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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总统女士将白发染回了铁灰色,这让她比上次见面时年轻了不少,乍看上去还和当年担任光明星系系长时一样。她对凌怀渺表示了一大堆感谢,首都星系最近正忙于对之前抓获的前星联高层进行直播审判,凌怀渺从森木星系带回的绝密文件,经过两个半标准首都日的时间传输到了首都星系,让审判进行得更加顺利。
“……‘代餐块总统’还有他家族绝大多数成员,将会在微重力小行星监狱度过他们可耻的余生,我们的公民从此再也不用吃劣质代餐食品。还有首都其他寡头家族,到时定罪的证据也将更加充分。这一切真的多谢您,如果不是您前去指挥,森木星系的战役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哦。”凌怀渺点头,“有别的事吗?”
即使只是经由身边的翻译向导转述,总统女士还是能从简短的回复里,感受到凌怀渺的心不在焉。沉吟片刻,她换了话题:
“凌先生,首都星系和霜雪星系有两天的时差,和森木星系更是有近四天的时差,所以截至目前,森木星系的战报还没有来到首都星系。但我听说,您的伴侣池先生,和您一起去了森木战场?”
“嗯。”
“池先生啊……我见过他的履历,在十多年前,他曾是前第三舰队的一名下士吧?”总统女士若有所思,“凌先生,您拒绝接受来自雪盟的一切职位。那么,恕我冒昧,如果雪盟想为您的哨兵颁发荣誉,并邀请他在雪盟担任职务,不知他是否愿意接受?——您知道,经过星联的摧残,前第三舰队的成员如今已经所剩无几,每一个老兵,尤其是有丰富战斗经验的第三舰队老兵,对于战斗经验不足的雪盟都弥足珍贵。”
总统府里,自现身以来一直在半空中焦虑打转的黑猫落在地上,幽幽的绿瞳第一次看向总统女士。站在总统身侧的向导阿列克谢翻译道:
“荣誉?我本人希望他能拥有的荣誉,不知道霜雪联盟给不给得起。”
在雪盟内部一直存在着这样的苦恼,凌怀渺为他们攻下星联提供了大量资源,霜雪联盟无论从战略战术、情报资源到域外贸易都极度依靠这个手眼通天的特级向导,但凌怀渺本人对雪盟却没什么需求,合作七年,除了在霜雪星系建了一个精神力实验基地,要了几个前科学院研究员以外,他对于雪盟的一切拉拢始终是油盐不进。此时,见他终于有态度松动的迹象,总统女士不免也是精神一振:
“您尽管开口。”
黑猫垂头舔着爪子,轻巧地喵了声。
阿列克谢顿住,半天,他迟疑地对总统翻译:
“长官他说,要五朵蓝色四瓣花的肩章,才勉强衬得上他的哨兵。”
在前星际联邦,将官肩章饰银色四角星,一颗星代表一级军衔;而在霜雪联盟,将官肩章饰蓝色四瓣花,同样地,一朵花代表一级军衔。而无论是在星联还是雪盟,1到5个星或花分别对应同样的军衔:准将、少将、中将、上将、元帅。
五朵蓝色四瓣花的肩章,在雪盟至今仍无人拥有,因为在过去的七年里,雪盟曾经多次想把元帅军衔赐予凌怀渺,只是每一次都被凌怀渺拒绝。
自己不愿意接受荣誉,却想要为伴侣争取吗……总统女士思忖片刻,微微拧着眉毛笑了:
“凌先生,池先生有您这样的伴侣,真的很幸运。您……很爱他。”
在阿列克谢和总统女士看不见的霜雪行星上,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基地走廊,凌怀渺缓慢地怔住。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在哨兵的门口伫立许久,有生以来第一次,疑惑犹豫的表情出现在他美丽的脸孔上,他似乎隐约捉住一根无形的绳索,精神力的海潮以他为中心扩散,走廊天花板由近及远亮起警报的□□。但凌怀渺恍然不觉,只是口型张张合合,将手按在闭合的病房门上默念。他掌握全星域绝大多数种类的语言,在此时却无法讲出那个词——
爱?
身在首都行星的总统女士见黑猫久久发愣,等不到下一句话,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够明确的态度惹到了凌怀渺,刚要开口补救,阿列克谢又开始匆忙地出声翻译:
“先到这里——我的哨兵要醒了。”
他在记忆里。
可以确定的是,这绝不是他的记忆。因为他对眼前铺开的画面毫无印象。
他陷在软到不可思议的枕头中,好像变成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舒服得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一个黑发黑眼的男性坐在他的床边,翻开浮在手上的虚拟的“书”。这个男人的脸有些熟悉,但无论他怎样努力,也回忆不起来这人是谁。
“罗斯托娃上校今天下午说,我不该给你看她的中学课本,你还小,微积分对你来说太早啦。小时候我在域外大星系生活,没有正经上过学,有时黑进星联高校的系统胡乱学一点,所以也不清楚,像你这么大的小朋友都应该教些什么……但我想童话,总是没问题的吧?我们来讲故事?”
他不说话。等了十秒钟,男人当做他默认,翻开书,认真地念起来:
“栗色的小兔子,想要去睡觉——”
“兔子,是什么?”他不客气地打断。
“是一种动物?我记得舰上有个哨兵的精神体就是兔子,但我也没亲眼见过——算了。嗯,你的精神体是猫对吧?你知道猫是什么?”
他点头。
“那就……黑色的小猫想要去睡觉了,它紧紧地抓住大兔子的耳、哦,”男人笑了笑,改口道,“紧紧地抓住隼的翅膀。问他,‘猜猜我有多爱你?’猫张开两只爪子说,‘有这么多。’可是隼的翅膀更长,隼说,‘我爱你有这么多。’……”
男人放出自己的精神体,随着他低柔的讲述,一只通体纯白的隼轻轻在床头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猫叫起来,‘我爱你像从这条路到小河那么远。’可是隼却说,‘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猫想,那真是很远。这时,他看见了黑沉沉的夜空,没有什么能比天更远了,于是他说:“我爱你一直远到月亮那里。”说完它就闭上眼睛睡着了。隼把猫的被子盖好,亲亲小猫对他说晚安,然后说,‘我爱你,一直远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回到这里来。’”
故事讲完,白隼收拢翅膀,静静停在他的枕边。
“我知道‘月亮’,是指围绕行星旋转的天然卫星,有时也引申到肉眼可见的人造卫星。‘爱’又是什么?”
男人合上终端,虚拟书本消散成细碎的紫光,照亮那双含笑的黑色眼睛。
男人俯身吻他的额头:
“是我们心中最美妙、美好的一种情感。就比如我爱你、爱舰上的人、爱世界上每一个像你一样的小朋友。不止到月亮那里,还要到星辰那里,到无数光年外的宇宙的尽头……我爱你们就有这么多。晚安,问题很多的小家伙。”
“从选择与星盗对抗的那一刻起,在星联高层眼中,第三舰队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但如果,我们的努力能够换来什么……向导小朋友,祝你永远自由、快乐。”
吻过他的额头,男人退开,还是温柔的黑眼睛,却抬手按下逃生舱的关门键。他不在温暖的被子里了,逃生舱又小又挤,精神力过载的头痛再次回来。
舱门闭合,他转过身,呆呆地望着窗口的星云,感到他们之间的链接由于距离变远,逐渐地、逐渐地黯淡下去了。
最后看了一眼固定在虚拟窗口之一的那片鹰隼状紫色星云,他离开逃生舱,进入对接口,踏上这艘行进中的星舰。
感测到来自外部飞行器的入侵,他走过的地方警报声大作,但舰上的人全部恍若未闻,依然做着各自的事情,吸/毒、赌博、斗殴、性。
这是一艘游荡在森木星系附近的星盗舰船。他走过一个个身形比他庞大太多的星盗,精神力的压制让舰上的所有人无法察觉身边多了入侵者。他灵巧得像猫,从一颗颗被酒精塞满的大脑中提取出信息,无声地走向驾驶舱。
把驾驶舱的人都扔出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半路从某星盗身上顺过来的一把古玩匕首,把碍事的卷发削短到只过肩膀。
然后,他在驾驶舱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监控里的星盗们犹如被操控一般,输入复杂的密码,打开某处舱体上的对接门,在警报的光里排着队飘进真空中。随后在几十秒之内,他们的□□沸腾、身体膨大,无知无觉地爆成一团团飘远的血雾。
只留了几个拖着被星盗扭断的手臂或腿,哭着寻找蔽体衣物,但神智还算清醒的人去舱底做基础维护,他冷漠地屏蔽那些人脑子里的痛苦情绪,操纵星舰加速,驶向与星联边境相反的方向。他踏上了他的旅途。身后的星联越来越远,他知道,在他足够强大以前,那里不是他的归处。
在漫无目的的游历中长大,他从个子刚过舰底那几个厨子的腰部,长到逐渐能够平视舰上所有人。
情绪始终郁郁,负面情绪依旧疯狂滋生,瑰丽的宇宙风光未曾给他的内心带来哪怕一刻的平静与清凉。离开黑眼睛男人的星舰已经有快五年,按照星联首都星系的标准,如今他已经有十五岁,在这一年,陪他游历过许多星球的第一艘星舰老旧得实在不该再驾驶,在星舰淘汰之前,正身处域外十八星系的他突发奇想,做了最后一次‘欣赏星光’的尝试:闯进一颗气候恶劣,但花纹好看的行星的重力场。
美丽却暴躁的气态巨行星几乎扯碎这艘旧星舰,在经历了下降又拉升,好不容易脱离行星的引力范围后,他摸着即使坠毁警告响起,也不曾变动的心跳,终于承认,自己这五年来的旅行完全失败。星舰慢慢进行着自我修复,坐在纯白的驾驶舱里,他给自己的终端重新连上信号,筹划着再去哪里抢一艘新型号的星舰。
就在这时,一条黑白的消息浮在他的眼前。
瞪着那张照片和照片下密集的通用语文字,许久许久,在终于意识到那是一条讣告时,他的胃部猛地一沉,随后,心脏以几乎令他恶心的速度,砰砰地狂撞起来。茫然地环视驾驶舱一圈,十分钟后,他揪住胸口的宇航服布料,头昏脑涨地弓起身子,在驾驶位上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过度呼吸的毛病。
过呼吸的第二次发作,是在他学会跃迁之后。他开始和星盗做生意,手腕从磕磕绊绊变得游刃有余,他不知道自己挣钱的目的何在,或许只是为了填满胸口疯狂吸食情绪的黑洞。账户里的资金以可怕的速度积累,但因为年纪太轻,敛财游戏里偶尔还是会有翻车的情况发生。这一次,在他保护范围下的一伙星盗被另一伙强大得多的星盗追杀,他带着小小的舰队左冲右闪,终于还是被堵到没有办法。仅凭脑中的理论知识,在跃迁站和跃迁辅助人员全无的情况下,他尝试进行跃迁。
五艘精神力相连的小型舰晕头转向地出现在陌生的星域,舰队没有被搅成齑粉。他成功了。身边的人们因为劫后余生而欢呼庆祝,他坐在主驾驶位,在这场赌命的对战游戏的过程中全程发号施令,心跳的频率却从没有改变分毫。
可是到了跃迁结束,一切安全之后,他冷静地回想起,无论是考察跃迁位置、搭建理论模型、撕裂空间的步骤或者数据运算,都是那个黑眼睛的男人像读睡前故事一样,随意地教给他的。
十分钟后,当他脸色惨白地被手下送进医疗舱,他似乎总算想明白了,自己胸口的黑洞应该用什么填满,或者说,该由谁来填满。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第二次跃迁,他独自上路,跃迁地点经过精心挑选,与首都星系的距离恰到好处。当速度超越光的极限,来到比光还要遥远的地方,那么光就将是姗姗来迟的历史录像带。在这个拿捏得正好的七光年距离处,他用最先进的系统采集那些自首都星系发出的,用了七年时间才传播到此处的信号。
用三个首都月的时间,他利用那些信号,总算恢复了一段时长很短的图像。
当看到那几秒极其模糊的图像里,一个身着星联军装,腰被皮带束得窄细的黑发身影时,他忍不住喘息着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操作台,表情扭曲,眼中的渴望纯粹,墨绿色凝滞得几乎滴落,胸膛发出疼痛的咆哮。
那一刻的他多怨恨自己身为头脑绝对清醒的向导,连一个绮丽濡湿的梦境都无法得到。
但他不肯放弃,宇宙间还没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十五岁那年的讣告上说,男人死在围攻霜雪星系的星盗手下,尸体被炸得粉碎,重新回归尘埃与原子。他从不肯信。
十五岁到二十岁的五年时间里,他收服了域外大部分愿意正常经商往来的星盗,一边和独立的霜雪星系进行接触,一边想办法黑进所有星系的公民身份系统,大海捞针一般地寻找。他分析如果男人活着,那他可能的去处是哪里,可能的身份是什么,分析的资料塞满一间又一间数据库。第三舰队在指挥官牺牲之后取消了番号,还活着的士兵在被星联植入封口芯片之后就地遣散,他将窃取的那些士兵的身份推敲无数遍,几乎倒背如流,拼命寻找其中的破绽;每当又有一个士兵因为芯片死去,他立刻将那个士兵的信息删得粉碎,不去想万一这个人就是他要寻找的人,他们错过了会怎样。近六年时间过去,他的势力越来越大,终于成了星联最为忌惮的,可以向星联宣战的疯狂存在,同时在星联内部,有芯片且活着的哨兵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倒计时在他头上滴答作响,不去想其他通往悲剧的可能,他筛查分析,把自己逼到极限。但是有一天,在他梳理到位于沙之星系边境卫星七十万霜雪星系难民之中的一个哨兵时,还是累得挺不住,停下来,喘了口气。
那是一个最平平无奇的哨兵。棕发棕眸、低眉顺眼、垂头丧气,浑身透出底层打字员的窘迫气息,他这几年来调查过这个哨兵四十七次,这次依旧没什么新线索。他告诉自己只能休息这一分钟,然后去查下一个。他黑进边境卫星的监控,看着镜头里面的哨兵等那总也不来的摆渡车,因为缺乏资金,这个星球的数字化基建做得一塌糊涂,系统漏得像筛子。百无聊赖地,他随手搅了搅他们的气象系统。
空中的沙暴散开,天光乍破。候车的哨兵慢吞吞抬头,微讶地望着只该在傍晚时分出现的晴空。眨着棕色的眼睛,监控里的哨兵用那张不好看的脸对着天空,在这一分钟的等车时间里,缓缓扭出一个歪斜的笑来。
一瞬间,他看着小小的人影,如遭雷击。……如果说,他在无边的负面情绪中浸泡了这么多年,手上沾了这么多黑钱、人命和血,却还有幸拥有灵魂这东西的话——
那么他的灵魂,都会因为哨兵抬起的眼睛而颤抖。
——退出颤抖的记忆。他缓了口气。
即使看了这么多的记忆,他还是不明白,黑眼睛的男人是谁,棕眼睛的哨兵又是谁?我为什么一直在与他们有关的记忆里?我……在谁的视角里面?
即使记忆全无,但他知道在以上问题里面,最重要的问题是最后一个。他努力回想自己在阅读的记忆来自于谁,大脑却不肯配合,最多只能想起一抹轻柔幽绿的极光,穿透黑暗,从天空抛落向他。思绪完全空白,他心里隐隐知道,如果记忆播放完毕时,他依然对上述问题毫无头绪,那么当绳索燃尽,他将重归那些庞大漆黑的、令人生畏的未知。
你来自谁?他轻轻地问记忆,就像揪住一根解开谜团的最终线头。你是谁?
似乎是为了迎合他的问题,记忆忽然像被手指点过的水面一样波动起来,流动的液体将他包裹在最中央,而他在炫目的银光中望着液体流淌后的紫色尾迹,固执地揪着问题不放,一遍遍问,你是谁?
终于,一滴银液轻轻飞到他的掌心里。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残破的双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吞噬它们,扯碎的血肉在离开他的身体后迅速消失在虚空,与此同时,在记忆的液体环绕过的地方,完好的皮肤顽强地在只剩白骨的指节上蔓延。消亡与新生在他身上循环往复、此消彼长。
他用白骨森然的十指拢住那滴记忆,就像握住一枚冰凉的吻。无需任何提示,他冥冥之中就知道应该怎样做。在不断流失的温热鲜血里,他将它回吻。
他给自己取了名字,把编造的身份信息塞进星联的公民系统里,出生日期选在二十一年前的今天,他选择在今天成年。他踏上沙之星系的边境卫星,穿过地表的沙暴,穿过长长的下降电梯,穿过地下城拥挤的楼宇,走过蜜蜂一样挤在循环的气象系统之下的霜雪难民。边境卫星的特殊人群结合登记处有着纯白的围墙,让他想起近森木1号卫星基地上的禁闭室。他们的临时链接已经中断了十一年,在十一年里,他发疯一般地怀念那温暖的精神力。
透过等候室门上的小窗,他看到棕色头发的哨兵坐在房间里,心不在焉,手指轻轻揉着适配度报告的页面,将虚拟图像搅得泛起涟漪。熟悉的小动作让他的心脏狂跳。他能感受到这个哨兵的精神力有多么糟糕,整个人像濒临崩坏的弓弦,他作为特级向导都没有办法与这样的哨兵达到20%的适配度,但是没有关系,他会想出一切办法,他要把人留下来。
他推门走进,哨兵抬头。一点克制的好奇与许多的温柔,时隔太多年,当他再次迎上这样的目光,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胸口的黑洞已经随着他一同长大,长成了贪婪、疯狂、永不餍足的怪物,无数恶意的触手伸出,叫嚣着想要将哨兵拖进来,吞下去,修补他的残缺、填满他的空洞。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但他还是绽开一抹微笑,在哨兵惊艳的目光里,朝对方伸出手:
“我是与您适配度21%的向导凌怀渺。请问您愿意……与我结合吗?”
——凌怀渺。
他突然从记忆中抽离,在没有重力的银色记忆的世界里抱住头蜷缩。
记忆像海、像雪、像冰,时而轻柔地托举着他,时而粗暴地将他埋压在下,无边的寒意蹂/躏着他。他身体破损和愈合的速度更快了,崭新的痛苦出现,海啸一般的疯狂几乎搅碎身体,而他想不起自己是谁,却拼命揪住这个新出现的名字不敢松开。他怎么会忘了呢?
他在起伏的记忆的海中不断沉没。他怎么会忘了呢?
与此同时,现实中。
像是溺水的人浮上水面呼吸到第一口空气,病床上的迟明光猛地睁开眼。
阳光晃动,在红橙黄绿青蓝紫的七种颜色之外,一种诡异的更深的紫色在视网膜上烧灼,色块斑斓流动犹如活物,多看一眼都令人作呕,就算闭上眼睛也无法隔绝这些变幻的色彩,好像全世界的颜色都被塞进绞肉机,榨成了一大团不相容的碎屑之后又被泼出来。这还不是最糟的。声音。无法忍受的声音。声音在他耳边,时而尖锐呼啸,时而低沉嗡鸣,他的五脏六腑的震动,心脏砰砰,脉搏嗡嗡,所有器官都在跳跃,血液在每一根血管汩汩流淌,他呼吸发出的震动,隔壁房间的震动,19.24米外有一台精神力探测器,26.56米外又有两台,电子零件咔哒咔哒、乒乒乓乓。还有人,太多的人,他粗糙地一听,至少五百个人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行走、工作、交谈,信号在空气里对撞、反弹、破碎成更多份,那么多能量和波。空气在他的呼吸道流动,尘埃发苦,水分子微甜,通风系统四天前上过机油,三小时前有人在房间里流过血,还有不止一个人曾在房间里呼吸,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布料粗糙得让人受不了,空气拂过皮肤的感觉像砂纸打磨,温度23.5摄氏度,大气压98.51千帕,重力1.47G,太重了,他喘不过气来。庞大的建筑是圆拱形的,厚厚的积雪正在建筑最外层融化,雪水滴答从窗檐流下。
这是迟明光醒来的第一秒,失去了精神力对五感的制约,仅一瞬间内爆发的信息量,就好像全世界的海啸都扑打在同一朵最小的海藻上。在迷乱扭曲的狂暴状态里,□□的痛苦让哨兵什么也想不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醒过来。
在望不到边的痛苦里挣扎,他在被压垮的边缘残喘,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微凉,磨得掌心生疼,他用尽全部的力气低头去看。身体颤抖地蜷缩,瞳孔扩散又收缩,尝试了不知多少次才对准焦距,他终于看清了。
墨绿色的、细长的。那是一根……发带。
迟明光痛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混乱过载的大脑捉住回到现实唯一的绳索不肯放。他以为自己在喊叫,其实只是发出了一些颤抖的气音,连声带的震动都是一场酷刑,所幸,他的呼唤不需要声音,他用自己燃烧的灵魂祷念这个让他从狂暴中醒来的名字。
“……渺渺。”
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十指回应他,皮肤的摩擦使他安心又发痛。
“先生,我在——我拉住您了。”
注:《猜猜我有多爱你》,作者山姆·麦克布雷尼。
下章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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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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