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相看两不厌》川上观鱼

24、第二十四章 别离 打我的主意

　　“白师快人快语，你们莫要放在心上。”程暮看向屋内三人，温声劝解道。

　　凌家两兄妹不像一般的世家子弟，为人大度豪爽，自然不会因为白师的几句话动怒。倒是凌子岚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酸溜溜道：“暮哥哥，你昨晚不会一直跟那冰坨子在一起吧？”

　　“咳咳，”凌子明装作没听到自家妹妹的话，隔在两人之间同程暮商量道：“程公子，我们的人如今都驻扎在灵兽森林外围，就等着我们过去汇合了。你看能否尽快动身？”

　　因为昨夜一整夜输送灵力，程暮脸色不太好。加上他和顾迟夜闯景宁城，被全城拾荒人追杀的事情早已在礁海传得沸沸扬扬。凌子明路上便有所耳闻，这才如此问道。

　　“自然可以。”程暮似乎早猜到他有此一问，毫不犹豫道。

　　“甚好。”凌子明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妹妹，终究还是心软道：“那便明日动身吧。”

　　凌子明等人住了下来，程暮便要做戏做全套，夜里仍是赖在顾迟房间。

　　顾迟不知闹什么别扭，许是还在因着昨夜的事生气，早早就在榻上打坐了。知道程暮进来也没搭理他。

　　“阿迟，我明早便要前往灵兽森林。你身上伤重，在此处休养一段时间。待我那边事了，便来接你。”程暮坐在桌边轻声同他说道。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久到程暮都以为这人不会应他时，顾迟忽地出声，像是叹息般说了一个“好”字。

　　“嗯，乖。”程暮笑眯眯地走到他旁边，伸手向他脸上摸去。

　　“你又发什么疯？”顾迟躲开伸来的手，冷淡道。

　　“就想知道，你是不是一直没睁眼？”程暮有些遗憾地缩回手，叹息道：“我可是很想在走之前再看看你呢。有些日子没见着了，怪想念的。”

　　“哼！惺惺作态。”顾迟睁眼横了他一眼，又兀自闭上，似乎一眼都不想多看。

　　这人明明用精神力就能感知到，却非要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明明对自己没有半分……

　　却偏要处处撩拨。

　　真是混账至极的德性！

　　虽然看不到，程暮从这语气中也猜到了他的神情，便躬身凑近几分道：“阿迟，你在生什么气啊？是在气我不愿意用精神力感知你的模样吗？”

　　没有听到回话，他便又挨着顾迟坐下，好脾气地解释道：“阿迟，精神力感知其实是一种推算，跟亲眼看到是不一样的。”

　　“我管你一不一样。”顾迟不耐烦地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从软榻上起身，“离远点，别烦我。”

　　“好好好。”程暮无奈地坐回到桌边，不再扰他。

　　怕是昨夜玩儿得太过，让他以为自己真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了。所以这才躲瘟神般躲着他。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害羞。程暮好笑地摇了摇头，拿出纸笔铺开，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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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叩！”敲门声后响起小厮的声音：“客官，您的饭菜送来了。”

　　顾迟收敛灵力，起身拉开房门，冷淡道：“我没叫吃食。”

　　“哦，这是程爷让送的。”

　　顾迟愣了愣，神识下意识铺开去搜索某人的气息，但，的确是走了。程暮走的时候，他没睁眼，但他知道。

　　“他不是走了吗？”

　　“是走了。”见他眼神茫然，小厮好笑道，“但程爷走前可是拟了半个月的食谱。一日三餐，顿顿不重样。嘱咐我们一定要按时给大人您送来呢。”

　　顾迟默然接过木盘，查看了一下。东西不多，只有一罐粥，一蛊汤。但食材都很精细，从品相上来看便知价格不菲。

　　顾迟手心贴着瓷罐的外壁，觉得暖和地紧，连带着眉眼间也染上了暖意。“食谱拿给我。你自己誊抄一份。”

　　“啊？”小厮张嘴愣了一秒，在对上顾迟那双冷清寡淡的双眼后便即刻闭嘴，连连点头道：“哦，好的大人。”

　　虽不知这些大人们是何心思，小厮终究不敢怠慢。赶着时间抄写好了将原来那份送上去。

　　没曾想，顾迟竟是一直没有进去，端着木盘安静地站在房门处，见他上楼，视线便落在他手中拿着的食谱上。

　　吓得他忙是小跑着上前，将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食谱递了出去。

　　“暮哥哥，你就将那病怏子一个人留在景宁城？不担心他出事呀？”凌子岚舒服地躺在一头三阶灵鹰身上，四周的人迁就她，御剑的速度都放得很慢。

　　“你这小妮子，还是先担心担心凌少将吧。”程暮笑盈盈地扫了一眼苦着脸吊在后面的凌子明，垂眸细语道：“我家阿迟自有我来操心。”

　　闻言，凌子岚心虚地看向自家哥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哥，等回了帝都，我肯定想方设法筹钱的。”

　　还能想什么办法？他们家什么情况这丫头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凌子明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将近六万晶石！这都够他们整个将军府上下两年的开支了！这么大的一笔钱，不回帝都找母亲从账房调取，他们哪里拿得出来。

　　从程暮将沉水塘楼的账单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他的雇主。反而是这位成了他们凌家最大的债主。

　　都说越是顶尖的猎金人，身家越是丰厚。可这程暮瞧着年纪轻轻，竟也这么有本事。沉水塘楼那么大一笔钱，说给就给了。

　　可要找母亲拿钱就定然要说出事情的经过，要是让母亲知道让岚岚进了沉水塘楼那种地方，那他铁定要挨上一顿板子！

　　唉，真是。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捡的。

　　“你懂什么？”即便是猜到自己回去下场惨淡，凌子明还是不愿妹妹因此自责，将话题拉回去，没好气道：“程兄是怕去了驻地，风家人为难那位。再者，灵兽森林可未见得比景宁城安全。”

　　要不是他心中信不过那冷冰冰的男人，又没办法抽调太多兵力分散在景宁城，他可能也会将岚岚留在那儿。

　　“是吗？”凌子岚不开心地瘪嘴，看向程暮。想到那冰坨子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心情更是复杂，轻声嘀咕道：“暮哥哥你对他还真好。”

　　程暮笑了笑，没有应答，只很快地转移话题，不想让这些人过多关注到顾迟的事。

　　他眼前已经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些许光点。

　　因为感知灵敏，他平时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这些人至今都没发现他眼盲的这件事。可他发现自己没有了视觉，会更加凝神专注于感知，精神力增长会更快。

　　所以，他还想再“瞎”一段日子。

　　到达驻扎营地时已近黄昏。这里是灵兽森林外围，除了他们这支人数较多的队伍之外。还有很多人分散在这一块儿落脚。

　　经过上次的事情，风家众人对程暮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都只是冷漠而畏惧地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做自己的事。倒是凌家黑虎军许多人同程暮熟识，热切地和他打着招呼。

　　既然人齐了，明早便要开始狩猎魂兽。除去轮换守夜的人，其他灵修基本都在打坐，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巅峰状态。

　　放眼望去，只有一个人，驾着火堆认真地在烤肉。他身旁放着几块平整木板拼出的小台子，上面工工整整地铺着薄肉片，每一片的大小形状都切得很相似。如果程暮能看到的话，定会觉得舒心至极。

　　可他看不到，只通过空气中的气味和这人的气息判断出他在做什么。程暮慢悠悠地走到他旁边坐下，“三品迷迭鹿，肉质细嫩，味甘气鲜，养血生容，好东西啊。风二公子在吃食上倒是讲究。”

　　“哪里，我看程公子才是此中翘楚。看不见的情况下也能知道这是迷迭鹿肉。厉害呀。”风州披着浅紫色的外袍，扬手在在肉串上撒着调料，俊朗的脸上风轻云淡，全不似平日阴鹫暴戾。

　　他将手中放好调料的肉串递给程暮，浅笑道：“就是不知道程公子这究竟是见多识广，才能嗅味辨物，还是神识惊人，以至五感相通了呢？”

　　程暮浅淡一笑，接过那串烤肉自己慢慢在火上翻转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是不紧不慢地拿出酒扔给他一坛。

　　风州性子喜怒无常，动则杀人。在风家人眼里是比程暮更大的瘟神，没人愿意主动靠近。凌子明又忙着安顿自家妹妹，安排明日的事情，自然没空同程暮闲聊。

　　两人单独坐在僻静的角落里，这你来我往，言笑晏晏的样子，像极了好友相聚。程暮喝了口酒润了润喉，似随口道：“二公子气息不稳，体内灵力混乱。莫不是上次在魔域边境受的伤还未见好？”

　　“哈，上次还多亏程公子搭救。我受的伤如何，你心里不是清楚得很？”风州眼角扫过程暮如水的眸子，忽地咧嘴笑了笑。

　　“看也没用。”程暮慢条斯理地挽了挽左手袖角，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小口含了一片烤肉，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温柔道：“打我的主意，你是找死。”

　　那愉悦轻松的神情，像是在说：这肉味道不错。

　　“找死？哈哈哈！”风州重复着念叨了两句，忽地仰头大笑，饶有趣味地看向程暮道：“说得不错。我这些年来本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找死啊哈哈哈，你可太懂我了！”

　　他笑得畅快，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眼神亮得惊人，有些疯癫。但程暮也跟着轻笑起来，手中的酒坛凑过去，似笑非笑道：“那，祝二公子得偿所愿。”

　　他这些年里也算见过不少奇葩。但这人确实是唯一一个真正活得不耐烦，又极为惜命的人。大有世人庸碌，红尘鄙俗，处之乏味之感。却又觉得庸人尚且能活，自己又如何该死，因而惜命。

　　这般心性……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风州嘿嘿一笑，“也祝程公子，心愿达成。”

　　两人收手仰头饮了一口酒，各自垂眸浅笑，眼神若坛中酒，冷冽清明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