入的讯息，温声道：“就是有点儿吵。”这种对情绪的感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精神力已经压抑到极致，却仍是能感应到。

　　他一边说着，弹指拉起一道结界，推着顾迟继续前行。不要命般扑来的植物直接在结界上撞得粉碎，散落在空中，似魂体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处是冰皇坐化之地。他的神魂被粉碎，弥散在这片空间镇压主阵。但被献祭的神魂，会生出强大的怨念。想来就是因此，影响到周遭生灵，恰巧这里又灵力充沛，久而久之，这些生灵便生出了灵智。”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还是小心为妙。”程暮同他解释着，躬身抓着他手左右翻看，确定没有受伤才放开，有些惊奇道：“那灵植极硬，威力也堪比天罡境灵修。阿迟你竟能徒手捏碎？”

　　“不是我。”顾迟摇头，伸手去触碰那些灵植道：“你看……”

　　程暮半信半疑地将结界开出一道小口，即刻便有一株藤蔓自裂口处飞射而进，直奔顾迟而来！

　　程暮心微悬，几乎忍不住要出手，顾迟却抢先将手摁向裂口处，将那藤蔓堵了回去。

　　程暮眼角微挑，啧啧称奇，他看得分明那藤蔓一触碰到顾迟的肌肤便瞬间湮灭，连外面不断撞击着结界的灵植也大多避开他手掌覆盖的地方，似乎极为畏惧。

　　“咱们家阿迟可真是厉害啊！”程暮笑盈盈地称赞道。

　　与此同时，“轰！”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声响自西侧传来，两人都蓦然抬头。

　　强大的灵力掀起地表灵植，像海浪般自数十里外滚滚而来。但这攻势未出十里，便有飓风平地而起，将其悍然绞碎！爆开的灵力似利箭像四周飞射，破空声不绝于耳！

　　“是他。”顾迟眺望着远处，淡淡道。

　　“唉，意料之中嘛。”本就被感知吵得头疼的程暮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不情不愿地推着顾迟向着利箭射来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