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鹿尖尖

20、世间万物，孰能无情 相逢

　　“陈……”

　　曜已退至山脚，可当他回过头时，却再也看不见那个白衣身影。

　　脑海中，蝳莹方才的话如洪钟般回荡：“耳鼠？鼠身兔头，食之可御百毒。”

　　所以……

　　曜的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确信。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陈一诺了，可与此同时，却越来越明白，哥哥为什么会让陈一诺跟着他们。

　　不是一路人，走不到头；注定是一路人，走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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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山林深处。

　　陈一诺与蝳莹双双折返，并肩而立。

　　陈一诺粗喘着气，侧头看向她，开门见山地问道：“这耳鼠，可否能解你蝳蝐教十三的毒？”

　　蝳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蝳蝐教猎世间珍禽异兽数百年，还从未遇过此物。就连《奇谈异事辑录》上也无它的画影，只有寥寥两三句形容。如此稀罕之物，见上一面都难，又怎知更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既有缘遇见，就这么走了，你可甘心？”

　　陈一诺付之一笑，语气淡然：“我有什么甘不甘心的？我擅长制毒，巴不得我所制之毒世间无人可解。对于这种稀罕物，我倒希望世间根本没有它。”

　　“哦？是吗？”蝳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为何去而复返？”

　　“蝳教主呢？”陈一诺反问，“你我均是研毒之人，所思所想，理应大同小异。”

　　“好一个‘大同小异’。”蝳莹冷哼一声，“既是如此，又何必多此一问？”

　　陈一诺敛去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好奇的是，蝳教主为何要以命相搏？或者说……是在为谁以命相搏？”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他们根本不是这耳鼠的对手。即使心存灭杀之心，也极有可能反被屠戮，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蝳莹静默了片刻，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而决绝：“我不让死的人，绝不能死。”

　　这话，她不只是说给陈一诺听的，更是说给所有的神冥听的——想要带走她的人，必先踏过她的尸骨。

　　陈一诺微微一怔，随即勾起唇角：“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起上？”蝳莹提议。

　　“你主攻，我辅助，暂听你指挥。”陈一诺毫不犹豫地赞同。

　　话音刚落，他便借助枝蔓飞身上树。他不擅长正面输出，却自认是个极好的辅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精准地抛给蝳莹：“此药能助你功力大涨，但有利必有弊。一个时辰后，你内力会暂时尽失，需修养三日方可复原。利害均已告知，吃或不吃，由你自行做主。”

　　蝳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匣，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背着她走出深渊、鲜血淋漓的背影。她含泪低头，苦涩一笑，随即打开木匣，将里面的药丸吞下。

　　再次抬头时，她的眼神已坚如磐石。

　　石落，当年你舍身救我出深渊，今日即使背水一战，不可为，我也要为之！

　　蝳莹握紧手中的弑神鞭，冷声道：“你尽管替我拖住它，我来想办法找出它的死穴。”

　　陈一诺掏出玉竹，嘴角微扬：“好。”

　　之前二人都是为了各自逃生而战，而此刻，他们却是带着另一人的命运，真正为了“生”而战。前者可退，现在只能全力迎击。

　　恐惧会将人逼入绝境，但被逼入绝境的人，也是最恐怖的。

　　陈一诺吹起玉竹，利用林子召集方圆百里所有的生物，死死缠住耳鼠。蝳莹则正面与之对战。大抵是先前陈一诺调制的毒药起了效果，又或是她体内的药效发作，这一回，她竟能和耳鼠战个不相上下。

　　耳鼠大尾甩她一下，她便用弑神鞭回击一鞭。谁比谁狠不好说，但论毒，蝳莹胜。

　　她的弑神鞭，是由十八种毒草药的根茎编织而成，又在十三的毒液里浸泡了三年。鞭上的毒远在十三之上，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让它问世。此鞭若操作不当，便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今日，不是她死，就是这耳鼠亡！

　　她一鞭一鞭抽向耳鼠，它除了因疼痛而嘶吼外，并无异样。她并不意外，也不恼怒，反而有些暗喜——这鞭上的毒伤不了它，正好印证了它“可解百毒”的传说。

　　那么，石落就有救了！

　　可如今，她虽尚能和耳鼠打平，但长久僵持下去，于她极为不利。加之陈一诺给的药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她必须尽快找到它的死穴，一击毙命。

　　可是，谈何容易？！

　　蝳莹未找到耳鼠的命脉，反被它的大尾用力一甩，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砸向陈一诺所在的那棵大树。大树剧烈晃颤，陈一诺站立不稳，也随之坠落，倒在蝳莹身侧。

　　那耳鼠迈着笨重的步伐，缓缓向他们逼近。庞大的身躯吞噬了他们上方的天际，将他们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

　　蝳莹和陈一诺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向两侧翻身逃窜，试图分散它的注意力。这样，总有一人能有一线生机。

　　可这耳鼠似早有预料，两只前爪提前斩断了他们的退路。它对着他们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气流卷带着周遭的落叶，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它似要把他们活埋，然后践踏入泥。

　　陈一诺伸手去捡方才掉落的玉竹，耳鼠随之踏下一脚。玉竹瞬间四分五裂，幸在他抽手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喂——你要的吃的，在这里！”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耳鼠回转头，看见了一只带着新鲜血迹的野狐狸。它双眼放光，立刻转身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曜？！”

　　陈一诺扒开落叶，艰难地站起身，随风摇摇欲坠。

　　“曜，走啊……”

　　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倔强：“骗子。”

　　说罢，他借着手中的野狐狸，将耳鼠引向了林子另一边。

　　“曜，你去哪？！”

　　陈一诺欲追上去，可没走两步，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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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曜将耳鼠引到了林子深处。往后看了一眼，后方已无路可退。他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将手中的野狐狸扔给它，打算趁它低头进食时抽身回去，带陈一诺一同离开。

　　耳鼠看着身前的野狐狸，满心欢喜。但它并没有立马低头狼吞虎咽，反而转喜为嗔，用前爪轻轻拍了拍那只野狐狸，随即抬头望着曜，嘴里不时发出呜咽声，模样甚是可怜。

　　它……该不会……

　　曜小心翼翼地走向它，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在耳鼠面前晃了晃。见它没有任何过激反应，曜心中又笃定了三分。

　　他在周围拾了一些柴火，快速搭了一个烧火架。这期间，他时刻注意着耳鼠的反应。

　　它并未做出攻击的举动，反而惬意地瘫坐在地上，眼神时刻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眼底没有丝毫敌意，反而是满满的期待……

　　这让曜心中又明朗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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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陈一诺和蝳莹寻着脚印赶回来时，惊讶地发现：这一庞然大物，正和曜这个半点大的小孩和睦地坐在一起，分享着吃食。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怪物，此刻眼底居然泛有笑意。陈一诺和蝳莹面面相觑，均感到不可思议。

　　“曜……”陈一诺压低声音轻唤。

　　耳鼠和曜同时回头望向他。陈一诺对上耳鼠的双眼，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曜伸手摸了摸耳鼠的头，随即起身走向陈一诺。

　　陈一诺将他拉到一边，俯身小声询问：“怎么回事？”

　　“它饿了。”

　　“我知道。”陈一诺能不知道吗？这货刚才差点把他给吃了。

　　“它不吃生的。”

　　“什么？”陈一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堆火架子上方的半只野狐狸，瞬间明了。

　　但……

　　“你怎么知道的？”

　　“它告诉我的。”

　　“什么？！”陈一诺再一次惊得目瞪口呆。

　　“先前不确定，但试探几次之后，就确定了。”曜抬头望着陈一诺，认真地强调道，“它饿了，它只是饿了。”

　　陈一诺回头看向那庞然大物。它正低头细嚼慢咽，即使饿到这种地步，还能保持如此优雅的用餐仪态。陈一诺断定，这怪物先前一定是被圈养的，只是不知发生了何变故才流落至此，变得如此凄惨。

　　这……倒也能解了他先前的疑惑。

　　凭这货的能力，岂会让自己饿着？除非它是有原则的，哪怕饿死也不肯打破用餐的规矩。这让陈一诺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货，倒是有趣得很。

　　曜拉了拉陈一诺的袖摆，仰起头再次强调：“它饿了，它只是饿了。它本没有坏意的。”

　　陈一诺伸手摸了摸曜的头，轻声安抚道：“我知道。小孩，你很厉害，干得不错。”

　　曜低下头，略有些害羞。被人夸还怪不好意思的，尤其是被陈一诺这个“坏蛋”夸。

　　陈一诺侧身看向蝳莹，问道：“有没有不取它性命的办法？”

　　他知道，以曜的性子，即使是短暂的相处，恐怕也早已把这货当成朋友了。毕竟，就连令他那么讨厌的自己，曜都能当成朋友、当成家人……更何况是与曜心灵相通的这头圣物呢？

　　这货的出现并不是偶然，而是……

　　陈一诺伸手把住曜的手腕，重探其脉。脉象一如往常，寒入骨髓，渗得人直发颤。他抽回手，心中暗想：或许这货不止能救石落，更能救曜。所以无论如何，必得留它性命。

　　蝳莹冷冷道：“有。除非你能让它心甘情愿为你割肉献血。”

　　《奇谈异事辑录》记载：饮其血，食其肉，可御百毒。

　　但在它尚有意识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抽血割肉？所以，有，亦是无。

　　陈一诺无奈地看着曜：“它的血和肉能抑制石落体内十三的毒性，所以我们……”

　　曜失落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头，恳求道：“让我试试。”

　　陈一诺犹豫片刻，点头赞同：“好，去吧。”

　　“不行！”蝳莹立刻拦下，怒道，“陈一诺，你我都心知肚明，现在是最好下手的时机！你非但不把握，还要让这小孩将我们的计划告知于它，你是何居心？”

　　陈一诺毫不退让：“蝳教主，你我刚才和这耳鼠交战了不止一两次，心中应该明了你我和它之间的差距。你敢确保这时出手就能将其制住？现如今是它进食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却也是它最兴奋的时候。你搅了它的兴，不怕彻底惹怒它？操之过急，适得其反，事与愿违。蝳教主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左右都有风险，何不试一下？别忘了，是我家小孩及时牵制住了它，你我才有幸还能站在这里争论。”

　　陈一诺一脸骄傲地看着曜。曜沉浸在他那句“我家小孩”里，木然且震惊。

　　蝳莹低头问曜：“小孩，你可有把握？”

　　曜回神，望着蝳莹思索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哥哥于我有再生之恩。他在，故我在。我甚至愿把自己的命给他，只要能让他安然无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蝳莹只见过曜一两面，却也能看出他对石落的深情。心中虽仍有顾虑，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事关石落性命，切不可马虎。”

　　曜点头。事关哥哥性命，他怎会马虎？

　　他慢慢向耳鼠走去。耳鼠抬头见是他，满脸笑意，毫无敌意。

　　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随后趴在它肩膀上，靠近它的耳边低语。

　　耳鼠听完，瞳孔猛地一震，面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陈一诺见状，心中一紧，立刻向前欲将曜拽回。

　　可谁知，下一秒，这耳鼠竟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与此同时，它竟生生挖下了自己肚上的一块肉！

　　曜紧紧抱着它，放声大哭，自责又心疼。

　　蝳莹和陈一诺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曜居然……真的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