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炊香》墨泷化羽

224、第二百二十四章 上门闹事

　　闹事的人果然如预期的那样来了，而且动静挺大，张小渔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楼里的嘈杂正到了最烈的当口。
　　午后的阳光猛烈，楼里的客人都是来用饭的，食楼四处通风的设计，让里面的人坐着吃饭也凉快，所以大家都乐意来。
　　原本推杯换盏的热闹，此刻却被一阵尖锐的哀嚎搅碎。
　　“哎呦！疼死我了！”
　　大堂右边那张桌子边上，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突然弓着腰趴在桌沿，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嘴里不间断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大壮，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这饭菜有毒！”
　　在他旁边坐着两个同伴，一个剃着光头，另一个留着两撇鼠须，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那人的胳膊，面上的关切堆得有些过头，说话的声音大得生怕楼里的人都听不见。
　　“不能吧？是不是这人吃错东西了？我们吃着都没事……”
　　“谁知道呢？他们吃的什么？我看着好像有鱼，还有肉和菜。”
　　“那我们吃的一样啊！该不会也有问题吧？”
　　坐在周围的客人纷纷议论开来，就担心自己也吃出毛病。但有的人比较理智，还是觉得这人肚子疼是个意外。
　　突然发生这样的事，众人吃饭肯定没办法好好吃了，还有的人甚至想趁乱跑出去逃单。直接就被提前注意到的小二给拦了下来。
　　“哎呦喂！我大哥吃了你们家的鱼就成这样了，这才刚下肚就疼成这样，这鱼怕不是有毒吧！”
　　“这是一家黑店！赔钱！”
　　“掌柜的呢？来人呐！我们兄弟几个好端端来吃饭，吃出毛病来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可不走！”
　　三人就在他们那桌上闹开了，任由大伙看热闹。
　　元吉安站在柜台外面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沉静如水。
　　他已经朝门口的小二使过了眼色，小伙子便机灵地扭头就跑，直接去请元安堂的坐堂大夫了，那是京城有名老字号的医馆，从不会偏袒哪一方。
　　方才在两刻钟之前，他便留意过这几个人，确实是点了红烧鲤鱼和鲫鱼汤的。
　　不仅仅是他们三人，今日楼里所有点了鱼类的菜品的，他都注意了一遍，只为了找到可疑的人物。
　　现在他们如所想般闹出这一场，肯定是串通好的结果。但问题在于，他亲眼看见后厨今日备的那两条被人动过手脚的鱼根本没有下锅，甚至那一盆都没有用上。如今盆里炖的，碗里盛的，都是刘全从备货里另取的新鲜好鱼。
　　他们楼里想供货的，可不止一处。
　　所以这三人嚷的“肚子疼”，到底疼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食客们饭也不吃了，纷纷侧头来看。隔壁桌那位常来吃午饭的老先生放下了汤碗，皱眉看着这边的动静。
　　靠窗那桌的几个年轻书生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目光在闹事者和小二之间来回逡巡。
　　门口有几个路过的行人探头进来张望，被后面的人挤着往前推了一步，也跟着站住了脚。
　　光头汉子见围观的人多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见没人阻止他，以为是掌柜的心虚，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大家伙儿看看！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在你这楼里面吃饭吃坏了肚子，你们店里不该给个说法吗？我们也不讹你们，把药钱赔了就行！痛快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鼠须同伴，那人立刻会意，伸手就要去够桌角那盘吃了一半的红烧鲤鱼，做出一副“我要把证据收起来”的姿态。
　　小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桌边。
　　他平日里传菜的时候嗓门响亮手脚利落，此刻却一句话没说，只是在那只手掌即将碰到盘沿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托盘往中间一挡。
　　那只手收得慢了半拍，指节擦过托盘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光头汉子抬眼瞪了他一眼，小六也不躲，微微躬了躬身，笑了一下：“客官，这菜就完完整整的放在这里，您别着急。”
　　“我们怕你们把证据倒了！”鼠须男眼里闪过一丝恼怒，高声嚷着，“万一你们把鱼端走了不认账怎么办？到时候我们拿什么说理！”
　　“自然不会倒。”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过来，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张小渔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今日穿着件素青色的长衫，腰间没有系佩饰，看起来倒比平日里的东家打扮更随意几分。
　　但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那三个人的时候，满堂的食客都不自觉地安静了半拍，像是有人往喧闹的水面上轻轻压了一块石板。
　　他走过来，在距那桌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目光先落在弓着腰趴桌的那个灰衣汉子身上，随即缓缓移向光头和鼠须。
　　“三位是今日午时来的，坐在大堂右边第三桌，点了红烧鲤鱼，鲫鱼汤，还有一碟酱牛肉和两碗白饭。”张小渔的语气平而稳，像在跟寻常客人核对菜单。
　　“是又怎么样？我们来之前都没吃东西，只吃了你这里的饭菜。”光头男人不知道张小渔在这里问些什么，一口咬死了他们出事都是因为这店。
　　“我们楼里的鱼是每日当日，卯正送到的，巳时入锅，你们来点餐的时候出锅上桌。”
　　“鱼鳃鲜红、鳞片齐整，后厨留了新鲜的备货做比对。若是鱼的问题，从出锅到你们用饭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是再快的变质也没有这么快。”
　　他的目光落在那灰衣汉子身上，微微俯了俯身：“这位客官，你说你肚子疼，我先确认一下——你确定是吃了这桌的鱼才疼的？”
　　灰衣汉子捂着肚子的手没有动，面色煞白得有些过了，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滚下来，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就是……就是他们的鱼……”
　　“好。”张小渔直起身，目光转向旁边的光头和鼠须，“二位都听见了，他确认是吃了这桌的鱼才肚疼的。那我再问一句——这桌的鱼上来之后，你们三位各自吃了多少？他是先吃的还是后吃的？你们二位吃了同样的菜，有没有相同的症状？”
　　光头和鼠须同时对了一下眼神。
　　鼠须的喉结动了动，抢着开口，气势却弱了几分：“我们、我们吃的不多，主要就是他吃的。他一个人吃了大半条！我们也就夹了两筷子……”
　　“那就是说，你们二位也吃了，但暂时没有不适。”张小渔点了点头，转向满堂围观的食客，“诸位都听见了，这三位客人是在百味楼大堂第三桌用饭，所点的菜品中有红烧鲤鱼和鲫鱼汤。其中这位客官——”
　　他伸手虚虚地指了指灰衣汉子，“他一人食用了大部分鱼，随即出现腹痛症状。其余二位食量较少，暂无不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向门口。刚巧，跑出去的小二领着元安堂的大夫赶回来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挎着药箱挤过人群走进来，额角还带着赶路的细汗。
　　“元安堂的大夫到了。”张小渔侧身让出位置，“元安堂的赵大夫，在京城行医三十年，各位若信不过百味楼的厨子，总信得过元安堂的招牌。赵大夫，劳烦您替这位客官把个脉，看看是不是饮食中毒的症状。”
　　他朝小六点了下头，“至于这一桌剩下的菜，包括那盘红烧鲤鱼和那碗鲫鱼汤，就放在那里，谁也不能靠近，不能动。等着送衙门检验。”
　　“送——送衙门？”光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脸上的横肉颤了一颤。
　　“自然要送衙门。”张小渔的声音波澜不惊，“我们百味楼开业前便在京兆府备了案，所有食材进出皆有据可查。若有食客在我这儿吃坏了肚子，我做东家的当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是我的鱼有问题，我甘愿受罚，赔钱关店；若不是我的问题……”
　　他眼睛微眯，凌冽的目光在那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低沉下来，“那便是有人蓄意毁我招牌，污我清白。这种事，更不能私了。”
　　“砰！”
　　灰衣汉子趴在桌沿的手猛地攥紧了桌子的边角，指节泛白。
　　他原本煞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层，不过，这一次白得真实了几分，不是因为装的腹痛，而是因为那句“送衙门”落在他耳中，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他所有的打算。
　　光头和鼠须的眼睛在他和同伴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明显也懵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柴火的灶膛，光剩下冒着烟的灰烬还在勉强撑着。
　　“这…这没有这么严重吧？我们兄弟几个只是要个说法，张老板赔我们点药费，这事就过去了。闹到衙门那边，这不影响你们的生意吗？”光头男子额头不断冒着冷汗，说话也有点吞吞吐吐的。
　　旁人看了也心生了几分怀疑，这些人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元安堂的赵大夫也不管那么多，走到了桌边，放下医箱，伸手搭上了灰衣汉子的手腕。
　　脉枕还没放稳，那汉子的手便抖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又不敢动。
　　赵大夫闭着眼按了片刻，眉头微微一动，睁开眼看了看那汉子的面色，又看了看桌面上那盘封起来的鱼，随即转向张小渔，声音不高不低：“这位公子的脉象……肠胃略有些滞胀，但看不出误食了不洁之物。倒像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灰衣汉子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中毒。”
　　满堂一片寂静。
　　“什么？！”
　　“中毒？是这菜里有毒吗？”
　　“这么严重？”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心里不自觉的害怕起来。
　　“各位别慌，这位公子中的毒很常见，名叫‘散汁’，几种药草混在一起，就可制成。不用下去不会要了性命，只是会腹疼腹泻罢了。”赵大夫摸了摸胡须，淡定向众人解释道。
　　“如果公子是因为吃了这里的菜引起的，那老夫也可以帮忙看看这菜里有没有毒。所以，这验还是不验？”
　　张小渔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赵大夫的脸上移回那三个人的脸上，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继续推诿的沉静：“三位，你们说呢？要不要重新想一想，这肚子到底是怎么疼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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