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廷中镜》树塔

15、谒见

　　（三十四）
　　要去见红秀丽了。
　　廷镜伸了个懒腰，打开手边的抽屉后拿出了镜子。镜子里的人她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淡淡的黑眼圈一直挂在眼边。
　　璃樱公子都过来说了要让自己去一趟，总不能连州牧的话都当耳边风。所以，当璃樱让她先到仙洞宫去接受检查时，廷镜也只能接受。
　　“是因为体质的问题，要检查的话……后妃的宫殿里也施加了术吗？”廷镜问道。
　　她看着周围的仙洞省的官吏们拿着各种道具忙来忙去，有几人一旦露出了发现什么的表情，便立刻停下来到旁边负责的记录的官员耳边耳语。
　　璃樱默不作声，只是监督仙洞省的官吏。直到做完检查后，璃樱才带着廷镜往后宫方向走去。
　　“你记得自己守选的两年去了哪里吗？”
　　廷镜摇了摇头。
　　近年来，各处都缺人手，根本就不到启用“守选”的时候。让廷镜留在贵阳守选，是因为这两年方廷镜完全消失了。缥家最后给出的调查报告是“神隐”，吏部的记录则写为守选，坊间自然就猜测为景柚梨将方廷镜安排进门下省，遭到了门下省贵族们的阻拦。然而事情刚好相反，是旺季建议凌晏树不要以未到职的名义开除廷镜，而是让吏部作守选处理。
　　等到廷镜被四处巡查的榛苏芳带回来时，她自己的记忆都停留在两年前自己将要去门下省上任的时候。
　　但忘记的也不仅仅只有这些。
　　“那么，之前有人看到你进了仙洞宫……算了，没事。”
　　怎么看廷镜还是一副完全不知的表情，璃樱都不忍心再问了。、
　　守选的那两年，吏部和御史台也找过方廷镜的下落，只不过当他们找到方廷镜老家蔚县时，却发现方家一家都说没有生过这个女儿。如果是后来有什么有缘不想认也就算了，可前去的御史能看出来，方家是真的忘记了有方廷镜这个人。如果不是国试的试卷还能找到，大理寺的案件、崇文馆的文书都有记录，而黄州中阳县确实有过县令接任的文书，方廷镜的存在甚至就像幽灵一样。
　　而两年后出现的人却完全失去了这两年的记忆，样貌都和当时一样没有变化，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没有什么变旧的样子。
　　神隐确实会偶尔发生，但怎么也不可能轮到方廷镜这种灵能绝缘的人才对。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刚进后宫后，璃樱便指了指一旁的凉亭。现在他已经长到比廷镜还要高出一截了，不管廷镜什么表情，他都可以得一清二楚。

　　（三十五）
　　廷镜不知道璃樱是怎么看出自己越走近后宫就越紧张的，不过此时璃樱的建议让她松了口气。后宫的宫女立刻端来了茶，廷镜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引得宫女一阵发笑。
　　从碧州来的金白眉，价值比金子还高，这样的茶被像白水一样一饮而尽，璃樱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廷镜这些不拘小节的地方让璃樱想起了祖父，尽管旺季是那种即便知道茶的价值也会先当白水喝了解渴的人。
　　“……你为什么不想见到后妃呢？她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璃樱知道自己强迫廷镜来没资格问这些话。
　　“那还用说吗？我没有自信可以跟她说话。璃樱公子一定不理解，但这种感情其实很微妙。”
　　可璃樱却觉得廷镜那么坦然地说出了“没自信”这种话，也是很厉害了，他没打断廷镜，而是等着廷镜说下去。
　　“刚刚做官的时候，提亲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就算是老家也经常有父母捎来的相亲人选的信息，那时候我见到红伯邑少爷，他跟我讲了王妃当年是怎么替李绛攸辩护的。是说，她没使用官当。”
　　廷镜自嘲地笑了，她看向了后宫深处，那是秀丽所在的方位。
　　“我成为官吏后，就知道这个官场一定不好混，可要说不高兴也是不可能的。我能得到土地、粮食、丝绸。以后就算吃了官司也能站在公堂上，理直气壮地说话，就算真的犯了什么错也不至于马上就要被杀头。真的特别高兴。”
　　“但是，红秀丽没有用官当。就算是因为国王中意她通过了国试，就算她开始就被开了后门能去做州牧，就算她家的人脉和势力大到一般人不敢动她。可是她自己是极力想要否定上层特权的。可我呢？竟然在做官后忘记了自己作为平民时的不公，而为自己获得了特权而高兴。一个贵族竟然比我还要为周围的人着想，那瞬间我就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廷镜当然有反思过自己为什么会和这样。是因为在想着怎么通过特权统治阶层考试的时候，自己的想法已经被改变了吗？她不知道。
　　“红秀丽是这个等级分明的官场，这个弱肉强食世界的异类。如果没有她的话，大家遵守法则，也会相安无事。可这么多年，就算是当初在大理寺第一次要求复审案件时也一样，我每次一旦要做什么危险事，想到的都是‘如果真的遇到了危机，只要有红秀丽在就不会被冤枉’，这竟然成为了让我冒险做各种事的动力。”
　　一次又一次，廷镜看到秀丽大放异彩，一次又一次，她不得不听见周围的人不断拿她跟秀丽做比较。就算有些时候听到浪燕青和陆清雅的事迹，都会有“这怎么跟红秀丽一个手段了”的评价。
　　“而现在，十年了……”
　　方廷镜是上治四年二甲进士，和冗官时期后各处都争着要的红秀丽不一样，即便她以一个也是很多读书人都梦寐以求的功名及第，却也无人收留，最后有了接近流放一般的人事决定。为了平衡，在红秀丽在地方的这些年里，廷镜只有两年做过地方官，其它时候都留在中央。现在不同了，因为红秀丽入朝为后妃，女性官吏们不可能全都集中在中央时，廷镜必须到地方上去保证平衡。
　　“那是因为她一开始就不费力地得到了一切，不管是地位还是特权。像你这样明明在山脚却一心跟站在高处的人来比，心这么高哪里有不会输的，蠢货。”
　　许久未听见的声音触动着廷镜的神经，凉亭外是刚刚见了后妃准备离去的官吏。他身边的女官香铃一脸不悦地跟着停下，显然觉得陆清雅停下来就是耽误她做其它的事。香铃对一切可能让后妃不开心的人都十分痛恶，就算是满朝文武都肯定的陆清雅，她也从来没有好脸色。
　　“陆中丞。”廷镜立即起身行礼，璃樱只是点点头。
　　清雅没再说什么，扬嘴角哂笑着又离去。那样子跟廷镜在牟县见到的陆清雅，没有一点儿变化。香铃眼看着离后宫的门没几步，干脆自己就放弃送清雅到门口，转而对着璃樱这边。
　　“要见后妃的话，请让我带二位进去。”
　　或许是因为跟清雅一样听到了廷镜的话，香铃对廷镜特别亲切。觉得秀丽好的人，她也觉得对方好。

　　（三十六）
　　方廷镜认为自己也算是聪明机灵，在大理寺她可以反复对照口供找到不合理的地方，在中阳县她可以找来花船停泊在码头招揽生意让商人无法走私，就算是去年成为了侍臣她也能变着方法地提醒紫刘辉。可一旦来到了秀丽面前，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宽松华美的服饰，不施脂粉的脸颊，一个圆圆的肚子被抱在怀中，怎么看都只是一个J普通的女性而已。与廷镜曾经见到的那个雷厉风行、英姿飒爽的女官吏判若两人，柔和得像个梦境。
　　“一旦近看了之后，反而更漂亮了啊。”
　　“啊？什么？”
　　“难道从来没有人夸奖过你很漂亮之类的吗？”秀丽问。
　　“县里的百姓有说过客套话，在职场和老家倒是从来没人说过。”
　　廷镜不知道王妃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就自己而言，她每次看镜子里的人都感到陌生，漂不漂亮是想不起来的。
　　“大概是因为你一直表现出不想被夸奖的样子吧。”
　　廷镜偏离了视线，一旦是秀丽说出这种话，她竟然也就觉得合情合理了。
　　“你在黄州把花船都安排到码头的时候，其实那时我也在黄州哦。那样从早到晚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当然没人敢继续使用那个码头啦，那些走私犯也就急坏了。”
　　“是……”
　　廷镜自己的工作地发生什么事，她当然知道。占领了码头，对方一着急，反而让红秀丽在黄州揪出一群官商勾结的家伙，事情就发生在中阳和周围几个县，如果不是葵皇毅阻止，让秀丽连根拔起，大概黄州就没几个能继续做事的官吏了。要说为什么廷镜没有参与其中，她只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坏事而已，完全没有不暴露的自信。
　　招待客人的点心和茶都端了上来，点心是普通的糯米团子，茶也是普通的清茶。就算已经过了会孕吐的时期，秀丽的嗅觉依然很灵敏，味道浓一些的东西闻了还是不舒服。不过整个寝宫都充满了汤药味道，这些茶点都算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