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廷中镜》树塔

17、政事堂工作

　　（三十八）
　　“所以，为什么是红豆年糕冰？”
　　“这是十年老店近两年比较容易储存冰块后，在夏季和初秋推出的季节限定甜点，马上过了中秋就没得吃了。”
　　红豆年糕冰刚放到桌上，廷镜就拿起勺子吃了起来，等品尝到了清凉冰甜的味道，她才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璃樱在对面正襟危坐，就算已经传了普通平民的衣服，也还是掩盖不住良好修养的大户人家少爷气质。
　　“州牧大人，想要赶快结束的话，最好是马上动勺子吃完哦。”
　　璃樱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又拿起勺子吃了起来。看他吃得一脸困惑，廷镜尽量不把笑挂在脸上。
　　“您该不会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吃红豆年糕冰吧？”
　　“当然不知道，倒不如说为什么我会知道。”
　　廷镜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认为璃樱非常聪明，可似乎这种时候就会变得迟钝起来。这种一本正经地吃甜点，竟然让她想起了旺季。
　　虽说自己做了几年官之后，也在仪态上比较注意，基本也都在坐下时习惯性地直起背来。
　　“是说前辈想感谢一下你能把我叫去后宫，所以就送了这家甜品点的免费券给我们。”
　　璃樱一点儿都不质疑勤俭持家的秀丽即便已经贵为后妃还会收藏免费券，轻而易举接受了这个理由。
　　“见了贵妃之后，你感觉怎么样？”
　　“能怎么样呢？和我预想的一样。她确实是个亲切、温柔，也会处处替人着想的前辈。”
　　“不害怕，或者是觉得紧张了吗？”
　　“还是会有那种输了的感觉哦，而且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会把不想输变成输得心服口服。”
　　廷镜不是因为未知而感到害怕，而是因为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一切结果，却不想获得。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欣赏红秀丽，一定会认可秀丽的优秀和温柔，会在见面的那一瞬间将十年来的纠结和苦闷在一瞬间变成“可不就得是这样嘛”的无奈。
　　“我很羡慕她，一路上那么多人都站在她那边。一开始就拥有了一切，所以甚至能够参加国试、成州牧、做御史。至少，还没有人有胆子在红家的势力下弄些子虚乌有的陷害她。她拥有我没有的一切，可如果不是她，我大概就在蔚县一生都见不到外面的这幅光景。要说她都是因为周围有权有势的人而有了今天——我不是在否认她的努力，但周围人的权利也很重要。我确实因为她才有了现在。这就是又爱又恨了。”
　　“但你让我见了红秀丽，就不能再恨下去了。”
　　璃樱不动声色，可愧疚之情还是被廷镜捕捉到了，这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
　　一开始得到璃樱这个答案时，第一个反对的人是香铃。“为什么璃樱公子就可以啦，这样不就跟刚才那个结婚之后还能工作冲突了吗？”
　　“可是你看，现在小姐也怀了孩子，根本就不能确定他以后就是国王啊，如果以后璃樱不是国王的话，不就顺理成章了。就支持女性出来工作而言，全国再也没有比缥家更开明的家族了。”这是静兰的理由。
　　“啊，这有点擦边球的感觉，毕竟不知道能不能做国王。”苏芳又一次说中了要点，“但只要不做国王的话话，既然以前公主的驸马都可以做官，那现在没有理由不能让养子的妻子做官吧？”
　　只要璃樱不做国王的话……
　　廷镜从来没将比自己还小的公子当做考虑对象，她比璃樱大了五岁，就算神隐的两年身体没有变化，也还是大了三岁，尽管这个阶段倒是看不出她和璃樱谁年纪更大就是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是这样想的，但能这样面对自己的内心我觉得很了不起。”
　　璃樱的声音将廷镜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他一脸抱歉的样子令人哭笑不得。
　　“哈哈，说到底也是我不中用罢了。州牧大人这样说，难道是在报以前说要参加国试的仇吗？”
　　“当然没这回事！”
　　“好啦好啦，不要激动嘛。冰都快化完了哦。”
　　璃樱自然流畅地整理了下衣服，好像天生就保持着这种优雅一般，拿起勺子吃了起来。他很少吃这类的点心，偶尔吃一次也觉得很不错。
　　五官端正，虽然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可时间久了就会发现是百看不厌的美男子，就连吃红豆年糕冰都在举手投足间散发魅力。廷镜庆幸自己没有拒绝秀丽的好意，但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下去。
　　廷镜不管说什么，璃樱听得很认真，也都能接上话。但是这些对话，廷镜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这些话术是一个温柔的人即便对话题不感兴趣，也会凭着经验完成交际的反应和言语。

　　（三十九）
　　看望秀丽后的第二天早上，是轮到廷镜当班，她需要前往国王和宰相工作的政事堂。进门时，只有李绛攸站在中间。
　　“景宰相不在吗？”
　　“今天好像只有你和我了。”
　　“那国王呢？”
　　顺着绛攸的手指方向看去，廷镜在隔帘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说起来刚才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国王什么时候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气息了？见到国王有新学会了一个虽然有了也无妨但更多时候没什么用的技能，廷镜一时不知如何评价。
　　“国王大人？”
　　听到廷镜喊自己，刘辉颤抖了一下。他往更里面缩去，口中还叫着，“你、你不要过来！孤今天只想开开心心地处理工作而已。”
　　廷镜不禁叹了口气，“主上，只要不犯什么错误，自然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工作了啊。”
　　“孤才不信你！”
　　紫刘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上治六年春天府库前见到的小官吏，如今竟然对自己比恶鬼还严格。不仅仅是随时随地的指出他的错误纠正他，就连刘辉偶尔想离开宫城，都会被廷镜暂时指挥的守卫给抓回来。如果当年离开王城时，是廷镜做指挥，可能就等不到他跟旺季五丞原相会了。
　　“好了，主上，开始工作吧。”
　　“呜——孤才不要上当，就算你又学悠舜笑也不行！”
　　给国王提意见是廷镜现在的工作，这个官位上的人，以往都是从文书劝谏，不仅需要优美的文笔，还在措辞上极有讲究。大业年间，不少这个职位的官员都因为不够谨慎小心而丢了性命，最后这个职位甚至成了崇文馆、弘文馆官员们的兼职，其职能有名无实。到了刘辉这个时代，在景柚梨的支持下，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几个官员轮流就在政事堂伴着刘辉身侧，也定成了正式专门的人员。
　　“我只会把这个评价当做是夸奖哦，虽然没有郑宰相那么聪明，不过学到外表皮毛也很高兴啦。”
　　“绛攸……”
　　听到刘辉发出了像小狗一样的呜咽，绛攸自然不可能熟视无睹。
　　“主上，今天方廷镜还没有开始对你说教，你应该先坐回自己的位置。”
　　“也、也对，那我们先去上朝吧。”

　　（四十）
　　上午的朝会散了，官吏们陆续离开大殿。御史台长官的空位自从葵皇毅站到了刘辉的另一边后，就一直空着。自旺季死后，为了平息贵族派的不满，景柚梨提出让葵皇毅任左仆射，并将主管的三个部门全都交给皇毅，自己为右仆射，原右仆射慧茄统同意退居二线。
　　如果说现在每天上朝时两边都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会让人感到疲惫的话，那有方廷镜的退朝依然很累。
　　刘辉视死如归，毅然决然地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当廷镜深吸一口气后，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绛攸知道接下来将会听到很长一段话，索性就看着窗外已经过了开花期的菖蒲花坛。远处的枫叶也开始渐渐变黄，在碧绿上浸染的金色十分明亮。绛攸也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在意季节的变化的。
　　之前在贵阳，从早到晚都在吏部的工作室里，比起花草树木，反而更多注意到夜晚的星星。蓝州的气候变化不像贵阳那么明显，经常还没来得及留意，一年又悄悄溜走。只有现在，注意到了四季的轮转后，他也开始明白悠舜说的“绕点远路”的好处。
　　“……欧阳尚书和其他碧州的人不一样，他的要求很过分却是今天该最先考虑的议题，反而是后面对其他贵族派该强硬的地方却失去了威严和风度……宽以待人当然也不能失去作为天子对局势的掌控……”
　　来了，即便绛攸都觉得廷镜说的有道理，但某些地方也实在不敢苟同。
　　“主上后面的态度没有问题，所谓明君当然应该兼听则明。”绛攸提高声调，打断了廷镜单方面的说教，这时候不用看都知道刘辉已经是泪水汪汪了。
　　“没有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坐着，但总有要自己要保护自己的时候，总是被下面的人威胁的话，想做的事情就一件都做不了。”
　　“可也要考虑到他的性格和处事习惯吧？”
　　“趁着现在还有可以改变的余地，多注意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说起来你现在能在政事堂值班也就是所谓的‘妥协’才有的吧？”
　　“这我当然很感激！所以才把觉得要说的事都说出来，用不用是他的事！”
　　只要轮到方廷镜当班，政事堂就会发生争吵。仿佛是家长因为教育孩子理念不同而吵架一样，廷镜和绛攸总是能够吵到面红耳赤，这种场面除了蓝楸瑛根本就不会有更多的好事者来掺和。
　　蓝楸瑛非常清楚现在的朝局有多麻烦，对绛攸和刘辉而言更是苛刻。贵族派因为姓氏和通过考试等原因将绛攸看做国试派，而国试派则是因为绛攸是红家的养子也没把绛攸看做自己这边的人。来政事堂值班的四人当中，绛攸也只有在廷镜当班时才会直接说出想法，对另外三人都要斟酌再三。
　　大概也是因为觉得廷镜会跟秀丽一样完全不顾及立场吧。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方廷镜将自己归为了国试派，却在上谏时非常公正。简直就像是在替朝廷弥补失去了红秀丽的缺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