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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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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哨兵的体温暖化的雪水还挂在凌怀渺的睫毛,成了半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用僵硬的手臂抱住昏迷的池晃,凌怀渺坐在原地,特级向导引以为傲的头脑在此刻无法思考。怀里的人是他的哨兵、他的伴侣、他的引路人,十八年前强大地降临在他的生命,像洁白的鹰隼偶然栖息,像燃烧的恒星照亮星系,年轻的少将从满怀的花束里抽出一枝赠给他,于是他便倾尽他贫瘠的星系去供养这朵百合花……如今雄鹰却被折断羽翼,花儿湿淋淋地按进淤泥,怎样挣扎也无法呼吸——他仿佛在见证一颗走向熄灭的星星。
迟明光要死了。想法像闪电劈过心脏,在千万分之一秒的电光火石间将他轰然钉穿,凌怀渺浑身颤抖起来,他握住哨兵无力的手,发带在他们十指间纠结缠绕,他将额头贴在哨兵满是冷汗的额头,属于向导的精神力将空气搅出扭曲的透明的波,像一只绝望地伸长了的手。向导做着明知无用的事情,好像这样能将哨兵从迷失的精神世界里拉回来。
确实已经没有用了。蜡烛几乎燃尽,哨兵陷入迷失。星舰系统尚未完全关闭,耳边的警报声响成刺耳可怕的一片,星舰精密的操作系统在外溢的精神力下被逐层解构,能抵抗数百倍标准大气压的星舰外壳此时像被揉捏的易拉罐咯吱直响。星舰承受不住一个狂暴的哨兵和另一个发了疯的向导,它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哀鸣。
在头顶的搜救车飞近的响声里,凌怀渺始终动也不动,在积雪中抱着他的哨兵。在他手腕上,终端显示出这趟把哨兵逼到极限的旅途中,两人曾达到的适配度峰值。他低头扫了一眼。
29.3%。距离手术需要的50%,还有……那么远。
散开的卷发遮住他的脸,许久,凌怀渺低低地、悲哀地笑了起来。
他在黑暗里。
手、脚、四肢、躯干浸泡在沉重的物质里面,他可能在漂浮,也可能不断下沉。声音也被粘滞住,绝对的、奇异的静谧与空旷。世界没有重力,没有上下前后左右之分,他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他正在和浸泡他的墨汁融为一体,舒缓地化开,温和地熔融。
所幸视力还在。当然,他不知道视力这个概念,概念在这个空间不存在,视力的存在也颇为存疑。他呆望着——让我们姑且称这个动作为望吧——凝滞的黑暗的尽头,在那里,一抹轻柔的幽绿色突兀,然而却是极尽柔曼地舞动着。
他望了很久很久,如果时间有意义的话,那一定是相当久了,久到黑暗逐渐融化向更深的黑暗,久到一个词语忽然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极光。
一个词,真的是猛地“蹦”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黑暗也因为他的惊吓而波动起来,小小的粘稠的涟漪,把呈半融化胶质状的他搅得好一阵翻江倒海,因为他本该变成涟漪的一部分的。
那是什么?他望着绿光想,带着好奇。变成涟漪的感觉不可怕也不疼痛,唯心法则统治的黑暗里,如果意识不曾首先进行定义,万事万物不会率先存在。而此刻,他最先找回的意识,不是恐惧也不是疼痛,是好奇。
他无法把“目光”从那变幻的色彩挪开。随着他的“好奇”的出现,原本无知无觉的躯体似乎又被注入了极其细微的力量,向着更坚实的形状凝聚了些微。
像薄的纱,像轻的雾,静止的世界里唯一的变数引导他的意识,虚无缥缈的光的风筝线却将他牢牢牵住。他似乎又凝聚了丁点。不是一个完整的实体,只是类似一团被渔网兜住的水草,一开始对于四肢的概念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远去了,他想不起来自己本该是什么东西,所幸这不妨碍他操纵着混沌的意识,在一浪叠过一浪的粘稠的黑暗里,向着那缕飘悠的光接近。
又是过了不知多久,他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发生了移动,他的光依然在那里起舞,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产生任何变化,黑暗追着他勉力拼凑起来的思维肢解消化,他的姓名、他的想法、他的自我早在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溶解不见,现如今他剩下的东西也少得可怜了。水草萎缩成海面上一捧被不断冲散的藻类,他判断不出自己距离光还有多远。
浪太大了,他拢着被吞吃得越来越微小的自己,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似乎原本是空间感很好,很擅长作出判断的。而他现在无法判断他和光之间还有多少距离,能不能在意识完全溶解之间到达,一想到可能再也无法触碰那抹极光,一种全新的情绪便将他淹没了,对于失去的事情,他感到如此的……
难过。
继“好奇”之后,他的第二种情绪是“难过”。
在执念之下,所有还没被溶解的意识都向着前方够了过去,他伸出他凝不成轮廓的无数的“手”,每一只都朝着极光的方向。
在黏腻绵密的黑暗里翻滚着,他挣扎、再挣扎,直到幽绿色的光晕的末梢轻轻飘落在他的掌心,像一根离开牢笼的绳索。真实的掌心。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黑暗中也清晰可见的十根手指和白色的皮肤,他没有感到惊讶。意识的世界与梦境类似,在梦境里无论发生什么,人都是不会惊讶的。与此同时,他刚才看到的极光也具有了实体,它现在是一根两指多宽,几乎没有厚度,薄得半透明的墨绿色长绳,发光的绳索向前延伸进森然的黑暗之中,绳子的末梢被他握在手里。
整根绳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消散,从尾部开始逐渐逸散成闪烁的鳞粉,环绕着他翩然飞舞,直到扩散得太远被黑暗吞没。这就是他刚才看到的“极光”了。
为了不让绳子从手中消失,毫不迟疑地,他顺着绳子向前滑去。只是才迈一步,他就遇到了阻碍。身边的黑暗不肯放他离去,黏附在他凝成实体的皮肤上想要将他抓回去,巨大的吸力几乎是瞬间,就将他大半的皮肤揭了下来,又立即攀上来继续撕扯表皮下露出的血肉,一层一层地黏连撕咬,拉出长长的血的溪流,疯狂地将他向后拖。
这是一幅毛骨悚然的恐怖景象,只是唯一的观众并不知道痛苦为何物,所以他并不会痛,只是困扰于满是鲜血甚至露出白骨的手指在打滑,被黑暗吸干的眼球不能视物。对于反扑的黑暗,他作出的唯一回应是拼命攥紧了手里的绳索,因为失去了视力,所以他没能看见绳索末端溢出的光芒是如何融进他的血肉。
但他的确感觉到了有温暖的东西钻入身体,帮助他对抗来自外界的无尽黑暗,与匕首一般的砭骨寒风。他刚凝聚成形体的身体被无情地打碎着,与此同时,一些记忆却开始填充他干涸的精神域。
霜雪行星南半球东六区实验基地,保密程度最高的房间里,凌怀渺已经在病床边坐了一天一夜。
他们从森木星系带回的资料经过紧急分析,研究人员从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但他们没有新的志愿者,更没有时间去验证得到的结果了。搜救车从星舰顶部降落下来,凌怀渺把哨兵抱上担架,在转运的二十一分钟里始终紧紧握着哨兵的手,直到手术室前的白大褂们踌躇地向他汇报分析结果,他才不情愿地松开。那些长得没完没了的风险须知,凌怀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盯着绕在哨兵指间,又从病床边缘垂下去的发带:
“给他手术,就现在。”
他们的适配度终究还是不够,这让手术的成功率更加渺茫。适配度太低,凌怀渺哪怕用尽全力捕捞,也感知不到哨兵的存在。手术花的时间很长,但毕竟只是取出一枚极小的芯片,是以哨兵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还是白色的脸,浅而吃力的呼吸,紧闭的眼。芯片取出后的42个标准首都时之内,如果精神力还是不见起色,那么他将再也无法醒来,医生告知凌怀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深昏迷、自主呼吸停止、脑干反射消失、自我意识丧失、生命个体不复存在。
于是,一小时、两小时,到了现在,第25个小时过去了,霜雪行星的天黑了又亮,凌怀渺坐在他的床边,一动也不曾动过,而他的精神力在这么多小时里从未休息,始终试图捕捉哨兵的精神力,他像个丢掉渔网的渔夫,想要仅凭双手在海洋里掬起一缕风。
就这样,一直到了第26个小时。
一个来自前星联科学院的白大褂刷开门进来。
病房里很空旷,除了病床和一张椅子什么也没有。精神力手术不需要什么多余的仪器,一个特级向导本身就胜过基地里所有的探测仪。为了照顾哨兵的感官,房间静得令人窒息。
在沉默里,白大褂一只手背在身后,小心地来到床边。在凌怀渺背后,他恭敬地低声说:
“凌先生,我来看看病人的情况。”
背对着他的向导没有反应,黑发凌乱地铺在肩头,是纯白的房间里唯一一抹颜色。于是白大褂凑近了一点,短促地吞咽了一下,继续说:
“也许您已经发现,您的哨兵做过体表DNA修整手术。昨天我们在做芯片摘除的同时,顺便帮您的哨兵恢复了原本的容——”
他的话没说完,薄而锋利的手术刀片已经猛地从他手中挥出。但刀却不是冲着向导长发披散的背影。在白大褂惊恐的目光里,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扭转、扬起,准确地将刀刃切进了自己的颈动脉。
他尖叫起来,但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声音发不出来。
“空气清洁打开,先生不喜欢血味。”
凌怀渺还是不抬头,对着房间的自动控制系统说。
白大褂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摸索着打开门跌出去。凌怀渺入侵他的大脑太轻松,操纵太精准,手术刀嵌进白大褂的皮肤,割断血管就停住,甚至没有让血喷溅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凌怀渺一直专注地盯着躺在床上的哨兵,好像无事发生。
病房的门自动关上了。
五分钟后,身为基地负责人之一的中级向导塞莎特匆忙按铃走进来,即使皮肤黝黑,也能看出她的脸气得发青。
尽管凌怀渺根本不看她,她进门敬了个礼:
“长官,向您道歉,是我们的工作失误!基地会加强对……”
凌怀渺有点烦了,直接把想法捏成一团,像塞垃圾一样揉进塞莎特的脑子。
——出去。
即使同为向导,在精神力压制下,塞莎特差点转身就走。腿都迈开了,她用向导的自制力抵抗着长官塞进她脑袋里的想法,在不受控制地走出门之前,努力地回过头说道:
“对不起打扰您了我这就走——还有长官,首都星系那边来消息,总统女士一直在找您!”
门再次合上。
总算安静下来的病房里,凌怀渺继续看着躺在床上的哨兵的脸。哨兵睫毛和发根处的颜色都变得更深、更黑,由于闭着眼,虹膜的颜色改变暂时还看不到。至于更多外貌上的变化,凌怀渺不太看得出来,他不擅长辨别容貌,他只是不喜欢先生脸上时不时出现的抽搐,现在抽搐消失了,倒也不错。
又过了四个首都时,等到霜雪行星的夜幕再次降临,室内灯光自动亮起的时候,从新一轮徒劳无功的精神力捕捞之中惊醒,凌怀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几小时前塞莎特说的话。他移开黏在哨兵脸上的视线,低头看了眼消息爆满、还在不断弹出更多消息的终端,揉揉眉心站起。寻觅一个精神域损毁、精神力干涸、五感狂暴的哨兵的意识,这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的工作让特级向导也感到疲惫。精神力粘滞得像干涸的水泥墙,为了不让焦躁情绪干扰哨兵脆弱至极的精神,凌怀渺犹豫片刻,走出了门。
在他走出门后,一直蜷在哨兵枕边的黑猫透明消失,又在一百光年开外的首都行星重新出现。凌怀渺的大部分注意力还在病房里,仅分出一小缕精力,把精神体丢到总统府:
“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