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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恨新愁(修) 情天恨海皆 ...

  •   小鱼儿纵身跃上了顾庄后墙。这护院围墙高可三丈,拦阻寻常飞贼自是绰绰有余,却是万万拦不住阴九幽的亲传弟子的。
      夜间路上鲜有人迹,他索性一路飞掠而去,片刻之间,便来到了顾氏花铺所在的那条青石街的街口。
      星芒满天。
      夜已深了。
      冷清的长街上,只有一家铺子还隐约透着灯光。
      在白天里,这家铺子里充满了鲜花,充满了秘密。到了夜晚,它便收起了鲜花,也藏起了秘密。
      小鱼儿忽然觉得浑身紧绷。
      长夜,孤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个素爱美色的男人,和一个的确生得很美的女人。
      他风一般掠了过去,掠近那小小的后院。
      死寂。
      这原本就在小鱼儿的意料之内,因此他并没有放松些许。
      在无人打扰的深夜里,在一间可以封锁起来的小屋里,一个人是不必发出很多声音的。
      两个人更不必。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许多事。他想起了江玉郎和他出门时特意绕路到首饰铺买下的一支簪子,想起那翠玉蝴蝶般的簪子在第二天便停在了铃兰的鬓上,想起江玉郎今天一面和他说话,一面轻轻地摸铃兰的手……

      夜风很冷,小鱼儿整个人却似都在燃烧。
      上一次产生这种炙热的痛苦,还是在他三五年前独自流浪的时候。
      在他瞧见铁心兰站在花无缺身旁欢笑、自己却只能站在阴影里的时候。
      小鱼儿本就不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人。他对爱慕自己的少女们大吼大叫,拼命跳脚,在温柔的巨网围捕而来时落荒而逃,只因他不愿轻易爱上某个人,轻易陷入那种身患重病般的困顿之中。
      当年他与江玉郎身陷地宫之中,便已见识过方灵姬的悲剧。欧阳亭真心爱上了方灵姬,对她全心信任,不加防备,才终于死在她手中;方灵姬也深深爱上了自己最大的仇人,在杀他复仇之后,竟甘愿以身相殉。
      小鱼儿偶尔回想此事,便觉怅惘。这故事不但凄绝,艳绝,引人下泪,更令人惊怖无已。这两人原本都是当世之英才,原本都不必死的,却在彼此间动情的那一刻,为自己划定了死期。这降临在一双仇人身上的爱情似乎是一种冥冥中的鲜血淋漓的罪罚,等到他们真正流出血的那一刻,却已迟了。这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在相见的那一刻,便已迟了。
      地宫之中,他曾对十二岁的江玉郎断言道:假以时日,你就是第二个欧阳亭。
      十七岁的江玉郎果然不逊色于欧阳亭。欧阳亭尚没有本事从复仇的爱人手下逃得一命,他却从仇人手下讨得了便宜,让他鬼使神差地放过了他,救走了他,更仿佛寻死般爱上了他。

      ——他爱上了他?

      小鱼儿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也变了,变得很奇怪。
      其他人绝没有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只怕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
      天下第一的聪明人,究竟是怎会露出这种被人当头揍了一拳的神情的?

      若是去问小鱼儿自己,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他实在太了解江玉郎,就像方灵姬了解欧阳亭一样。他心里十分明白,对于江玉郎这种人来说,仇恨总是比柔情更长远,毒药也总是比蜜糖更香甜。
      他也许是个可爱的仇敌,却不是个可靠的情人。

      江小鱼是个太骄傲的人。因此他绝不能承认。

      小鱼儿的心已乱成了一团。他茫然思索,也不知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这滋味他平生都没有领略过。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站在了花铺后院的门外。
      小院也在月光中沉睡。院中木叶森森,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都淋洗着水一般清澈的月光,就像在梦里一样。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轻柔如梦呓的语声。是铃兰的语声。
      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就像一串响动的银铃,现在则像是断断续续的银铃。
      这银铃的清响却有一瞬间完全消失。
      小鱼儿心跳得更快,弦在刹那间绷紧。在一个娇小的身影撞开门奔出后院之前,这条弦几乎绷得要断开。
      奔出来的人正是铃兰。她嫩绿色的衫子在夜色下看来,就像是一块沉在黑水中的翡翠。她用手掩着嘴,脸色红得像是天际尚未消散的晚霞,眼里却泛着一层晶莹的泪光。
      她甚至来不及注意来人是谁,就一把推开了他,飞快地跑了出去。
      江玉郎很快出现在门口。他斜倚着门,眉头微蹙,嘴角却漾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门内浅金色的灯光映在他身上,映着那雪白而纤柔的轮廓。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座俊艳的玉雕,又像是一个即将消散的,轻飘飘的春梦。
      他一眼瞧见了小鱼儿,嘴角笑容立刻变化,变得更惊喜、也更真切。
      小鱼儿却没有瞧见这变化。
      他只听见江玉郎讶然道:“你怎么来了?今晚不是要去接待顾庄主和顾大小姐么?”
      他语带惊愕,像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小鱼儿没有说话。
      他回过身把院门闩起,才向他走了过去。

      等他走到了门内灯光的照耀之处,江玉郎才忽然发觉,他的脸色似乎不太愉快。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自己的心情。无论他嘴上怎么说,他心里总是欢喜小鱼儿来的。这不但能显出他身份上和家仆到底不同,而且小鱼儿大多数时候也是个很不错的聊天对象。他们原先敌对时就爱互逞口舌之利,现在多了一层亲热之意,更是斗嘴如调情,调情如斗嘴,若让其他不明真相的人听了,只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江玉郎早已为他让出地方,掀开门帘让他进来。他此刻仍是满心欢喜,笑嘻嘻道:“我告诉你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真是可爱极了……”
      小鱼儿忽然一笑,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不等江玉郎回答,他就伸出了一只手,几乎可以称作温柔地用食指搽了搽他右边腮颊。
      那里有一处浅浅的红渍。落在少年柔白的脸颊上,有如一朵吹落在春雪上的桃花。
      一处嘴唇形状的胭脂渍,形状也像是桃花。
      江玉郎被他这一提醒,不禁又想起了那心荡神驰的光景。铃兰一鼓作气地说完那番话之后,又红着脸、咬着牙,踮起脚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亲。她身上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仿佛仍然萦在鼻端。
      他心神微动,嘴上自然没能立刻答上话来。幸好小鱼儿也没有等他答话的意思,他早已说了下去。
      “那小丫头真是可怜,身量还未长成,就被个小畜牲乱了春心。我实在对不起顾人玉,竟忘了提醒他,托他安排来护花的人,原是个爱采花的恶贼。”
      江玉郎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了。
      他皱了皱眉头,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道:“我说,黄鼠狼又咬着人家刚出壳的小鸡了。你一定得意极了,是不是?”

      江玉郎的做人真经里没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一条。
      但他的原则里一定存在的是“人若犯我,掘你祖坟”。
      方才小鱼儿骤然出现,他心中本自欣喜,还想主动说上几句甜话儿、和他亲热亲热,谁知竟被他莫名其妙地抢白了一顿。于是他的火也烧了上来,道:“恕小弟愚钝,竟听不懂大哥的意思。你今晚是来找架吵的?”
      小鱼儿语气更古怪,道:“是我找架吵么?不错,我坏了江公子的好事,自然是来找架吵的了。”
      江玉郎冷笑道:“小人整日里挑粪浇土,命在人手,能有什么好事可言?最多是和同僚说两句话罢了。若说小弟沾花惹草,倒不及鱼兄艳福连连。今夜你抛下月下美人不理,为的就是来寻我的晦气么?”
      他倒打一耙,反指小鱼儿与那素未谋面的顾大小姐有所牵连。要知铃兰一事原本不难解释,只是江玉郎有劣迹在前,他两人又针锋相对惯了,谁都不愿先退一步,竟愈吵愈是厉害。
      小鱼儿只觉得气往上冲,怒极反笑,道:“你疯了么?哪来的月下美人,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江玉郎道:“鱼兄真会说笑……你莫要告诉我你还不懂,顾人玉屡屡留你长住,难道真是因为他家空房太多?”
      小鱼儿冷笑道:“那么顾人玉留你常住,也是因为他家空房太多了么?他帮你支起了这店铺,事事都依你心意,莫非是因为他成了江公子的哈巴狗,只想讨你喜欢不成?这样看来,你们父子俩果真是神通广大,不需要我这找晦气的多帮倒忙了。”

      话已至此,江玉郎再也不好接口。
      他就算再怎么颠倒黑白,也不能否认一件事——这些日子以来,顾人玉对他和江别鹤礼遇有加,都是瞧在小鱼儿的面子上。若没有小鱼儿,他怎能自燕南天铁掌下有惊无险地活下来,他和江别鹤又岂能如此安逸地活下去?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笔只关乎欲望、而绝不关乎灵魂的糊涂账。为了自己的性命,他早就做好了为这魔星当牛做马的准备。此刻小鱼儿骤然说破这段关系的本质,说破他全是靠他才能活着的,他又为何竟会如此羞愤?
      也许是因为他们近来相处得太融洽了些,竟让他忘记了这是一桩交易,忘记了他们本是仇敌。
      可他们若不做仇敌,又还能做什么呢?
      江玉郎木然垂下了头,干笑道:“大哥教训得是……我父子大难不死,全凭鱼兄爱护,无论兄长有什么吩咐,小弟都是不敢不从,不敢不痛快的。”
      他有意无意间,仍是话中带刺。小鱼儿却没有再开口,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瞧了他半晌。
      他眼色之复杂,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会这样瞧着他生命里那个最阴险、最卑鄙、也最得他偏爱的小畜生。
      他忽然笑了,道:“江玉郎,我可还没有开始让你不痛快呢,你现在怕什么?”

      江玉郎忍不住抬起了头,终于瞧见了他面上神色。
      他脱口道:“你……你想怎样?”
      小鱼儿没有答话,伸手把内室的门也闩了起来。
      江玉郎脸上已变了颜色,侧身就要冲出去。
      只可惜他反应虽快,却毕竟没有快过站在门口不远的小鱼儿。
      小鱼儿一把抓住了他手臂,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奇特的神情。
      一种叫作欲望的神情。
      他轻轻道:“你不是想通了,要做个乖孩子了么?那咱们就来亲热亲热吧。”

      夜凉如水。
      黑沉沉的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灯光照着满室的花朵,满室浮动着的幽香,似也被照出了一种鲜艳而柔媚的颜色,一种莹润而紧绷的形状。
      灯光和香气忽然都颤栗起来。
      惊呼、厉骂、哀求、呻吟、喘息、抽泣……倏然间全尽融化。
      融化在木板轻微的吱呀声中,融化在窗上摇荡着的花影间,融化在花影中的吻里。
      夜色销魂。

      铃兰终于擦干了眼泪,一步步走了回来。
      她想起方才江玉郎所说的话,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他说:“铃儿,你是个又聪明、又可爱的女孩子,但你实在太小,太没有见过男人了。你不是真的非我不可,你只是没有见过我这样的人。以后你遇见的人愈多,就会愈明白,原来我不过是万千人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铃兰也想起了刚才她自己所说的话。“可是我……我该怎么遇见你这样的人?我该怎么知道……谁是特别的?”
      江玉郎又笑了。
      若说他方才的笑容里还满是自得,这次却似没有丝毫恶意。
      “这就不是我该教你的了。”他说,“我教给女孩子的事情很多,可从不包括这一件。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又怎么能告诉你呢?”
      他一向是个很圆滑的人。但不知怎地,铃兰隐约觉得,这句话并不是在客套。说这句话的时候,江玉郎幽深的眸子里仿佛有一种同样幽深的感情。
      他曾经遇见过谁?又是为什么想不通呢?
      江玉郎都想不通的事,铃兰当然更想不通。
      她也没有机会再想下去。那时她实在太激动,三言两语之间,眼泪竟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也止不住。她不愿在江玉郎面前哭肿了脸,一时也不及细思,回身就冲出门外。
      无论如何,江玉郎总是她的同僚,她的朋友,她的兄长。她既已回转过来,便理应为自己方才的无礼和失态向他道个歉的。
      她推了推门,院门竟被闩住了。但远处紧闭的房门下仍有一线微光,江玉郎显然还没有离开。
      那他为何要将院门闩住?莫非他生她的气了么?
      铃兰咬了咬嘴唇,提起裙子,仗着自己身形纤小,竟从院篱间的空隙里挤了进去。
      小屋的门果然也被锁住。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手叩了叩门,道:“公子?”

      门内似乎有些轻微忙乱的响动,没有人开口。
      铃兰犹豫半晌,鼓起勇气,又道:“公子,我是铃兰。”
      她勉强清了清嗓子,垂下头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不会喜欢我的,我只是想将我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以后也不后悔。现在咱们既已说清楚了,我绝不再提。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么?”
      门内终于响起了江玉郎的语声。
      这语声含糊不清,似乎不太自在,道:“好,我知道了。”
      他回答得很简短,就像是正在忙着做另一件事。
      一件令他心力交瘁、甚至无暇和她多说两句话的事。
      铃兰痴痴地怔了半晌,道:“那你……你还愿意把我当作朋友么?”
      江玉郎颤声道:“愿……愿意。”
      他这次的语声竟是软绵绵的,仿佛还带着一种隐忍着的哭腔,让人几乎想象得出这奸狡深沉的少年萎靡不振地呜咽着的样子。
      铃兰总算发觉出有点不对。她试探着道:“公子?出什么事了么?”
      江玉郎只开口说了“没事”两个字,忽然轻轻惊呼一声,声音再次消失。
      就像是嘴被什么堵住了。
      也许是另一张嘴。
      过了半晌,还是没有人答话。铃兰急得简直要锤门:“公子?公子?”
      一个和江玉郎完全不同的语声终于响起。那人的语气里像是有些不耐烦,又像是在努力沉住气不露出端倪,道:“他方才已说了,他当然愿意把你当作个好朋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铃兰的脸色忽然发青。
      这是小鱼儿的语声。
      她这时才想起,自己掩面泣奔而出的时候,似乎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必定就是小鱼儿,而他已完完整整地将她所说的话听进耳朵里。
      正如江玉郎所说,铃兰是个聪明又可爱的女孩子。
      因此她识趣地道:“没有,那么……那么我先回顾庄了。”

      现在,风雨终于平静。
      小鱼儿终于放开了他。江玉郎却仍靠在紧锁的门上。
      他只能勉强让自己不滑下去。
      任何一家正经做生意的店铺里都不会有一张床。若要在这种不太适合的地方做些只适合在床上发生的事,只会让人辛苦得很。
      他就已累得浑身发软。
      小鱼儿倒并不累。不单是因为兴奋过后的余潮正充塞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更因为方才铃兰的话似乎佐证着江玉郎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他觉得十分愉快,也十分满意。这小子毕竟还是不敢乱来的,他毕竟还是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主宰这段关系的权力,毕竟还是握在他手上。
      世上绝没有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每个人都难免会有些缺点。而小鱼儿最大的缺点,也许正在于此。
      即便他已比刚出谷时要成熟得多,但在感情一事上,十八九岁的江小鱼委实不比一个任性妄为的小孩子要强上多少。在铁心兰、苏樱和海红珠面前,他都曾为情失态,却又不得不拼命克制着自己,在江玉郎面前却不必。只因他们相识太久,孽缘太深,江玉郎的骨头又太软了。在燕南天、顾人玉和花无缺等人的心中眼中,小鱼儿必当是个正直、善良又历尽坎坷的少年英雄,但在江玉郎这样的人面前,他却永远都可以显露出恶人谷留给他的习性,永远都像个顽皮而恶劣的大孩子。江玉郎正是那个任他疼爱,也任他摔打的玩具。
      玩具也是会被摔破的。人呢?

      满屋暗灯。
      江玉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在昏黄的烛光下看来,他就像是一件苍白而光润的瓷器。
      “谁料红尘里,能逢白玉郎”。他的容貌实在非常对得起他的名字。
      于是小鱼儿又靠近他,满意地去吻他的锁骨,脖子,吻他在忍耐时咬出了血的嘴唇。
      江玉郎推开了他。
      他弯下腰去,慢慢捡起了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那件险些被撕裂的中衣的时候,他的手腕仿佛还在发抖。
      他的语声却很平静,道:“顾大小姐和顾庄主想必已到家了,鱼兄还不回去么?”
      小鱼儿道:“他们的马车出了点岔子,只怕明日才得回来。咱们收拾完了一齐走不好么?反正你那位小妹子已回去了,你也不必再为她心焦。”
      此时误会既消,他心中愉快,话中俱是戏弄之意,却将问罪之心一扫而空了。
      江玉郎似在苦笑。他苦笑着道:“她方才什么都说了,你逼着我答话,难道你自己还没有听清?”
      小鱼儿眨了眨眼,笑道:“我自然听见了呀!我只是奇怪,咱们平常完事之后,你总要过来蹭一蹭、亲一亲的,今天怎么这样扫兴?”
      他不过是想逗逗他的,江玉郎却真的停下了手。
      “鱼兄还要怎么尽兴?”他反问他,“我若再让你强.奸我一次,你今晚可能满意?”
      小鱼儿皱了皱眉,笑道:“我强.奸你?江玉郎,你糊涂了么?”
      江玉郎一件件穿起了衣裳,穿衣的动作缓慢而仔细。
      他垂着头道:“大哥既如此说,那么想必真是我糊涂了……如今恰有一事,小弟始终惶恐不明,还要请兄长赐教。”
      他不等小鱼儿说话,便毫无停顿地说了下去。
      “我只想知道,鱼兄还要我和你通奸到什么时候?”

      小鱼儿的笑容终于微微僵住了。
      江玉郎也未抬头瞧他,只是淡淡接着道:“你也许觉得我说得很难听,但鱼兄才智过人,想必也清清楚楚地记得你我当初的约定。这原本就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交易,若再说得粗俗些,和嫖客妓女也没有什么两样。”
      他终于抬起了头。灯光闪动之下,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似乎更白得透明了。
      “但鱼兄像是并不这么想。”
      江玉郎讽刺地一笑,轻轻摩挲着手腕上被捏出来的青痕,又道:“我日夜如约相陪,就算不是银货两讫,也可说是诚心和你做买卖,你却连怀疑我和女人单独在一起都要这样对我。我时时在想,也许鱼兄从没把咱们的约定当回事,只是穷极无聊,想养条狗来玩玩罢了。也许你只想将我拴上条狗链子,谁也不准见,哪也不准去,每日只是跪着让你寻开心,是么?”
      飘摇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早已不是初遇时那矮小的少年,却仍然是那么惨白,那么瘦削,就像只在漫长的冬天里熬干了血肉的雪狐狸。他懦弱、谨慎、贪生怕死,但他绝不甘心认命,更不甘心呆在笼里。
      一次心跳之间,只听江玉郎一字字接道:“好大哥,你是知道我的。若是如此,小弟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小鱼儿的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子。
      江玉郎是应该生气的。只因这件事他的确冤枉了他,而他自己一时冲动、口不择言地将他压倒也确实过分了些。
      但他未曾料到,江玉郎竟似已忍耐了许久,竟说得出这样的话。
      他竟将他们说成“通奸”“买卖”“养条狗”。
      也许他对他管束得确实太多。他只要看到他有沾花惹草的意思,就要嫉妒得发疯,就要泄愤似的折磨他,直到他哭着求饶才罢休。
      可是,江玉郎就不明白他这种感情么?
      他若不喜欢他来,看见他时眼睛里为什么又要笑?他若恨他入骨,又为什么会渐渐愿意在他臂弯中入睡,入睡时也不再故意背过身去,而是安安稳稳将自己交付在他怀里?纵然江玉郎生性凉薄,情之一字却如炽,更不必说是他江小鱼投注的情意,世无其二。就算这小子演技高超,爱恨笑骂无不入戏,他又怎会没有半分动摇?
      他们同台共演数年之久,全天下唯有他能识破他心意。
      他不信他没有半分动摇。

      可小鱼儿却偏偏忘了一件事。
      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江玉郎凭什么要承认呢?
      他自己都觉得丢脸的那些话,江玉郎又凭什么要对他说?
      江玉郎是最擅长忍耐的。

      这恐怕是他平生第一次被他驳得说不出话来。小鱼儿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闷得一阵阵发慌。他心中似有千万句话想说,偏偏说不出口,那些话都像污糟的淤血似的堵在他心头,偏偏又是一时半刻间发散不得的。
      他只想将江玉郎拉进怀里,狠狠地亲他、咬他,要他说不出这些没良心的话才罢休。
      而江玉郎竟也像是配合得很,竟没有一点要反抗的意思。
      他甚至主动松了松尚未拢好的衣襟,目中神色,却满是讥诮。他像在问他:“你说我是淫贼,是畜生,你却像条疯狗似的一次次扑过来要我,你又好到哪里去?”
      小鱼儿瞧见他这冰刀般的眼神,脑中忽如轰雷掣电一般,竟伸不出手去。
      他暗暗自问:“我又好到哪里去?我……我在这种事上,难道不也一直都是个混蛋么?”
      就连他自己也未发觉,他心中似乎觉得对江玉郎做什么都没有关系。这小子恶贯满盈,无论遭到什么样的对待,自然都是他活该受罪。他不舍得将他交予别人处置,已是让江玉郎大占便宜,那么他自己随心所欲地玩玩他、惩罚他,又何必有所顾虑?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这主意竟从一开始就错了。
      倘若他执意如此,他们便永远都是“通奸”,“偷情”,永远都是一双仇人之间的生死交易。
      他现在却希望江玉郎留在他身旁,不只是为了交易。

      小鱼儿怔了半晌,突然抬手解开门闩,冲了出去。

      月满中天。
      顾人玉立在庭中,负手望月,正望得出神。
      铜盒里的更香,又静悄悄地燃断了一截。半个时辰前,燕南天和万春流等人便已归寝。顾夫人近来染了风寒,虽想支撑着守夜等到夫女归来,却终究困倦难当,被顾人玉劝回了房中安稳睡下。下人们大多也被他遣了回房,只留了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厮跟在身边。
      晚间来报信的那小厮虽未提及,顾人玉心里却自有打算。他父亲和他姊姊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等到马车一修好,他们必定会连夜赶回庄里,绝不肯在路中多耽一时半刻的。到时若无人相候,岂不冷落?
      他果然没有料错。
      须臾之间,街口已响起一阵轻微而纷乱的马蹄声。
      顾人玉骤然回身。众小厮虽不如他耳目灵便,但一瞧见自家公子的神色,便知道是老主人和大小姐到了。
      众人前前后后,拥出了顾府的大门,只待马车一停,便要上去帮忙搬动行李。
      忽听一个守门的小厮“咦”地一声,道:“那边是谁,怎么不过来?”
      顾人玉不觉回过头来,循声望去。不远处屋檐的阴影之下,仿佛有一人影独立。
      他定睛一看,更是吃了一惊。
      那人赫然竟是小鱼儿。

      他身子斜倚在墙边,站姿虽不规矩,却也不让人觉得失礼,反而别有一种懒散潇洒之态。他仰首而望,目光似在数着檐上挂着的几粒星子,又似乎只是在幽幽沉思。在这样苍凉的夜里,这飞扬而骄傲的少年,竟也多了几分忧郁,几分落寞。
      顾人玉心中奇怪,几步赶了过去,道:“小鱼儿,你怎地还在庄子外头?我一直没瞧见你,还以为你回去睡了。”
      小鱼儿转过头来。他面上神色并无异样,只是似乎有些困倦。
      他打了个哈欠,笑道:“我习惯了和夜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兄弟们走一路,自然是不敢让主人家瞧见的。”
      顾人玉不禁失笑。他还要说话,忽听一阵马嘶之声由远及近,向两人逼来。
      那原本还是一团黑影的马车,转瞬间竟已从街口到了庄前。
      顾人玉喜动颜色,再也来不及和他多说,匆忙间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笑道:“你回来得倒是真巧,我爹爹他们刚好也到了家。快过来,他们可也想见见你呢!”

      小鱼儿这一夜实是满腹心事。他出了花铺便闷头乱走,也不知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只是不肯停步。夜半长街上空寂无人,他脚程又极快,竟不知不觉在城中兜了个大圈子,兜回了顾庄。他原本打算趁着夜黑风高,再翻墙溜回庄里,谁知竟恰巧撞上了星夜而返的顾家父女。此时若再故意避走,未免失礼,唯有回头迎了过去。
      他这一回头,就瞧见了一个大姑娘。
      一个刚刚翻身下马的大姑娘。
      她打扮得很特别,身上穿的是一件绣着青花墨龙的水绿锦衣,脚上蹬了一双白底官靴,配着同色的洒脚裤。她头戴玉冠,腰里束着白玉革带,颈上则挂着个弦月般光华耀人的银圈。那银圈上又穿着数个晶莹发亮的小银片,每一片的形状都不同,每一片都是一种月相。夜风吹过,数轮银月叮叮作响,经大自然间的月色一映,更是处处流光。
      她的银圈如明月,人也如明月。
      一张玉盘般的脸庞上,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在瞧着小鱼儿。

      顾人玉欢呼一声,奔了过去,道:“爹爹,大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一个绿衫老者自马车另一侧走了下来,不问可知,自是这庄院的主人顾四爷。这老人和燕南天是故交好友,显然已不年轻,红润的面膛上却无甚皱纹,眉毛好似墨一般的浓,眼睛又似鹰一般的亮。顾盼之间,气度沉凝,竟比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还要神完气足。
      见分别多日的爱子向自己奔来,顾四爷目中已流露出疼惜的笑意,口中却道:“玉儿,你是要成亲的大男人了,可要稳重些个。”
      顾人玉脸红了红,果然收起了满面喜色,垂头道:“人玉谨遵爹爹教诲。”
      顾四爷的目光也来到了小鱼儿身上。小鱼儿本就是个让人无法不注意他的少年。
      顾四爷道:“这位公子是……”
      顾人玉赶紧道:“爹爹,这位就是我信中跟你们提到的燕大侠的传人,江小鱼少侠。”
      小鱼儿心情虽差,脸上却丝毫不露。何况他对这以神拳威震九州的一代宗师也早有钦慕之意,当下一笑抱拳道:“不敢。晚辈久仰顾家神拳的威名,今日有幸得见顾老先生一面,实是后生小子之幸。”
      他模样本就生得英俊,此刻面露郑重之色,比之往常大是沉稳,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段清湛而超拔的风神。迷蒙的月光,如露水般晶莹斑驳地映了他满身,这脸带刀疤的少年却似与月同辉,丝毫不逊其色。
      顾四爷的神色也更慎重,含笑回礼道:“江少侠何必自谦,你之前的那些事迹,犬子已一一说给我听过了。江湖中有这样的英雄少年,我们这些老骨头又岂敢尊大?人玉初入江湖,便交到了这样的好朋友,我这做父亲的也放心了。”
      他语声微顿,又开口唤道:“人月,还不上前施礼。”
      那项戴银圈的大姑娘盈盈走上前来,天上、颈间,俱是银光闪闪的月色。此时她抱拳作礼,嫣然微笑,一双眼睛却化作了这一夜中最明亮、最美丽的两弯月牙。

      “见过江少侠。我姓顾,顾人月。”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夜更深。
      顾人月已跟着顾四爷走进了顾庄。在迈进大门之前,她回转过头,用那双大而亮的眼睛瞧了小鱼儿一眼,又对他笑了笑。
      小鱼儿也对她笑了笑。
      他发现这女孩子的性格似乎和顾人玉完全不一样。顾四爷夫妇为这两姊弟取的名字当真是入木三分,顾人玉老实害羞,聪明内蕴,一如美玉之质,顾人月更是人如其名,有如明月之皓,亮得几乎让人有些睡不着觉了。
      顾人玉悄悄拉了拉小鱼儿衣袖,笑道:“你瞧出来没有?我姐姐好像对你很有兴趣。”
      小鱼儿道:“是么?”
      他反问别人的时候,如果说的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就一定是在搪塞。
      他当然看得出那轮亮堂堂的小月亮似乎对他有点意思。
      他当然也看得出顾人玉有什么意思。江玉郎竟丝毫没有猜错。
      可惜他却一点意思都没有。

      顾人玉却没有瞧出来。他面上俱是兴奋之色,眼睛里也发出了光,道:“我姐姐很喜欢吃玉楼东的蜜汁火腿。她离开了这么久,一定想念极了。”
      小鱼儿道:“哦?”
      他又在反问。
      因为他想起了件有趣的事。
      ——江玉郎岂非也很喜欢吃玉楼东的蜜汁火腿么?
      顾人玉正色道:“所以我希望你能赏脸跟我们一起去。”
      小鱼儿皱了皱眉。
      他还未开口,顾人玉已拉着他袖子笑道:“小鱼儿,你不是说要付给我借住的报酬么?陪我和我姐姐吃一场接风宴,总不算委屈了你吧。”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可我不喜欢吃蜜汁火腿。”
      顾人玉道:“不去一次,你又怎么知道你不会喜欢呢?”

      小鱼儿于是不得不答应了。
      顾人玉对他实在很够意思。他虽不愿做他的好姐夫,但总该做个够意思的好朋友。
      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早已去过玉楼东了,也曾吃过一次那里的蜜汁火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旧恨新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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