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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长乐宫的高墙阻隔日光,宫殿内的通道永远灰蒙蒙的,如同无法清醒的噩梦。
程曦跟着程太后坐车,直入寝殿。
随着一声“太后到——”,内殿嬉笑声戛然而止。
透过百合花型的窗栅,程曦看到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匆匆坐直,快速下了龙床。
程太后带着程曦出现在龙床边的时候,那女子尚未将脚伸入鞋中。
听见脚步声,她紧张地跌倒在地,宽大的衣袖在床面铺开,衣料流光溢彩。
倒在龙床边的女人,是三皇子的母亲,陈美人。
一对玉足在烛光下盈盈发光,不禁让程曦想起成顺帝受用了陈美人之后,在家宴上对献上陈美人的妹妹日耀长公主说“床帷之中,掐着脚腕举高,如明月升空,享尽艳福”的话。
因为这双脚,把陈美人陈悦的名字亲自改成了陈玥。
陈美人来侍疾,不穿袜子,赤着双足,在床上和成顺帝做什么不言而喻。
程太后让后妃来侍疾,是为了托住成顺帝的性命,可不是让这群妖精来尽快送她儿子归西的。
程太后一瞬间升起强烈的愤怒,但比起发火,程太后知道她更清晰的意识到她真正的需求。
从上一回朝臣反水,追随成顺帝,对她逼宫,程太后就知道只要有姓“周”的男嗣霸占着帝位,那么除非皇帝不能理政,否则朝臣更想“扶持正统”。
母子之间有一层脉脉温情,程太后想要拿捏成顺帝容易。
一旦成顺帝死了,她岂不是必须再立新君,难道朝臣会在年富力强的皇帝和一个垂垂老矣的外姓老太婆之间选她吗?
那就等于顷刻间把她逼到了必须通过屠杀亲孙子,废立君王,把持朝政这一步。
程太后还没有彻底捶打程家,让程家儿孙紧紧跟随在她身后,所以,即便最终不得不走到那血腥的一步,也不能是没有万全准备的现在。
她决不能让自己陷入两难。
还是应该尽快让孙子们娶妻。
到时候侍疾的人换成成顺帝的儿子、儿媳妇,把后妃都拘束在各自房里抄经,就都老实了。
后妃们希望有更多的子嗣,确定自己后半生荣华富贵和安稳。但她的好孙子们可不会希望成顺帝有更多的、年龄更小的儿子。
——正如程太后清楚,成顺帝一死,对她最有利的办法是册立年龄最小的孙子当皇帝;皇子们也很清楚“年长”在皇家从来不是优势。
他们没有一个会希望成顺帝“舒坦”之后,给他们生下更多的“皇弟”,增加防范人选。
在这一点上,程太后和皇子们的利益一致。
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程太后一瞬间压下怒火。
程曦却比她更快。
几乎在程太后产生情绪的同时,程曦已经按住程太后的手,发出爽朗的笑声。
她快步越过程太后,主动架着陈美人的手臂,把人从地上撑起来,若无其事地从龙床扯下那一双罗袜塞进陈美人手里。
“陈美人小心着些,侍疾也要注意自己身体。别累坏了身子。”
陈美人哪里还顾得上平日对程曦的不喜,急忙落下袖笼,挡住袜子,趿拉起鞋子,回头对程太后解释,“妾今日起晚了,害怕耽误侍奉陛下,未用早点便前来侍疾,一时眩晕,险些伤了陛下龙体。”
难道陪着重病的男人胡天胡地就不伤龙体了?!
程太后又在心里骂了几句,人却只是微微冷脸,摔袖挥退陈美人:“回去歇着吧。”
“谢太后体恤。”陈美人俯首谢恩,离去时还不忘回眸对成顺帝留下一抹媚笑。
等人走了,程太后索性沉下脸,板着声音道:“今日寝宫内殿当值的宫人,玩忽职守,每人笞手十下,去领罚。”
侍奉成顺帝的宫人,最该以成顺帝健康为己任,居然放着成顺帝和陈美人胡闹,一声不吭,合该受罚。
宫人不敢辩驳,低着头鱼贯而出。
“母后,您还是如此严苛。”成顺帝躺在龙床上有气无力道。
他面色蜡黄,唇色白中透紫,颧骨下漂浮着一层古怪的淡红。
“宫妃需要圣宠,需要更多的子嗣来维持自己的地位。但母亲只想自己的儿子长命百岁。”程太后声音还是十分生硬。
说话的时候,她伸手试探了一下成顺帝的额头,那偏低的体温让老太太露出心疼的眼神。
程太后自己就是从后妃走向太后的,后宫女人的心思,她比谁都明白。
成顺帝没办法反驳母亲的话,只能带着心虚和烦躁地回答:“儿子身上太难受了,想松快松快,把玩玉足而已,不曾□□伤身。”
“不必多说,我年纪大了,身上也时时不爽利,我都明白。”程太后顺着成顺帝的话说。
嫔妃,说白了就是国君养在宫殿里的玩物,想玩了就拿来玩一玩,有什么可在意的。
程太后罚过宫人就算结束了这件事情,直接把话题转移到家事上。
她握着成顺帝的手,面带忧郁,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这几年,程家让我儿为难了。”
程太后不开口的时候,成顺帝提心吊胆,生怕母亲又说出什么让自己为难的要求。
但程太后这话一出口,他也被惊呆了,不知道如何反应。
“母后,何出此言?”
程太后苦笑道:“哀家查过十年来检举程家的奏章了。”
从检举的奏章里能查出问题不难,难的是,程太后居然被说动了,相信她的亲亲娘家也会犯事!
“谁动摇了母后的心思?”要不是体力不允许,成顺帝简直想大笑三声。
程曦适时出现,接过话头:“还能是谁,当然是我告状的。”
程曦把这几日的冲突美化成,程辉有歪心思,想勾连皇子,拿她作筏子,又提到生父程辉早已婚配,在外有妻有妾有子女,纯把日耀长公主当傻子。
前后几句话连在一起,成顺帝直接误会成了程家从十几年前就设下奸计,精准捕捉皇家公主作为猎物,来延续他们身为外戚的荣宠。
“混账,咳咳!程辉、程玉,朕要他们……咳咳咳!”气机上逆,成顺帝咳嗽无力却又停不下来。
一直咳嗽到翻着白眼昏过去才停下。
程曦马上吩咐:“去偏殿,把值守的太医请来。”
值守的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赶来,迅速到床前为成顺帝扶脉施针。
行气一周天,起针。
成顺帝悠悠转醒,想起程家居然敢玩弄皇家威严,又一次怒上心头。
程曦连忙道:“舅舅别气了,外祖母已经想好了,一会就召集臣子到勤政殿,仔细分辨他们做了多少违法乱纪的恶行,要把程辉他们都赶出去朝堂。”
成顺帝看着外甥女,终于想起程辉是驸马,也就是程曦的亲爹。
他面色一变,望向程太后,迟疑道:“……程玉他……母后如何处置了?”
程太后面色不改,“外放余吾州。若他有本事教化当地百姓,也算将功折罪。哀家便不与他计较了。”
要是不幸死了,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做损多了,折寿活该。
要是发生在成顺帝病得起不来身之前,成顺帝虽然觉得给妹妹出气解恨了,但内心也会觉得程太后行事狠辣。但自从倒在病床上,他每天都在担心自己的寿数,戾气飙升,只觉得程太后办事太在乎脸面了。
“罢了,看在荣昌的面子上。”成顺帝心中不免,皱眉勉强答应。
程太后故意说:“陛下确实要看在曦儿面子上。”
成顺帝一脸茫然,听不懂这决定能和程曦有什么关系。
程太后顺势解释:“哀家本想小惩大诫,轻轻放过。曦儿说她自小长在宫闱,是陛下怜惜她,顶替了父亲的位置,还在她年幼时,时时抱在膝头,亲自开蒙、教她读书识字。她不愿意让陛下和哀家为了她,处置贪官污吏时感到为难,宁可日后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声,也要让哀家严明法度。”
程太后左手握着成顺帝的手,右手牵着程曦,眼目怜爱,“陛下,哀家做这决定之后,程家只剩下空架子啦。你这个当舅舅的可不能再亏待了外甥女——哀家要给曦儿升名位为县主,你可不能拒绝。”
程家是趴在程太后脚边的恶犬,若程太后肯自断一臂,给一个小女娃升名分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成顺帝当场点头:“请侍中裴景过来,让他替朕起笔写诏书。”
成顺帝体力不济,等着裴景和掌印太监赶来的时间里,昏睡过去。
可成顺帝清醒与否都不耽误诏令上有成顺帝的手印。
裴景捧着诏令传到程太后眼前:“请太后过目。”
『朕闻璇枢凝耀,德辉必彰于兰闺;山河载灵,懿范允昭于彤史。咨尔某氏,毓秀名门,禀柔成性,恪恭夙夜,礼度无愆。昔以温惠承休,启封乡邑,今则贞懿益懋,宜陟崇阶。
今特晋尔为县主,位视郡王。食邑增八百户,永锡汤沐之资。另赐京中甲第一区,坊列云衢,庭涵松桂,可称“渌泉山房”,以彰殊渥。
允开府第,依制设长史、掾属,得自辟贤良才俊,备咨议之用。尔其弘开幕府,广延俊乂,使稷下之风再振,邺中之道重光。
呜呼!崇位非荣,惟仁是贵;高门虽启,惟德是依。尔其克勤克慎,用光休命,永绥福履,以副朕心。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成顺三年十二月御笔』①
赐爵、升食邑,允开府招贤纳士,又顺理成章把在建的别宫赏给程曦,程太后的要求全做到了。
程太后看过,卷起唇角,真心地笑了。
不愧是裴景,笔上功夫从不让她失望。
她满意点头,“去传令吧。”
内侍捧着圣旨走出寝。
“孩儿谢陛下恩典,谢太后提拔。”礼毕,程曦挽住程太后的手臂,笑着说,“等我有空了,要亲自去挑选甲卫。”
身在高位,程曦有的是来钱的法子,县主的名分和食邑,对她的吸引力都不如伴随开府而来的五十个甲士。
所谓“甲士”的装配是包含了全套金属重甲、皮质轻甲,长枪、大刀、弓箭的等兵器装备的,甚至,国家还需要负担卫士的战马和战马披挂的甲胄。
五十人听起来不多,可实际上一名重骑兵足以在千人战场上随便杀进杀出。
这五十人的战斗力已经超乎想象。
而且,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招贤纳士,为己所用了。
程太后笑问:“不想要几个勋贵子弟?还是有不少有真才实学的好孩子的。”
程曦:“不是山穷水尽的人,才不会为我用命。勋贵子弟……他们太麻烦了,我暂时不需要。”
这京城里,程家是热灶,但眼看着成顺帝倒了,更多的人家还是期盼跟随一名皇子,等着分享日后从龙之功的。
真正能把身家性命放在程曦手里的,只有那群因为军功被从掉入京中,来了以后却发现升迁无望的可怜士官。
“好,我们走吧,让陛下好好休息。”
*
观众睡着了,程太后没继续在病床前演戏。
达成目的,她就带着程曦和裴景离开。
回程时,程太后放弃了马车,选择用双脚步行。
勤政殿位于长乐宫的前殿,反而是程太后居住的永寿宫在长乐宫东北侧。
为了处理政务,程太后每天都需要起床梳妆后乘车,一路奔波进入长乐宫,入夜后,再从特意留给她的一扇门离开,返回永寿宫。
折腾得很。
程曦落后半步,走在程太后身侧。
白狐裘上的软毛被北风吹得在少女腮边轻轻摇曳,扫得皮肤痒痒的。
程曦捋了几次软毛依旧无法阻止,她从指缝间看见远处一道又一道宫门,突然开口:“外祖母,在长乐宫中处理政务,实在太吵闹了,耽误舅舅修养。”
“哦?你的意思是……”
程曦面不改色:“不若移入永寿宫。”
“呵呵,傻孩子,勤政殿是先帝取的名字,不好挪动啊。”程太后一脸意动,最终却遗憾地摇摇头。
程曦笑得眉眼弯弯:“谁说要把勤政殿移走了。外祖母累了,他们只是体恤外祖母辛苦,去永寿宫向您禀报,时间长了,多出间书写的屋子。”
树挪死,人挪活。
能干活的是朝臣又不是一座宫殿,只要让辅佐程太后办差理政的官员从“皇帝居所”去往太后身边,其中的政治目的就已经达成。
“哀家的好孩子,我没白疼你。”程太后停下脚步,乐不可支地摩挲着程曦的后脑勺。
“是了,哀家今天被陈美人气到了。要先回永寿宫——裴景啊,让他们整理完卷宗,到永寿宫回禀。”
“是,臣明白。”
她脸上笑意不减,分别指向裴景和成业道:“成业,听到了吗?把前殿开了,整理出来,专门给官员禀报政务用。开永寿宫前殿,改名为……”
程太后停顿片刻。
程曦建议:“外祖母,您看,前殿改名为‘太平殿’如何?”
太平殿,天下太平。
这份天下太平,只出现在程太后宫中。
“哈哈哈,好,好名字,就用这个了。”程太后笑容在整张脸蔓延。
成业微微弓着背,凑趣道:“太后放心,奴婢这去让人布置前殿。不光比对着勤政殿的陈设,让官员们察觉不出还了为止,桌椅上再备好软垫和茶点,驱虫提神的香料也点上!可不能让诸位官员在太后面前还饿着肚子办公。”
“走哀家的私账。”程太后柔声补充。
长乐宫里的毛病,她比谁都清楚。
先帝总嫌弃在议政的地方有饭菜味道恶心,不准许那里出现任何食物的味道,连供应的饮水都是不加任何东西的清水。
这习惯沿用至今,成了惯例。
可先帝饿了渴了,可以回去后殿饮食,那群在勤政殿伴驾的官员就只能在早晨进宫前撑得肚皮溜圆再来,否则一饿一整天,晚上走出门的时候,都打摆子。
“太后宽仁。”裴景真心感谢。
他不再废话,和成业相互客气几句,相携回去勤政殿。
*
程太后和程曦继续往永寿宫走。
墙角的大树落光了树叶,粗壮的枝干光秃秃的向外伸展,枝条挂满霜雪。
树根蛮横地虬结着霸占住四方天地,让周围长不出花木。
程曦从大树旁经过,回首看了看这株自小生长在她记忆中的银杏。
回到永寿宫,程曦被宫人带去内殿,给她换了更暖和的汤婆子抱着。
宫殿内暖气不断上涌,内外空气交流,装饰的轻纱无风自动。
程曦隐约听见笑声,随手对个宫女招手询问:“谁今日递牌子入宫拜会了?”
宫女垂首,轻声回答:“娘娘招了许多勋贵夫人进宫。”
等到程曦暖和起来,成业也忙活完,让人捧着新衣过来了。
他上前,牵着程曦坐到妆台前:“奴婢服侍县主重新梳头。”
细长的手指在扭转发丝,不一会,程曦头上的发型就从简单的低髻变成更能凸显她美貌的飞仙髻。
借着梳头的机会,成业主动说:“今天叫进宫的,都是太后有意为皇子们娶纳的千金。县主到前厅陪着太后,一块长长眼。”
邀请这群贵妇和千金小姐,都要提前几日。
也就是说,在程曦对程太后认错,交代实话之前,程太后已经准备给这件事情收尾了。
外祖母果然很爱护她。
程曦喜上眉梢,抚摸着这身工艺更加繁复的新衣,美滋滋地说:“我一定好好跟着外祖母学,多听多看,少开口。”
*
十几家勋贵的夫人在殿中端坐,倒是她们带来的女郎,姿态舒展得多,三三两两凑在一块闲谈言笑。
“真想不到,御史大夫家居然也有人在。”
“王家到底是当初携族人前来归顺的,许是还有些情面在吧。”
“唉,王家品性还是不错的。这些年也没听说做了什么恶事。朝堂如何与内宅又能有什么关系,找个能全心一块好好过日子的才是正理。”
娶妻娶贤,王家这种内宅和睦的人家,是联姻的好对象。
小小的议论声在内殿各处回响。
御史大夫的夫人孟琴面上却始终保持微笑,坐在原地和女儿孟琅一块品尝点心。
孟琅年纪尚小,定力不如母亲,一块点心反反复复的拿起放下、放下拿起,神色不安,门口每有人走动,视线都会在高居上首的程太后和门口之间来回张望。
程太后坐在上首,捧着一杯果茶慢慢吹掉浮沫,笑眯眯地吩咐:“不必拘束着孩子们都在内室陪着我,出去玩玩。哀家的永寿宫里养着荣昌,好玩的多着呢。”
太后让人出去玩,那不管是不是文静少女,都要玩起来。
不必各家夫人提醒,千金们自动从座位中起身。
片刻功夫,内殿前院响起叽叽喳喳的声响,少女们像一群百灵鸟似的,快速给内殿带来欢声笑语。
程太后微笑看着庭院中的动静,从手腕褪下一对凤皇雕纹的玉镯放进托盘,指着女孩们的方向低声吩咐:“哀家听着似乎荡秋千呢。送过去,谁赢了给谁,就说是哀家添的彩头。”
肖夫人低语:“娘娘,这太贵重了。”
“让孩子们开心一下。”程太后话没说完,内侍的唱名声已经穿透空间。
“荣昌县主到——”
各家夫人循声住口,齐齐看向程太后,等待她的反应。
程太后眉目一瞬间舒展,嘴角上提,笑容在脸上扩大。她情不自禁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向门口张望。
“荣昌来了,快到我身边来。”
程曦跨过门槛,立刻被程太后安排到身边坐下。
满庭贵妇眉眼乱飞,都在相互传递着眼神,想要从中看出程太后到底是什么心思。
两日前,程曦离宫冲去战俘营挑了一群战奴胡天胡地,同一日晚些,她们就接到了程太后的邀请,让她们带着家里适龄的女儿进宫。
那时候,贵妇人们都觉得是这对祖孙之间爆发了不可调和的冲突,程太后绝了让外孙女和孙子成婚的心思。
可她们今天带着家里的女孩们进宫,打眼瞧着,程太后对外孙女的宠爱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就在刚刚还给她升了分位。
程太后的这番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程太后是否还想把程家的女孩嫁进皇家,延续外戚的风光?
亦或是,陛下圣心已有决断,程太后才故意对这些有机会成为未来太子内眷的女孩们示威,警告她们不可与程曦争锋?
贵夫人们拿不准心思。
程曦穿着橙红色的飞凤缠枝纹长袍进门。
她昂首阔步而来,腰间组佩叮咚作响,竟好似一只凤凰投入程太后怀抱。
众人这才意识到,程太后左侧的空位,不是给下一个要交谈的夫人留着,而是为外孙女专门空置的。
程曦坐下,程太后几乎是习惯成自然地牵住外孙女的手。
程太后对程曦没有任何吩咐,只用另一只手,亲自把桌面上的葡萄推到程曦面前。
冬日的瓜果价比千金,在场的夫人们心里看过祖孙相处的画面心里就有底了。
——不管程曦婚事最后落在谁身上,程太后对这个外孙女可算是宠到天上了。
程曦对被自己隔开的肖夫人笑着点点头,程太后已经接回话头,接着之前的话说:“大冷天把孩子们都折腾进宫里陪我这个老太婆寻开心,辛苦孩子们了,合该给她们的游戏加点彩头。”
程太后说完,视线在人群里一扫,对着御史大夫的夫人孟琴招招手。
宫女立刻十分有眼力见的将孟夫人所坐的食案抬到程太后右侧的空位。
“我真怕你今日不愿过来,看到你在这就安心了。”程太后拉住孟夫人的手,一点不见外地说。
“娘娘有命,自该出席。”孟夫人温柔克制地回答。
她说话的同时,带来的丫鬟已经悄悄出门,将御史大夫家的女儿叫了回来。
少女垂着头,快步入内,安静坐到孟夫人身侧。
她紧紧抓着裙子,紧张得双颊泛红,屏息等待程太后的问话。
程太后视线自然向后扫,落在孟夫人身后的年轻女孩身上,仔细看了一会之后,压不住惊讶的神情,脱口而出:“来的怎么不是琳娘?”
孟夫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顿时碎裂。
她一瞬间攥紧拳头,声音尖利:“娘娘让我带家中适龄女郎进宫。臣妇以为,琳娘不合适。她刚出夫孝,在夫家守着呢。”
程太后拧了一下眉头。
程曦扭头看向身边的辽阳侯夫人肖丽娟,惊讶道:“肖夫人,竟有此事么?”
辽阳侯姓周,是正经宗室,但他的爵位是亲爹和亲生兄长打出来的。
他的夫人肖丽娟。
肖夫人的母亲和程太后是两姨表姐妹,肖夫人要管程太后叫一声“姨母”,是少数常常可以进宫拜会程太后,与她说上闲话的人。
而被程太后点名的御史大夫的长女王琳,正嫁给了辽阳侯的长子,是肖夫人的儿媳妇。
因为其中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御史大夫王家甚至也算和皇室有些亲缘。
“我隐约记得周大郎的过身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琳娘居然还在守夫孝?”程曦捂住嘴,完全无法掩饰脸上的表情。
夏国律法规定“女子守夫孝,一年”,此后再嫁不但能够拿走全部嫁妆,夫家还要额外再给一笔嫁妆,作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补偿。
如今天下尚不曾归一,战事未绝,国家一直在鼓励寡妇再嫁。
就连肖夫人自己都是二嫁之身。
“是啊,丽娟怎么回事。”程太后沉声质问。
肖夫人被点名,膝盖一软,直接从端坐变成跪在席面上。
她满心委屈,当场叫起冤枉:“可这事情跟家里没关系!我从来没阻拦过王琳再嫁!”
肖夫人都不用装,把长子的婚事从头到尾回忆一遍,眼眶当场红了:“晓儿过世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说过,琳娘嫁他,没享福就要丧夫,辛苦了。再三叮嘱让我们夫妻给琳娘选个合适的人选,像亲生父母一样送她再嫁。”
“奈何王家规矩重,琳娘说什么都不肯。”
肖夫人想起这几年提心吊胆的生活,委屈化成火,口气也生硬起来。
她忍不住抱怨起王御史家的离谱行径:“我每每有看中的儿郎,上门商议,王御史和孟夫人就很生气,上门指责。琳娘也会去祠堂,跪在晓儿牌位下头哭,说我容不下守贞的寡妇。劝多了,她又要上吊、又要投河、又要触柱,我们哪还敢逼!”
“一回两回尚可,三四次之后,母亲听了就犯头疼病,连家里的二郎都误会了,跟我闹脾气。”
肖夫人捶着自己胸口几乎流下眼泪:“二郎说‘家里不差嫂嫂一口吃食,母亲若不满,不若我带嫂嫂去战场吧,是嫁是守都随嫂嫂,您别逼她了’。我只能这么囫囵着过,指望过几年琳娘自己想开了。”
家里有个年轻貌美,还很容易煽动小儿子情绪的寡妇,难道是什么好事情吗。
他们辽阳王府是要脸的。
肖夫人真的很愿意送儿媳妇再嫁,只要王琳肯再嫁,她绝对配送丰厚的嫁妆!
幸好,肖夫人说完就想起王御史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耳根发红,急忙垫上几句补充,免得遭王家记恨:“晓儿是个仙貌郎君,他过世之后,琳娘看不上其他人,不愿再嫁也合情合理。”
孟夫人听了这几句话面色稍霁,可也实在称不上好看。
倒是程太后点头表示理解了:“没有强迫新寡的女人守着就好。”
肖夫人心下一松,恢复笑脸。
肖夫人可不觉得王家教育出了什么“好孩子”,至少她没看出来王琳因为死了丈夫难过。
程太后牵住肖夫人的手,安慰道:“既然不是你不愿意儿媳妇再嫁,那我就直说了——论相貌,周靖也不会差了晓儿,我想要个板正的长孙媳妇,把琳娘让给我吧。”
肖夫人当然愿意。
……可她不敢直接答应。
肖夫人面露为难,往孟夫人身上看了几眼之后,探身凑到程太后身边,压低声音问:“娘娘,到底是琳娘的婚事。还是把琳娘叫进宫,亲自问一问吧。”
程太后意外的好脾气,抬手吩咐:“成业,让人备车去辽阳侯府,请王夫人进宫。”
话到此处,说无可说,该换话题了。
程曦顺势拽了拽程太后的衣袖,小声提醒:“外祖母,荡秋千似乎角逐出胜者了。”
“那好,把人叫进来,让哀家看看谁这么厉害。”程太后顺着程曦递来的台阶转移了话题。
女郎们今日被集中在此,为的就是让程太后相看。
她下令后,女孩子们快速从庭院返回,走在最前头的女郎努力保持笑容,涂了蔻丹的细长手指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将鬓角松散的发丝向耳后抹。
被程太后亲自问话,许多人都会紧张。
若只有一个女郎如此,程曦未必能注意到,偏偏这个反复抹头发的女郎身旁半步,另有一位女郎动作僵硬地死死抓着衣袖,仿佛半边伤到了手臂,无法动弹似的。
这两人,程曦都认得。
一个是追随先帝打天下时候的好兄弟,岑家的第三女;另一个是先帝名震天下后,主动开门献城的吴家的长女。
这两家家主在当时都分别娶了先帝的族妹进门,以保证自家与皇室的亲近关系,只不过岑三娘和吴大娘均非皇室周家女儿的后人。
岑家和吴家当年明明前后脚求娶回皇室女子,可两家都觉得自家只是想和皇室保持步调一致,而另一家是想攀女人裙角,因此,相互看不起。
更有意思的是,三年前跟着成顺帝设计程太后的那几个朝臣,都与这两家互通婚姻。
岑、吴两家明面上虽然没出手,实则,经过被逼宫让权,又亲自通过交权逼死出手的几家后,这两家与程太后的关系始终颇为冷淡。
两家女孩的古怪,两家夫人不约而同抓紧手帕,紧张地看向程太后,生怕程太后借题发挥,对她们找茬。
程太后好似没察觉不妥,慈爱地微笑着:“玩疯了吧,出汗了也不知道擦擦。”
她使了个眼色,宫女送上全新的手帕。
“谢娘娘了。”两个女郎急忙致谢,不论有没有擦汗的需求,都从托盘中取了一块手帕擦拭面颊。
程太后仍旧微笑着注视着她们,目光一瞬都不错开。
程太后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两位女郎
她紧紧盯着她们,举起杯子,轻啜一口,赞叹道:“我就说你们两家为何不喜欢递牌子进宫,原来是把这么漂亮的女郎都藏起来了。”
程太后说完,忽然又左右张望几眼,指着后排的老妇道:“郭夫人,你家的仙姿去哪儿了?”
郭夫人起身,姿态恭谨严肃:“回禀太后,仙姿不善秋千,正在殿外等候。”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谨守规矩——让仙姿进来。”程太后给宫女使了个眼神,宫女很快带进门一个生得白皙瘦长的年轻美女进了内室。
郭夫人也跟程家沾亲带故,被叫一声“自家人”并不过分。
三名少女停在一处,环肥燕瘦,美得各有千秋。
程太后笑得眉尾皱纹舒展:“你们三个站一块,就像春花秋月,怎么瞧着怎么赏心悦目。”
三位女郎脸上都露出几份羞涩,岑家和吴家的姑娘面上紧张之情不由得退了几分。
程太后突然问:“二皇子最爱美人,哀家看你们实在难以分出高下,你们可愿一同嫁给二皇子,成就姻缘?”
郭夫人的孙女尚算平静,红着脸微微垂首;岑家的女郎一瞬间退了血色,猛地摇晃一下身子,却咬住嘴唇在原地站稳了身子;吴家姑娘反应最大,当场跌坐在地,单手捂着脸哭出声。
郭夫人板着脸,但说出口的话十分熨帖:“家里正愁她心高,娘娘替家里解决一桩麻烦。”
程太后扬起眉毛。
“不可在太后面前失仪!”王夫人猛然站起训斥女儿。
程曦责备地点了王夫人一眼,走下去亲手把吴大娘扶起来,笑着说:“看来吴小姐对这桩婚事很满意了,她都喜极而泣了。”
这话很好的化解了吴大娘的尴尬,却让她没了退路。
王夫人急忙走过来,扶住吴家姑娘,往身后藏:“县主,小女婚事,家中另有安排……”
程曦笑了笑,干脆放开吴大娘,“看来王家是看不上二皇兄了。可惜了,我还以为能成就一桩好事,没想到吴家教导得这么粗糙,主家的千金居然居然也会殿前失仪。”
程曦放开吴大娘,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二皇兄能一起拥有三位如花美眷了,可惜,看来他是没机会如梦想中享尽艳福了。”
“阿娘,我愿意的。”吴大娘拖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急切而小声地向自己母亲催促。
王夫人按住女儿用力摇头,不肯接这桩婚事。
程太后笑道:“婚姻,成就两姓之好。王夫人既然对女儿另有安排,哀家就不多插手了——吴大娘,我瞧你一直缩着左侧胳膊,时不时还用右手遮掩一番,你的手臂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在母亲怀里平静下来的吴大娘猛地一哆嗦,几乎不假思索就转头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岑三娘。
程太后:“嗯?还有岑家女郎的事情?”
岑三娘当即柳眉倒竖,急忙反驳:“与我无关!最后斗秋千的时候,吴大娘偷偷来踩我的脚,我情急之下才抓到她手指。她摔下秋千绝对是苦肉计!”
程太后给了身边女官一个眼神,女官立刻走下台阶,对岑三娘和吴大娘说:“请二位随奴婢去偏厅。”
岑三娘和吴大娘只能一脸害怕地跟着女官去了隔壁。
片刻后,女官走出来,贴着程太后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程太后面色没有丝毫变动,笑着点点头,向在场的贵妇人们安抚:“小孩子玩闹,难免有些摩擦。”
说完又问岑三娘的祖母:“庄夫人可愿成就好事?”
刚刚对两个女孩的问话,没向外透露分毫,可庄夫人对自家孙女的暴脾气可太有数了。
她知道,很可能一开始真的是意外,然后岑三娘气不过,把吴大娘从秋千上推下去,导致对方摔伤了胳膊。
岑家联姻的是皇室周家,不是外戚程家,家里却又和撺掇从程太后手里夺权的官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程太后掌权,她没从前朝下手,褫夺自家官职,只想要个女孩联姻,已然是人老心软了。
庄夫人一瞬间就做出决定,当场笑道:“二皇子俊雅风流,能得此良缘是我们岑家三生有幸。”
程太后笑道:“好,从此以后娥皇女英,泉儿得两美常伴身侧,臭小子有福了。”
刘仙姿和岑三娘又不是一个娘生下的,怎么说也不可能变成娥皇女英这对亲姐妹。
况且即便都是“嫁”进门,正室永远只能有一个。
岑三娘再看刘仙姿的时候,目光已经变成了扫视敌人的眼神。
刘仙姿只管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程太后说定了婚事,对她行礼致谢就跟着祖母郭夫人返回座位里。
给小姑娘们断案浪费了不少时间,定下二皇子的婚事时,派出门的内侍也将王琳请到了。
王琳双十年华,身段窈窕,白生生的脸上镶嵌着一对水眸,只是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不戴任何钗环,显得不合时宜。
仍旧是一副守孝的未亡人模样。
肖夫人看到儿媳妇这副装扮,顿时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捂着胸口努力吸气。
程曦按住肖夫人的手,对她摇摇头。
程太后已经直接忽略王琳的装扮,直接开口:“琳娘,古人都说女子丧夫是因为自身福气大,夫家留不住。”
程太后朝自己腰间比划着,“你这么高一点的时候,哀家就觉得你合眼缘。你既已新寡,哀家想以正妻身份,为周靖求娶你进门。”
王琳睫毛重重一震,猛然抬头看向程太后,一连的不敢置信。
“……太后认为,我堪为正妻?”
“自然。”程太后重问一遍,“你愿意接受这桩婚事吗?”
王琳脸上满满爬上兴奋的红色,她只停顿一瞬就点头:“听从太后的安排。”
“好,你愿意,哀家也高兴。”
一个宫女悄无声息从门角钻进来,凑到成业身边嘀咕几句。
成业凑到程太后身边,小声禀报:“皇长子求见。”
程太后望了望天,纳闷道:“他这时候怎么会过来?”随即自言自语:“怕不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让靖儿进来吧。”
“是。”
周靖跟着成业进门,停步在王琳身旁。
周靖一身锦袍,面如冠玉,长眉斜飞入鬓,俊美英挺,王琳仰起头凝视着他,悄悄红了脸。
她的睫毛快速抖了抖,羞涩地垂下眼帘,不自觉地放软了身段。
周靖并未在意身旁的女子。
他已经向赵博士照实交代,获得赵博士的原谅和许婚了,能够去弥补自己的错误了!
此时,周靖眼角眉梢都写满了愉快。
他仰头看向程太后,直接拱手笑道:“原来皇祖母今日在宫中宴请宾客,难怪远远就听见长寿宫的笑声。”
程太后低哼一声,声音同时透出疼爱和嗔怪:“哼,你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
周靖开门见山:“孙儿心悦赵博士长女,已得赵博士允婚,特来禀报祖母。”
长寿宫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琳和周靖身上。
程太后瞪着长孙,手推翻了桌面的茶碗。
她迅速看向王琳,急声呵斥长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能不先同哀家商议,私自议婚!”
周靖一脸的莫名其妙:“皇祖母,你明明知道我已心悦赵博士长女多年。她要留家侍奉亲人,照顾年幼弟妹才耽误这么多年的……”
“让太后为难了,妾原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王琳徒然打断周靖的话,掩面急奔出门。
“琳娘!”程太后抬手呼唤一声。
王琳已经跑远,程太后一脸无奈地对周靖说:“哀家已经同王御史家定下了你们的婚事。”
话虽如此,目光却如刀子,刺得周靖生疼。
周靖急忙看向程曦,向她求救。
程曦轻轻对他摇摇头。
周靖脸色一瞬间苍白下去,他心脏狂跳,不禁猜测:太后此举就是为了惩罚我,故意让我难堪的。
他动了动嘴唇,却不敢再还嘴,只沉默站在原地。
程曦趁机开口:“既然二皇兄能享齐人之福,大兄又为何不可呢?”
程太后为难道:“赵博士桃李满天下,赵大娘也是个顶好的女子,哪有许婚时是正室,到了出嫁的时候给人做妾的?太委屈她了。”
一句“委屈”王琳的母亲孟夫人脸上勃然变色。
孟夫人急忙开口:“小女已嫁之身再嫁,臣妇请为妾室。”
“不可。”程太后皱眉,声音一瞬间沉了下去,“天下未定,哀家颁旨鼓励寡妇再嫁,轮到哀家亲自挑选的孙媳妇,怎能因其再嫁之身,就退后做妾。”
周靖彻底被吓得慌神了,他脱口而出:“培兰会愿意为了我做妾的,皇祖母不必为难了。”
话声在内殿散开,贵妇人又被震惊得安静了。
程太后脸色更加难看,最终却只能摆摆手:“罢了,既然如此,就这样吧。王大娘为妻,赵大娘居侧。”
“你走吧。”程太后拧眉呵斥。
周靖不敢再留,白着脸从内殿离开。
原本热闹的气氛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被彻底耗尽。
程太后的脸色始终未能恢复,许多人家的夫人有眼力地主动起身告辞。
程曦忙道:“外祖母,还有三皇兄呢。”
程太后冷哼一声:“老三不是成天到晚就喜欢往他母族那几个表妹闺房里钻么,就定了陈家三姐妹一同出嫁吧,日后也好作伴。”
程太后冷着脸随便支使个宫女:“去前殿,让哀家的意思传给官员,让司天监挑选个好日子走礼。”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程太后这是一直不喜欢三皇子与母族陈家太亲近,又赶上大皇子的婚事得罪了程太后,所以程太后索性拿着三皇子的婚事撒气呢。
真倒霉。
不过没点运道在身上的人,大约日后也不会有所成,三皇子……约莫着与东宫无缘了。
程太后因为大皇子婚事发火的事情没有封口,各家贵妇归家之后,传言顷刻间如野火燎原,传遍前朝。
日暮时分,赵博士主动进宫请罪。
程太后歪在躺椅上,宫女给她捶着腿。
赵博士姿态顺服,请罪后安静地停在原地,等待程太后裁决。
程太后没有废话,直接说:“你可愿降赵培兰为侧室,成全这桩婚事往下进行?”
身为周靖的授业恩师,女儿却只能做妾。
但赵博士没有二话,直接应了程太后的请求:“臣明白太后如此安排的意思,赵家上下愿为太后尽忠。”
程太后挥退宫女,终于起身坐正,脸上露出笑模样:“过段日子,哀家欲修撰一部学典开民智,此事交给你主持。”
“臣谢太后恩典。小女也当为太后尽心、效力。”
“嗯,去吧。哀家信你们父女的忠心。”程太后笑着亲自送赵博士出门,“好好办差。”
当天晚上,皇宫里匆匆凑了六十八抬聘礼送到赵家,随后用一顶轿子把赵培兰抬进大皇子周靖所住的兴章院。
新婚之夜,赵培兰没有与新晋丈夫、皇长子周靖享受儿女情长,而是偷偷来到程曦暂住的偏殿,亲自向她致谢。
程曦把她送走后,回到长寿宫寝殿。
*
程曦脱掉披风,钻进程太后被窝,贴着外祖母,把头钻进她怀里:“事情了结,我终于明白外祖母为什么暗示我让大皇兄主动求娶,又当众发火了。”
程太后闭着眼睛,手掌在程曦背后轻轻拍着,声音懒洋洋的:“曦儿,人在上位,下面人就会时时刻刻揣测你的神态、动作、语言。不要直接把你的心思说出来,他们不会信的。下面人只相信自己推测到的信息。”
“用笑容和怒火刺激他们的情绪,这样他们才会配合你的言语推断出自己想出的所谓真相,一步一步往下走,抵达你要的结果。”
程曦呼吸着长寿宫常燃的香料气味,脑子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周靖和赵培兰的婚事不过是个引子,程太后真正要的是这桩婚事会在朝堂引发的后续涟漪。
所有人都是程太后手中的棋子,连成程曦的各种反应也不例外。
现在,程太后在教导她如何下棋。
“谢外祖母指点,我看明白了。”程曦仰头看着程太后那张平静困倦的脸,轻声问,“外祖母,您想好,要彻底把皇权握在手中,再也不与人分享了?”
程太后卷起嘴角,答非所问:“三年前,你舅舅夺权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道理。我此生同一种错误,从不犯第二回。”
“好孩子,睡吧,明天开始,哀家要作为执棋人拨弄天下了。”
*
天彻底黑了。
天地之间,只有程太后温暖的怀抱如此真实。
程曦闭上眼睛。
她有点不舒服,或许半夜就要发热了。
但这个预感让程曦更安心了。
这天下,只有外祖母与她最亲近,如果皇权是程太后要的,那她会陪着外祖母一步一步往下走,不论结局如何。
*
月上中天,程太后只觉得怀里抱了个火炉,往程曦额头上一摸,滚烫。
“快叫太医!”
长寿宫乱成一团。
*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公主府的小院内,没等到程曦归来的刘问枢冻了整整一晚,在天光破晓之际,也发起热。
*
辽阳候府在第二天接到了王琳为皇长子正妻的旨意,确定了王琳的地位。
正在哭闹着收拾行李要出家的王琳终于安静了。
*
荣昌县主病了,程太后有了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留在长寿宫处理政务。
一众官员想要得到程太后的指示,只能从长乐宫的勤政殿被转移到长寿宫的太平殿中。
太平殿内,一模一样的格局摆设、一模一样的桌椅凳子、一模一样的笔墨纸砚。
官员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来了的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再回去。
过午肚子开始叫唤的时候,太平殿里已经坐满了官员。
大家相视一笑,刘廷尉主动起身,提起水罐朝外走,笑道:“我去提水,咱们一起喝凉白开灌大肚,把饥饿的午后忍耐过去。”
“哈哈哈。”殿内官员们苦中作乐地跟着笑起来。
“来来来,小心着些,别弄洒了汤汤水水——呦,刘廷尉,快别出门,这就放饭了,让奴婢手底下这群皮猴子打水去。”
背着身子叮嘱手下内侍的成业险些和出门提水的刘廷尉撞成一团。
被刘廷尉扶住站稳之后,成业一连串地致谢,直接抢走刘廷尉手里的水罐,塞给身后一个小黄门手里,在小黄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娘娘怎么吩咐你们的,一上午了,居然还让官员喝凉水。快去,取茶饮来。”
刘廷尉赶紧拦住成业,“成公公,不必如此,我们都清楚来内廷处理政务的规矩。”
成业主动给刘廷尉拉开房门,弯腰请人入内后,跟着走进去,“唉,可不敢混为一谈。勤政殿的规矩是先帝定的,太平殿的规矩是太后娘娘颁布的。”
成业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刘廷尉坐回座位。
跟着成业进门的内侍鱼贯而入,每人提着两个食盒钻进侧间,侧间的食物香气蒸腾而出,迅速而霸道地侵占了太平殿前殿。
官员们被香味引得食指大动,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成业站到前方,提声宣布:“娘娘的意思,日后在太平殿办公,提供饮食。茶饮十种,时刻在侧间温着。侧间另外备下了点心六款,晌午提供膳食。只不过娘娘特意叮嘱过,不准把食水带进内殿,免得在文书留了脏污,请诸位到侧间进食饮水。”
“娘娘厚爱。”
“多谢娘娘慈善。”
官员们看得出来这是太后故意对他们施恩,可这些不起眼的照顾才是天长日久,真正对他们有利的。
官员原本那一点程太后强挪办公场所的不满,也被肚子里的馋虫给吃光了。
“诸位,请——”
成业让开通往侧间的路,官员们马上起身,成排过去侧间用饭。
有肉有菜,汤瓶齐备,一顿丰盛的午餐下肚,整个人都安定了。
官员们在内侍提供的清水净手后,返回前殿重新开始办公。
吃过饭,官员们小声向成业打听:“太后亲政,今日是另有要事忙碌,才没出现的吗?”
照理说,官员是不能打听宫中贵人们行踪的,可因为搬迁的事情,官员们一开始都认定了程太后是想要把他们质疑的时间熬过去,才故意避而不见的。
现在官员们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程太后还不出来,官员们终于品出不对劲了。
成业脸上笑容当场淡了,压低声音解释:“驸马日前接受调令,前往余吾州外任。长公主不舍夫婿离别,来宫里闹了一场,回家又责备荣昌县主不知道心疼父亲,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县主躲了长公主一日,心里还是害怕,又躲进宫求娘娘保护,这不,小小一个人儿,吓病了,夜里在娘娘怀里发起高热。娘娘亲自照料了大半夜,没精神了。”
一如官员不该问,成业也不该回答,更不该回答的这么仔细。
现在前因后果和缘故全都加上,官员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就是程太后让成业对外说明的理由。
官员们相互打着眉眼官司,心里都有了成算。
——程太后之前说要对程家动手,清理枯枝败叶,驸马程玉就是她动手的第一刀。
亲女儿来闹也无法让她收回成命,别人就彻底免开尊口吧!
至于程家,大约等太后愿意出来的时候,就能看完这么多年积累的罪状,要直接拿人了。
官员们不再追问,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开始工作。
*
程太后真的在寝殿的小书房里继续批阅状告程家的奏折,但程曦喝药后已经退热,恢复了神采。
她在一旁帮着程太后记录程家各支、各人具体罪行,还能腾出时间讯问之前的疑惑。
“外祖母,我送给您的三个战奴呢?上次见到的时候,他们跟值守的内侍站在一块,间隔几日进宫,怎么他们都不见了。”
程太后目光不离奏章,随口答:“都是有本事的,哀家把人安置到京郊大营摔打了。”
按照夏国的规矩,每五年会从边军有功又无法升迁太高的士官里面挑选品貌俱佳的人才,输送进京,安排到京郊大营里面,称为拱卫京师的战士。
留京一年后,只要在军队比武大赛中胜选,就可以转入禁军,守备皇城。
一套流程堪称优中选优。
能在皇宫里守备的禁卫都是最好的兵员。
能让程太后见过这些优秀士兵之后,还对刘家三兄弟夸赞一声“有本事”,可见不止战绩出众,言谈方面也有能令程太后关注的点。
程曦回忆起刘问枢说战俘全是精锐的话,眼睛转了转,试着问:“外祖母,若是这批战俘都不差,您敢用么?”
程太后摇头:“他们可以去军中搏前程,但不可以看守皇城。”
程太后费工夫看了程曦一眼,警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不可将此等要务托付可疑之人。”
程曦刚生出的一点冒险心思顿时熄灭。
“那……母亲的婚事?”程曦转移话题。
“永安侯?哀家让他带着一家儿女入宫了,等一会你就能见到了。”程太后头也不抬地回答。
程曦心中不忍,轻声问:“外祖母,我娘……她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就非得再嫁吗?”
“对,她非得再嫁。哀家打掉程辉这个领头人,就是为了让程家在我身边拧成一股绳的。你太年轻了,还不行,所以你娘必须长脑子了。”
程太后放下笔,脸上没有一丝温情:“食君之禄,忠君之忧。她受我庇护,享福三十年,到了该回报我的时候了。”
程曦与程太后对视,问出心中疑惑:“……那我呢?外祖母是如何规划我的未来的?”
少女目光灼灼,在程太后的目光下,不避不让。
本周的一万五千字全部更新完成(是的是的,我好多存稿)。
宝宝们下周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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