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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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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小学生吵架没完没了了是吧。”秦亭适时地中止了他俩的对话,语气强硬,“周姐刚才说怎么关门,沈渐知你听见了吧。”
秦亭的手掌随即也扣住李秋常的肩膀,不容置疑地搂过他就走,“回家,吃饭。”
虽然秦亭一声不吭地就搬走了,但他秦亭说的回家也只能是回他们租下那个房子,李秋常光顾着琢磨沈渐知刚才的剖白,无暇分心思索秦亭怎么突然愿意回来了。
一路上,李秋常是一句话都没说,他是知道沈渐知自卑,但没想到他是这么自卑,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呢,他是一直在思考这个事,脚跟脚地随着秦亭进了家门。
秦亭态度无悲无喜的,他也不提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行至厨房,随意地只问:“你想吃什么?”
被这么一问,李秋常回过神,思绪也转移到了他和秦亭身上,又是一笔糊涂账。
秦亭打开了冰箱,冷气扑出来时裹着股寂寥,唯有一颗绿苹果蜷在隔层角落,秦亭将其拿了出去,用水冲了冲就咬了一口。
"李哥。"秦亭咬破果肉的脆响惊得李秋常眼皮一跳,“我不在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李秋常夹枪带棒的回答:“你东西不是都搬走了吗?你都不住这里了管我做什么?”
秦亭又咬了一口苹果,咽下了才说:“李秋常,你别把火撒在我身上。”
“我一人做事一人担,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沈渐知方才说的“想出头就出头,自然有人为你摆平”的挖苦之语还横亘在李秋常心里,他和秦亭属实没必要再多添些瓜葛。
秦亭倚着玄关,眉梢凝着一抹促狭笑意,“帮都帮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呢?”
李秋常颓唐地栽进布艺沙发,落地灯将他的影子揉成皱纸团,蜷缩在波斯地毯的暗纹里。他知道秦亭要办的事他根本无力改变,他说再多都是无力挣扎,“不能怎么样,又欠你一个人情呗。”
他神色恹恹,“其实我就是沈渐知说的那种人吧,得了便宜还要立牌坊,只顾着自己舒服。”
秦亭说:“李秋常,旁人说你几句,你就真当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那我来说,你像仲夏夜第一簇烟花,像雪地里不肯熄灭的火种,你热烈张扬,坚韧勇敢,你善良见不得别人有危难之时,你有爱心又有侠气,你比你想象的要好。”
秦亭书是没白读,溢美之词滔滔不绝,李秋常反而听了这通彩虹屁,心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得难受。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冲回了卧室,一个飞扑到自己床上,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咸涩渗进棉絮,他猝不及防地哭了出来。
他在哭什么呢,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委屈,或许是不甘,委屈他把沈渐知当朋友,而对方将他菲薄至斯。不甘他区区一个普通人,平白的就要卷入多场纷争。
来了这里许久的时光,诸多复杂的情绪再脑海里汇聚,无法抽丝剥茧,无法让自己舒坦心安,前后加起来快50年的人生在泪腺里发酵,于是他就哭了出来。
李秋常眼泪流了大概半个小时,依旧没有理清个所以然,让他停止哭泣的原因也很简单直白,胃部传来阵阵抽搐,他哭饿了。
秦亭也没有打扰他,只让他独自消化,他支着长腿坐在餐椅里,饭桌上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等着李秋常来吃。
菌菇鸡汤的鲜香不要钱似的钻入他的鼻息,李秋常闻着味就出来了,眼睛红肿如兔子,腮帮还残留泪痕,李秋常索性也不矫情他直接坐到秦亭的对面,抽搭了一声,“你做饭做得还挺快。”
“我点的外卖。”秦亭为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的面前,随后起身离座,回来手里就多了一个还是温热的湿毛巾递给李秋常,“擦擦脸,眼泪进嘴里,等下这盅松茸炖鸡该成腌菜坛了。”
李秋常接过秦亭递过来的毛巾,他故意将擦拭动作做得粗鲁,仿佛这样就能揉碎空气里浮动的酸涩:“”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今天一天都没有被好好对待。”秦亭注视着他说道,语气平静。
“哎哟喂,你说啥呢。”李秋常被他这话一说,鼻腔又是一酸,他赶忙端起面前的那碗汤,猛喝了一口,掩盖一下自己的脆弱。
一口热汤下肚,李秋常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我不让你资助沈渐知,是有理由的。”
毕竟他方才同沈渐知那一出,他们两个吵闹起来,完全忽视了秦亭的感受,这似乎对秦亭来说有点不公平。
“先听我给你讲个无足轻重的故事吧。”
秦亭用筷子拨弄着菌菇汤,像在搅拌一锅陈年旧事:“赵清明应该同你讲过我的身世,豪门狗血剧嘛,我那素未谋面的哥哥意外身亡之后,我的名字就是“秦亭”了,我见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景,品尝到了我从未吃过的珍馐,头回见着阳光下发光的游泳池那天,我以为自己中了人生头彩。然而秦家不养废物,我得成长为我那完美无瑕的哥哥,于是就得从零开始学习我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同学的年纪要比我小三岁甚至更小。”
李秋常沉默着聆听着,也观察着秦亭的神情,秦亭一派从容,仿佛真的正如他所言在讲一个无足轻重的故事。
“富贵人家的小孩嘛,第一次见到一个异类,不若寻常人家的孩子懂得中庸,不过他们也很单纯,心都摆在明面上,随意嘲笑我,找茬也常有。我也不是什么好孩子,自尊叫嚣,自尊作祟,我就全部都揍了回去,并且翻墙逃课。”
他娓娓道来的语气像在复述某部黑白默片的旁白:“我的成绩自然不会再好,被秦家知道了,不过在他们眼里这也不是大事。当野犬闯进金丝笼,总要被修剪爪子,拔去獠牙嘛,一门功课不好就多教几个老师来教,翻墙逃课就毒打一顿。”
“总而言之就是,他们教我辨认松露与毒蕈,却没人教我怎么分辨真心与假意。我那会也是挺不甘心的。"秦亭指尖划过碗沿,像在抚摸童年裂开的纹路。
李秋常喉头蓦地发紧,秦亭优雅皮囊里究竟藏着多少断骨与锈钉,“你也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啊……”
“要不长成了一个变态嘛。”秦亭夹了一筷子菜,咀嚼得津津有味,秦亭将青菜咬断在齿间,也将故事停在了断尾处。
李秋常看出秦亭是不打算继续讲了,他一头雾水,“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
“两个目的,第一是让你觉得我可怜。”方才李秋常的神色秦亭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他有些满意地点点头,“第二,虽然没有什么是被现实毒打一顿解决不了的事,但是我这个变态显然不是秦家所期许的完美无瑕,所以啊就算人各有命,但人生选择的分叉很多,我是自己成为了现在的我。”
“没听懂……”
秦亭却是话锋一转,问到:“你以为我只资助了沈渐知一个人?”
李秋常问得一愣,坦然地点点头,心想因为你讨厌沈渐知,你的资助不就是为了搞他一个人吗。
“把我格局想小了哈李哥,我选了一批学生,都是天资聪颖绝非池中之物的,好风凭借力,才能上青云,我不想深究你为何出口阻拦,或许你是在修正一些什么,也或许也是想要改变一些什么。”
李秋常分明听出到秦亭话里有话,总觉得秦亭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秦亭继续说道:“我从未强迫过沈渐知必须接受资助,沈渐知他也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不管是出于自尊或者自卑,都是为了完成他的理想,校领导同我讲他想做一名检察官,你知道吗?”
空调显示屏跳动着26℃的蓝光,李秋常这下是听明白了,他执着于“原著”剧情,以为自己开了天眼手握剧本,可以改写沈渐知的命运,一时热血上头没有在乎沈渐知的感受,间接性的伤害到了沈渐知高饱和的自尊心。
他的想要修正,想要改变,此时此刻又是无功而返了,事情总会按照剧情发展,不过是往湖水里掷石子,徒然搅碎一池倒影。
听明白了,想明白了,李秋常不像之前一样感到沮丧,他释怀了许多,修正与改变都无济于事,蚕要破茧,不是旁人能代劳的,那就顺其自然吧。
“你当我今天抽疯吧。”李秋常将一碗菌菇汤一口闷,喝出了豪饮的架势,“他想做检察官,倒也是正常,他读书一直很好。”
李秋常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绪,“可我好像没有什么理想。”
秦亭笑得温柔:“没有理想就没有,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他递给李秋常一瓶鲜榨的石榴汁,“你看这石榴籽,非得有远大志向吗?甜就够了。”
李秋常望着他微卷的发梢,恍然见着年少秦亭跃下高墙的模样。暮春的蒲公英乘着风掠过他扬起的衣角,那些豪门规训终究没能困住这个在裂缝里种星星的人。
春风只管吹,草木只管长,没有理想有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