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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第二百二十五章 认罪 ...

  •   听说百味楼那边有人吃坏了肚子,大闹一场,背后的东家出面直接指认证据,把京中有名的大夫都请来看。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一下子就过了好几条街。
      香满楼这日的午市,确实比往常结束得早些。
      而原因,便是真的见了官。
      万掌柜坐在二楼账房那间临窗的屋子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账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心思却全然不在书册上的数字上。
      窗外的日头慢慢偏西,他额上都出了细汗,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了,微苦的茶汤在舌根上涩了一瞬,稍微带来一些凉意。
      他不甚在意地咽下去,把茶盏搁回原处。
      他等的人还没有回来,心中始终不踏实,从他派出去的那三个汉子卯正出门算起,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按理说,事情应当办妥了。
      王老汉的儿子已经在鱼上做了手脚,那三人按照约定去百味楼点鱼,然后闹事、索赔。百味楼刚刚开业根基不稳,遇到这种事,为了名声自然只能破财消灾、息事宁人。
      等那三人拿回了赔偿的银子,他这个幕后的东家便能从暗处走出来,抖一抖袖子,让那条街上的同行们知道,谁才是城南食楼的地头蛇。
      并且一个食肆出了这种事情,一传十,十传百,生意自然而然的就会黄了。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完全没注意到,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神,细听那脚步声不像是他手下人走路的节奏。他派去的两个壮汉都是惯常跑街的,步子沉而稳,落脚有准头。
      此刻上楼的那串脚步杂乱而匆忙,像是有好几个人一起上来。万掌柜心里那根弦猛然绷紧了,他猛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扇已经被从外面推开。
      “几位官爷好,请问这是?”
      三个穿皂衣的官差站在门槛外,领头的是京兆府的一个捕头,名叫毛平,男人腰间挂着一柄铁尺,面皮黝黑,目光像冬天的井水一样冷而沉。
      他扫了一眼账房里的陈设,和万掌柜那张强装镇定却又有些许心虚的脸,没有寒暄,只从腰间取出一张盖了朱印的文书,在万掌柜面前展开来。
      “万德贵,有人指认你指使他人于百味楼恶意诬陷,破坏商誉,京兆府已立案审理。本捕奉命传你到堂听审,跟我们走吧。”
      万掌柜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想喊冤,但他看着那张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和捕头身后两个虎视眈眈的差役,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指甲刮过桌面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随即又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半日的绸袍,忽然觉得这件衣服领口太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官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草民今日连门都没出,怎么可能去构陷他人呢?”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是不是冤枉,去了衙里自有定论。难不成……你对于大人的安排有所异议?”
      “不,不敢!”
      从香满楼到京兆府的路不算远,但这一路万掌柜走得腿脚发软。
      他被两个差役夹在中间,沿路经过的街坊邻里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脊背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腰。他低着头走完那条街,进了京兆府的黑漆大门,直接被带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堂屋。
      高堂之上,坐着一个穿青袍的推官,案上摊着三张按了红手印的供状,墨迹干透了,字字分明。
      万掌柜跪在堂下,紧张的不敢抬头,身子也微微发抖。不过没有看到那三人,他心中稍微放松,也心存侥幸。
      他不知道,那三张供状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受香满楼万德贵指使,于初九日前往百味楼闹事,以事先在鱼上做了手脚的食材诬陷百味楼菜品不洁,意图勒索钱财、败坏其声誉。
      供状末尾分别按着那三个人的手印,拇指印的纹路清晰可辨,个个圆润完整。
      “香满楼万德贵?”
      “草民拜见大人!”
      “今日压你前来,你可知所谓何事?”
      “回大人,草民…草民不知。”
      万德贵强撑镇定,还想要狡辩一二。
      可是接下来,他的幻想彻底破碎。看着眼前摆放的薄薄的三张纸,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攀上了后脑勺。
      上面陈列的种种罪状,均有提到他的名字,并且后面都有签字画押,做不得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我,我”的两个音,后面的话一直没有憋出来。
      想喊冤枉,想把这些做过的事全部推出去,可他又有几分理智。能够把他带到这里,那说明高堂之上的大人,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
      他看着那三张按了指印的供状,又想起今日卯时他亲手把一包碎银交给那个光头汉子时,对方接过银子笑呵呵地说“万掌柜您放心,这事儿保管给您办妥了”的光景,那些抵赖的话便像霜打的叶子一样,一片一片地蔫了下去,落在地上碎成了渣。
      “万德贵,”推官的声音在堂上不紧不慢地响起,“这状纸上陈列的罪状,恶意竞争,诬陷同行,扰乱市井秩序,按《市易律》第十三条,罚银百两,收押三月。若再有犯,加倍惩处。你,可认罪?”
      万掌柜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膝盖底下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意,从腿骨一直漫到脊梁。
      他壮着胆子,抬头看了看推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砖缝边的手指。那十根手指在微微地抖着,直接暴露了他现在此刻的心绪。
      他忽然想起他背后那位工部的员外郎,也是他的主子,自己逢年过节送去的银子和年礼,想起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万掌柜做事,有一套,之后有什么事需要帮衬的,只管开口。”那副爽朗的笑脸。
      但此刻,堂上没有任何人来替他说话,没有印信,没有一句话,什么都没有。他像一颗被人用完就扔的石子,啪嗒一声掉在井底,上面的人连探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闭上眼,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地呼出来,然后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我认。”
      堂外的日光从高窗的栅格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浮游。
      万掌柜跪在那片光影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京城的时候。
      曾在街边一家小面馆吃过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那碗面的汤头清亮,面条筋道。店老板是个笑容憨厚的中年人,见他吃得快,还多给了一勺浇头。
      那时候他觉得京城的饭馆真好,不仅仅是人,或者是味道,是都在用心做吃食,每一碗面里都能吃出热气腾腾的诚意来。
      后来他自己开了香满楼,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他在金钱当中,迷失了自我,忘了那碗面的味道……
      京兆府的后门,张小渔这边本就没走,和楚曜并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人肩头落了几处细碎的光斑。
      风从不知从何处来,吹动了张小渔的衣摆和楚曜鬓边的碎发。
      他们听不见堂上的审问过程,但带来闹事的那三人,均已签字画押,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方才看见万掌柜被两个差役押着从侧门进了府衙,又看见不多时便有衙役出来,在告示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文书。盖了朱印的判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不愧是刚正不阿的推官大人,效率真高。”
      张小渔有点感慨,之前就听说过京兆府对于案件的处理效率。这亲眼见到,更是不同。
      两人走过去,张小渔细看了那张判书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拢进了袖中。
      秋日下午的阳光晒着,暖融融的,把他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也照得温和了些。因为这事,楼里今日放半日假,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楚曜站在他旁边,没有去看那张告示,只是专注的看着他,看他微垂的眼睫。
      “想回府吗?”楚曜开口问道,“府上的厨子今日炖了鸭汤,应该是用了你之前教的法子。”
      张小渔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可以,现在他们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
      楚曜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袖口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便收回来,“你今日在堂上站得够久,回去应当好好休息一下。”
      张小渔没有推辞,他转身跟楚曜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今日他过来提交状纸的时候,没过多久,这人也坐着马车来了,相当低调。
      他都在想,自己的诉状能够迅速地被处理,是不是因为这人的关系?
      街面上什么时候都是人来人往,百味楼的旗幡在巷口远远地飘着,午后的日光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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