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鹿尖尖

7、急急逃生路上人 相逢

　　石落一直隐在破庙的隔板后，闭目凝神，试图压制体内那头蠢蠢欲动的炎龙。可今日不知怎的，那股地狱之火竟如脱缰野马般反扑过来，炎龙的元神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叫嚣着要吞噬他的神识，取而代之。

　　剧痛之下，石落忍不住仰头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一墙之隔的陈一诺与曜闻声齐齐望去。陈一诺暗叫不好，伸手去掰曜紧攥着石落衣襟的双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一个两百多岁的“老人家”，竟掰不过一个八岁小屁孩的力气。

　　眼下火烧眉毛，他可没空计较这丢人的事。好不容易逃出那暗无天日的无边岩洞，总不能在这破庙里阴沟里翻船。

　　“小孩，放手！”陈一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再不放手，你就没主人了，只剩那条破龙在世耀武扬威！”

　　曜半信半疑地盯着他。陈一诺眼神微闪，不敢与他对视——这话半真半假，石落和炎龙究竟谁能笑到最后，他这庸医心里也没底。

　　按现在的局势，炎龙这千年老怪物被困太久，早已急躁得按捺不住，正借机往外冲。这完全打乱了陈一诺的计划，他绝不能让炎龙就这么跑出来。

　　“快放手！放手啊！”陈一诺急得直跳脚，再耽搁下去，炎龙真要破体而出了！

　　可曜就像头护食的小狼崽，倔强地咬紧牙关，说什么也不撒手。

　　活了两个多世纪，陈一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累。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针灸包，先往自己心口扎了一针稳住心神，免得被这小祖宗气到吐血。紧接着，他指尖翻飞，抽出八根银针，迅速缠上特制的金线，手腕一抖，银针化作流光，精准无误地刺入石落的奇经八脉，硬生生将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炎火压了回去。

　　“你干什么？！”

　　曜大惊失色，终于松开了手，飞身扑向石落，却被陈一诺一把揪住后衣领，猛地拽了回来。

　　“若不想你、我还有他有事，就乖乖站在原地别动！”陈一诺厉声喝道。

　　曜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深知陈一诺的话不可全信，但看着石落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终究还是选择了暂时相信他。他在心底暗暗发誓：陈一诺，你最好没骗我，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与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看我干什么？”陈一诺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想吃你家主人？”

　　曜奶凶奶凶地瞪他：“你敢！”

　　“你觉得现在是我敢不敢的问题吗？”陈一诺叹了口气，指了指外面，“去，拖延一下。他们有马，你去抢一匹最好的过来。”

　　曜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看得陈一诺头皮发麻。他忙里偷闲，顺手往自己头皮上扎了一针，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毛躁。

　　“别看了！赶紧去！你放心，我要真想吃了他，在无边岩洞就下嘴了，还用等到现在？”

　　“真的？”曜依旧满脸质疑。

　　“比真金还真！”陈一诺连连点头。

　　曜最后看了一眼石落，转身前又恶狠狠地警告：“你要是敢趁我不在伤我哥哥，我定天涯海角追杀你！”

　　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陈一诺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真被一个八岁小孩的眼神唬住了。后生可畏啊……要是这小破孩能活到石落那个岁数，恐怕比石落还可怕。

　　他摇了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念头。

　　庙外大雨倾盆，不消片刻，曜便被浇了个透心凉。小小的身子横握着一根竹竿，拦在路中央。跟在石落身边久了，他竟也学了几分石落的精髓——那双眼睛阴冷瘆人，像极了盯着猎物的孤狼。

　　为首的几个黑衣蒙面人见状，相视嗤笑：“喂，哪来的迷路小崽子？一边玩去，别挡道，否则……”

　　话音未落，曜暴喝一声，举着竹竿飞身而上！那人连剑都没来得及拔全，便被一棍子抽下了马。其余人立刻拔剑围攻，曜却毫无惧色，一根木棍以一敌十。剑锋划破他单薄的衣衫，鲜血淋漓，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个不知疼痛的木头人，只攻不守，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黑衣人心中暗惊，对这小娃娃生出几分忌惮，便开口劝道：“把石落交出来，饶你不死！”

　　曜低头冷笑，再抬眼时，眸底尽是森寒：“既然找死，莫怪剑下无情。”

　　就在此时，破庙内忽然传出一阵悠扬的箫声。紧接着，四周草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蠕动。

　　“蛇……有蛇！”

　　不知谁喊了一声，黑衣人瞬间方寸大乱。

　　“哪来的蛇？慌什么！”首领怒斥，试图稳住阵脚。

　　那人却吓得僵在原地，颤抖着手指向首领身后。首领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条倒挂在树上的毒蛇便如闪电般窜出，血盆大口一张，竟生生咬下了他的一只眼球！

　　首领惨叫一声，挥刀乱斩，蛇身与眼球一同坠地，被劈成两半。他用仅剩的一只眼低头看去，只见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毒蛇，他们竟一头扎进了蛇窝！

　　蛇信子嘶嘶作响，令人毛骨悚然。黑衣人们吓得浑身发抖，连剑都握不稳了。

　　曜其实也怕极了，可奇怪的是，这些蛇竟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径直绕开了他。

　　就在他疑惑之际，陈一诺搀扶着石落从庙里走了出来，扬声喊道：“曜，马呢？！”

　　曜猛地回神，迅速牵了一匹马过来。

　　那些黑衣人见石落现身，刚想上前，蛇群却因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躁动，纷纷腾空而起，向他们发起猛攻。黑衣人只能挥剑自保，再也无暇顾及石落等人。

　　陈一诺和曜拼尽全力将奄奄一息的石落扶上马，陈一诺翻身而上，一把将曜也拽了上来。两大一小共骑一马，疾驰而去。

　　陈一诺从医药包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撒。刺鼻的药粉散开，蛇群如潮水般退去，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三人就这样在黑衣人的眼皮子底下扬长而去。

　　然而，没跑出多远，那马突然发出一声长嘶，前蹄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三人猝不及防，被狠狠甩了出去。

　　曜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石落身边。见石落闭目不动，他眼眶瞬间红了，转头冲着陈一诺怒吼：“你对哥哥做了什么？！”

　　陈一诺揉着快断掉的腰，哀嚎着爬起来，没好气地骂道：“你个小破孩朝我凶什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让你挑匹最好的马，你倒好，挑了匹最次的！这还没跑多远就趴窝了，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别拿你和你家哥哥的命当赌注啊！”

　　曜羞愧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不懂。”

　　他哪懂什么马好马坏，见哪匹没人牵就骑哪匹呗。

　　“不懂？好，我教你！”陈一诺指着那匹马，痛心疾首，“你看这马，马背腰隆起发硬，说明患有痹症，肌肉僵硬；臁部明显凹陷，说明肌肉发育不良，缺乏耐力……”

　　说到一半，他看着曜那张懵懂的脸，无奈地挥了挥手：“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你才八岁，能懂什么？”

　　曜委屈地瘪了瘪嘴，八岁怎么了？八岁就不能挑马了？

　　陈一诺懒得再理他，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不多时，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从林中飞出，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陈一诺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大步走到石落身边，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搏，却被曜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嘶——你干什么？！”陈一诺疼得直跳脚。

　　曜偏过头，冷冷道：“不准你再动哥哥。”

　　明明离开前哥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一动不动了？他越想越气，又狠狠瞪了陈一诺一眼。

　　陈一诺气得双手叉腰：“不让动是吧？行，那我走！你俩死活关我什么事？不过，要是那些人追上来，取了你家哥哥的命，我还得感谢他们呢！”

　　“他们？”曜眼神一凛。

　　“是啊，就是刚才那帮人，又追上来了。”陈一诺指了指身后，“还得感谢你千挑万选的‘好马’，把咱们撂在半道上。如今进退两难，你可真是你家哥哥的好弟弟。”

　　他望着曜连连摇头，好一个有情有义，关键时刻坑起人来也是毫不含糊。

　　曜不理他，站起身，艰难地想要扶起石落。可他实在太小了，石落又高大沉重，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挪不动分毫。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曜深知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一诺身上。只要这人不耍诈，对付那帮残兵败将，应该绰绰有余。

　　“看我干什么？”陈一诺挑眉。

　　“帮忙。”曜言简意赅。

　　“哟，刚才不知道是哪个小破孩不让我动手的？”陈一诺晃着身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贱兮兮地斜睨着他，“要我出手也不是不行，你叫我声叔叔，我就帮你。”

　　他心里暗自偷乐：要是这小破孩真叫了叔叔，按辈分算，他不就比石落还长一辈？那石落岂不是也得叫他一声叔叔？

　　曜白了他一眼。

　　陈一诺不甘示弱，收起玩世不恭，一脸严肃地瞪回去。想他活了两个多世纪，还能在气势上输给一个八岁小孩？谁还不会瞪眼了？

　　“快点。”他催促道。

　　“不帮。”曜硬邦邦地回绝。

　　陈一诺气得鼻孔冒烟，他若是炎龙，此刻真想喷把火烧烧这小子的锐气！

　　“小小年纪，目无尊长，求人也不会！唉，也不知道石落那老家伙是怎么教你的……”

　　“来了。”曜突然眯起眼，看向他身后。

　　陈一诺自然也听到了逼近的马蹄声，暗骂一声倒霉，顾不上再逗他，连忙去扶石落。他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小溪问道：“会游泳吗？”

　　曜点了点头。

　　陈一诺大吃一惊：“哟，你个小破孩居然还会游泳？”

　　曜闭上眼，往事不堪回首，懒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