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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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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来,关节像很久没有抹润滑油一样嘎吱作响。从包里抽出林小明送我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四面八方地投递简历。像之前导师传授的应聘秘招一般的开始给自己的简历添油加醋,看起来像含有各种食品添加剂的浓缩果汁。
有个场景在我毕业前就已经演练过很多次,那就是面试。我的紧张程度就像被逮去录制电视节目,而且还是现场直播。依据以往为数不多的面试经验就是,递去简历老被一些油头粉面的家伙乱棍打死。不要没毕业的不要没经验的不要这样的不要那样的,两片小薄唇跟递须刀还要锋利,好像欠了他钱迟迟不还似的。这年头企业挑人才堪比江南小老太太去菜场拣萝卜白菜。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是时候派上用场了。小时候我努力读书是为了爸爸妈妈可以给带我去游乐场玩。后来我努力读书是因为有个想当文学家的梦想。再后来,我努力读书是为了将来有能力可以给我妈更好的生活。
但我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我一个修中文专业的跟田野修外语专业的,在面对岗位竞争时,显得是那么没有存在感。田野除了长得好看,而且很会耍嘴皮子。他最奉行的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在辩论场上与对手唇枪舌战,最后还领了块金黄色的小牌匾。没事装腔作势的背几句莎士比亚名言,在博客里复制粘贴从某个角落里窃取的精美小文,附上几句资料书里的励志名言,把不明真相的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而我显然策略不对,耍嘴皮子的功夫尽用在吵架上。因为过早的跟林小明生死相许,周边的优秀男生对我显然没了兴趣。我除了发表几篇酸腐的小文章,另外就是奔波于各大咖啡馆当兼职工以外,别无所长。当然,我有我的特色,那就是爷爷奶奶给我取了个特别好记的名字——高原原!
离人才市场差不多有个把小时的路程。我忧心忡忡挤上了74路公交车。公交是集站立、散打、推拉、柔道、瑜伽等综合性运动,我这水蛇般柔软的老腰估计因为昨晚那么一摔,变得更为严重。我想着忍忍就好。
田野今个打扮得特英俊,光看他头发就知道抹了大半瓶发膏。他对着公交的玻璃缕了缕他的发型,扭头发现我脸色惨白骇人,问道:“你怎么了?”
我勉强露出个笑脸,“没事没事!”
“你当真没事啊?”他小心翼翼又试探性问了句。
“我没那么矫情。”我整个身子倚靠在公交柱子上,生怕自己会倒下去。
一个多小时的折腾,总算到了。
每一张大招聘广告牌下总坐着两三个人模狗样的面试官,统一穿着西装系着领带。那脸僵硬跟黑脸包公似的,上来就伶牙俐齿般的探究你的那点能耐,语气像审抢劫未遂的嫌疑犯。我自打要社会实践,在应聘方面栽了不少跟头,现在患有严重的应聘恐惧症,这是典型的心理脆弱型啊!现在像我这样大学刚毕业的犊子,就得有人家农民工彻夜排队买火车票的精神。廉价劳动力是抢手货,不愁找不着工作。
田野神气活现的逛了几圈,简历送出大半,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没准有戏。他可算是赶上了这个美好时代,可以将嘴上功夫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
万万没有想到,几天后是我先收到了面试通知。
我即将面试的这家单位坐落最繁华的市区的旮旯路里,有点山路十八弯的感觉。我拿着地图找了老半天,问了四个老大妈和两个警察叔叔,终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我找着面试单位。要不怎么说出门在外举步维艰呢,不光走错路,连问个路人家都忽悠你。我不禁感慨自己这外来务工人员的身份。
挥了把泪,挤出个甜美的笑容敲响该公司的大门。前台行政扔给我一张表格把我领到会议室,一坐就是两个半小时。我瞅了眼手表,坏了,一会末班车没了。我知道现在第一要务是要让自己心态保持平静,给面试官一个好印象。但我情不自禁的总是联想公交车,我在这人地生疏举目无亲,一会难道真要暴走回去?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门,一个迈着小碎步,穿着招摇扭着蛮腰夹着文件的人慢慢朝会议室走来。我咋眼看上去以为是老板的小秘书来了,细细一看,厚厚的粉底下依旧掩藏不住粗糙的毛孔和稀疏的胡渣,而那喉节则深深出卖了他的性别。我揉了揉眼睛,地球上的物种逐一在减少,人的种类反倒在增加?这哥们该不是刚从泰国整容回来的吧?
那人直接在我对面坐下,让我做个1分钟的自我介绍。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正视过我一眼。我曾一度怀疑此人眼神有毛病。
我脑子运转不灵,估计死机再重启中。稀里哗啦把自己那丁点老底添油加醋点缀得是天花乱坠,应该也有点画蛇添足。很显然这招还是跟田野学的,毕竟我不是老道的狐狸。
那人也没什么特别反应,翘着兰花指继续翻开我的简历,一副安能辨我是雄雌的架势?我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就这样冷场了一小会。
他倒是不客气,从文件夹里找出一份面试要求,纤纤玉指夹起那张纸在我面前晃悠。终于张开金口:“身高大于165CM ,体重不高于45KG,喜欢化妆,喜欢穿高跟鞋,要有品味,要FASHOIN,要……”
最后一句让我无地自容:“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滥竽充数也得惦量下自己。”
他这复杂的妆容后面掩藏着一张岁月蹉跎的脸,喷再多香水也掩盖不掉一股人渣味。我真想抢回自己简历扬长而去,顺便抛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吞他一脸唾沫星子,趾高气昂道:“这个世界奇了,连人妖都出来做怪。”
然而,我真的很需要工作。以前因为有林小明给我撑腰,受的委屈分分钟奉还。可现在不一样,生活会一点点教会你忍耐。
我礼貌地点点头,“谢谢啊!”这才潇洒的撤出来。
此次面试就这么败阵下来。从这条旮旯街走回正道坐公车的时候,街角霓虹灯都已经亮起来,城市的夜妆上映。田野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告诉我,明天他就要去上班报到了,那语气得意的跟辩论场上拿到最佳辩手是一样的,血液沸腾得可以煮熟两碗面条当宵夜。
公交车来了一趟又一趟,就是没有我等的这趟,我有些没由来的伤感。以前上大学那会,偶尔被林小明牵着手等公交车有说有笑的,从来没觉得等车是件极其无聊无趣的事情,看来爱情真是一省力杠杆。每次想起林小明,我的心就像被千刀万剐了似的。虽然很疼,但又忍不住不去想。反倒是田野倒是挺积极乐观的,他告诉我,爱情又不是保鲜膜,婚姻又不是无期徒期。这年头,谁踹开谁照样活得精彩。
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跟他的点点滴滴。当初我刚考到驾照,开着林小明的甲壳虫追尾,出事后交通赔款都是林小明掏的腰包的,又掏钱给车子补漆做美容。对此,林小明一点都没有责怪我,还不停安慰我只要人没事就好。以后他再也不让我开车,生怕再出点别的事。我知道他不是怕赔偿怕保养,他是怕我这个有点神经质的马路杀手车英年早逝香消玉殒,到时候他会内疚会自责,一冲动就跟我共赴黄泉,两人在泥巴里再续前缘蝴蝶飞飞。
在我患重感冒那阵,林小明把我扛到医院,跑得大汗淋漓,里面的衣服全都湿透了。而那晚又下着雪,雪浸湿他的外衣,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他硬是在医院守了我一晚上。第二天他也光荣感冒,我俩排排坐一起一起输液一起吃药。他居然傻乎乎地说:“这样真好,连生病我都能陪着你!”我是又感动又生气,这男人真心爱上你的时候吧,他也就是个无敌的笨蛋。
林小明知道我为了省钱不吃早餐,于是每天买早餐送到我寝室楼下,一到周末血拼超市为我储备零食,生怕我为了省钱给饿出什么毛病。我这人就这么矫情,他给我钱我怎么都不接受,觉得这污辱我可怜的尊严。他给我送吃的,我两眼放光流着哈喇子欣然接受。那种不受嗟来之食的骨气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曾以为这就是自己等的那趟车,一路载着自己抵达幸福的站点。那时候我们都大三了,马上就要踏要实习之路。我还计划着跟他在同一个单位工作。我每天坐着他的小甲壳虫上下班。在所有同事同学的见证之下,拐角朝婚姻的道路上行驶。在他送给我印着我们名字戒指的时候,我特憧憬的告诉他,等我们领到学士学位证,我就拉他去领红本,到时候那九块钱我请。我感觉天空下起了雨,淋在我的眼泪里,让我有些睁不开眼了。
终于等的车子来了,我赶紧爬上去,这趟绝对是末班车,错过了就真没了。又是一个山路十八弯,摇晃了个把小时总算绕回来了。屋子里一股方便面的味道,还是酸辣牛肉的。田野又在看他的哲学电子书,两小眼镜盯着屏幕都不带眨的。田野与林小明大学时期住在同一个寝室,两人关系打得火热。我是在林小明的生日派对在认识田野的,当时我也盯着他看了许久,他跟林小明简直就是两个版本。一个温文尔雅浑身上下一骨柔弱书生气,另一个血气方刚摔酒瓶打群架。我一直好奇这两人是怎么发展成兄弟情谊的,直到现在我也没明白。
“哟,你回来了?咋样?”
“你看我这张衰脸就知道答案了。”
“没事,真没事,不就一工作嘛,他不要咱是他有眼无珠。”
我看着桌子上那个方便面的空盒,我叫道:“给我也来一桶吧,我饿了!”
田野点了点头,到厨房给我泡面。
我吃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一根一根的吃面,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高原原,没事,真没事,假如生活不给你好脸色,那你更不能哭,不然你就输了。
第二天田野就去单位报道。他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顺利进入世界五百强。为此他还沾沾自喜,姑且不论是什么职务吧,能进银行跟脸上刷了层金似的。逢人便说,我靠自己的能力进入世界五百强。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只是普通业务员,不过他对新工作还是有满腔热情的,毕竟一份薪水至少可以让他过上正常的生活。在田野的印象中,他家永远需要借钱。还是他念中学时,在他饱受丧父之痛时被一群穿制服的人从大房子里赶出来,他和他妈差点就住在大马路上,后来也不知道他妈从哪借来一笔钱,两人终于住上了旅馆。
上大学以后,田野不再管家里要钱,开始做勤工助学,帮人守夜班,挣第二天的生活费。帮人卖衣服,推销手机卡,做服务生,赚来年的学费。可是赚钱的速度还是赶不上日常开销的速度,很多时候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林小明每次约全宿舍的人出去吃饭时,田野不是装睡就是借口说没胃口。有次,他实在饿得慌,林小明正好打包了一份饭菜回来,说是给小胖打的,可是小胖又说吃过了,于是林小明就问田野要不要吃,把饭放下后,就出去拿篮球去了。以后的每一次,林小明都打包一份饭菜回来,而且每次都用一样的借口。田野一边吃着饭,一边抹着眼泪。两人彼此默契地跟左手和右手似的。直到大四那年,林小明跟另的女生交往了。田野是后来才告诉我的,林小明的事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瞒着我。他说如果可以他宁愿一直瞒下去,他说他真的很想参加我和林小明的婚礼。
其实我和林小明之前就闹过矛盾,我记得我俩吵得不可开交。他向我吐露出他父母反对我们交往,怕我们家的事会连累他们。那时的我还以为他讲的是气话。
我和林小明闹矛盾期间,田野整天到食堂帮林小明打饭,说是怕见到我。有时候上专业课,他故意坐得离林我远远的。
那天田野跟往常一样帮林小明打饭,我俩遇见了。他用麻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俊俏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个笑容给我,好像脸部的肌肤被拉扯后重新组合,看得叫人很心酸。而那时的我心如死灰,经常感觉灵魂出窍,手机开机后总听到有林小明的短信,每天睡觉前总感觉他正站在我寝室楼下,上美术时仿佛看见他从隔壁画室跑来帮我调颜料……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很恍惚。外面下着雨,而我却忘记撑伞。田野从食堂追了出来,帮我打起伞,还说要带我去吃霸王餐。
那样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田野现在的工作就是每天爬写字楼,从一家单位到另一家单位。被人拒绝的次数多了,就干脆爬上顶楼瞰敢人生,仰天长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抹脖子未遂来这纵身一跃。他现在比被人灌了辣椒水还难受,但他恐高,双手在挥泪双腿在哆嗦。他突然又想到莎士比亚的话: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整理下自己的发型,潇洒转身下楼。
他有种一死以谢天下的冲动,但面对自己这张英俊的脸,想到千里之外的那帮冷漠的孙子,想到前女友郑菲的绝情,想到以前一群对父亲拍马屁却老拍到马腿上的人渣,还想到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母亲……他决定要活个人样,连死都可以置之度外的人,还会怕眼前这道坎?
余玲玲是他们公司新转来的实习生,据说有很强硬的后台,上有老领导罩着,下有小领导巴结,可算是风云人物。田野每天要赶在5点下班以前回单位刷卡,否则按情节轻重记迟到、早退、旷工等等。在单位刷完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把今天一天的牢骚发泄干净。可每这个时候,总能和余玲玲相遇在男女厕的十字路口。他现在都已记不清自己和余玲玲这样擦肩过多少次了,不过衣服都快擦破,但他依旧无动于衷。田野偶尔也会斜视的偷偷瞟上几眼,但每次目光投射出去两秒就立即收回来,生怕被人误会成色狼。
每天早上,我们就看田野着装整齐,背着他的公文包,抱着一堆资料灰头土脸的朝公交车站走去。但他不是普通的业务员,他是一个浪漫主义哲人的业务员。就算是公交车提早发动一步,他宁可等下一趟也不愿意去追逐公交车的业务员。
而我,自从那次被人妖刺激之后,第二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拼命找工作。田野还特大嗓门的告诉我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更加奋发图强。平均一天接十几通面试电话,一天跑5家单位应征。次数多了,中奖率就高点,我最终从几百份简历中脱颖而出,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凭借自己写文章的一点点才华,我的工作是文案。
我们每天下班到家都在八点以后。彼此互看了眼算是打过招呼了,回各自的屋躺床上装尸体。工作的忙碌治愈了我的忧伤。在这座城市呆得越久,我想念林小明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真是一剂很好的良药,原本以为永远好不了的伤,总算结痂了,虽然时不时会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