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鹿尖尖

19、以弱敌强，殊死一战 相逢

　　陈一诺平生最不喜“无”这个字。

　　他一直笃信事在人为，只要持之以恒地琢磨探寻，摒弃杂念，万难亦可破。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难无境，而人有限。

　　他翻遍了所有药籍，依旧毫无头绪。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推下了万丈深渊。但令他惧怕的，并不是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他怕到死都不知道，这深渊究竟有多深。

　　他想，换个角度，石落亦是如此吧？他桀骜了一生，若真就这么断送了，怎会甘心？

　　陈一诺的脑海里，忽而又浮现出曜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啊，既然连曜都知道他是个危险人物，像石落这么聪明的人，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明知他不怀好意，却还愿让他一路跟随？为什么明知会被反噬，却还要救他？

　　石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无力地垂下头，一手按在胸口。不知是这山林里的什么毒虫，竟将他胸口咬得这般钻心地疼？

　　忽有声响从旁传来，陈一诺以为是曜狩猎回来了，便快速收拾好情绪，隐忍着胸口的疼痛，弯腰去捡散落在地的药籍。他习惯伪装，尤其是脆弱的那一面，尤其……是在那个小屁孩面前。

　　“小孩，这么快就回来了？该不会空……”

　　等他察觉异样，侧目看去时，已被那庞然大物扑倒在地。

　　如果说方才坠入深渊是绝望，那此刻便是羊入虎口。陈一诺竭力用双手撑开两者间的距离，以防真成了它的美餐。他大脑飞速运转，可肉眼所见，这怪物当真查无出处：面相如兔，双耳却巨长无比；形似鹿，体型却是寻常的一倍还大；与那长耳相媲美的，是它那如铁棍般粗壮的尾巴。那尾巴在空中旋转一圈劈下，不消几下，他便被打得遍体淤伤。

　　它的叫声如狼，只一吼，便让人身心瞬间降至冰点。

　　陈一诺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是个怪物，和石落、炎龙一样的“怪物”。轻易断不了其年岁，可能比石落还要古老，苟于此地当真是委屈它了。

　　那怪物龇牙咧嘴，流着涎水不断向他逼近。他悄然往后退，试图寻物遮掩、觅得生机，奈何这怪物实在太大，庞大的身躯足以覆盖他上方整片天，截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妥妥已成盘中餐。

　　但他不能死在今日，更不能死在这里！

　　“坏蛋，我回……”

　　曜狩猎归来，见陈一诺被压在这庞然大物之下，立即抛了手中的猎物飞奔而去。他骑到那怪物背上，用力试图将它从陈一诺身上拽下来。可没两下，反被对方狠狠甩飞出去，砸在一棵大树上。树折了腰，他也被震出内出血，面色苍白，浑身酸痛无力。他试图挣扎两下，却毫无知觉。

　　身子轻如羽，似浮在半空中，没着没落，有的只是茫然无措和恐惧……那感觉，像极了那年他差点淹死在黑河里。

　　那怪物被彻底激怒，双眼血红，猛地俯身作势要将陈一诺一口吞下。陈一诺竭力躲闪，奈何力量悬殊太大。

　　“十三，去——”

　　危难关头，蝳莹的出现救了他一命。

　　蝳莹一脸忧虑：“怎就你俩？他呢？那破屋方圆十里骄阳似火，大地炙热，难以靠近半厘，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一诺并未理睬，趁机艰难地直起身向曜爬去，俯身伸手探其脉。许是他心已乱，竟……

　　“不，不可能……”

　　曜明明好好地活在他面前，怎会脉象尽失？一定，一定是他心乱了，慌了神，把错了！陈一诺抽回手，闭目快速调节。

　　蝳莹见他如此无视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正要出手叫他好看，岂料这时十三败退逃了回来，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蝳莹面色渐渐暗沉，她长这么大，还未见过有何物不但不惧十三，还能让它害怕成这样。

　　她眉头一皱，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识时务者为俊杰。

　　忽的乌云蔽日，周遭瞬间暗沉下来，看不真切。蝳蝐教隐匿在这片林子里的暗哨——栗苇鳽，纷纷展翅而逃。动物是最有灵性的，能让它们惧怕到背弃她而逃的，定是真正的怪物。

　　她转身，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趁还有机会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但当她看到山下那火红一片时，她犹豫了。她转身，视线定格在左侧的陈一诺和曜身上。怀里的十三格外暴躁不安，她知道十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正在催促她赶紧走。

　　可……她不能走。

　　石落在哪？现如今情况怎么样了？十三的毒天下第一，无人可解，他……没有时间了。她必须立刻、马上见到他！

　　“穿白衣服的，我且问你，石落呢？他人在哪？”蝳莹急声问道。

　　陈一诺此刻慌了神，根本无暇顾及她。

　　蝳莹怒道：“穿白衣服的，你聋了不成？我正问你话呢！”

　　那怪物因为蝳莹的声音变得格外暴躁，长尾用力一甩，将陈一诺和曜抛向空中，又重重摔下。陈一诺落地时被震出内伤，吐了一口鲜血。他快速挥手擦去，低头看向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曜，苦涩一笑。

　　一向闹腾的小孩，此刻竟这么安静……

　　“小孩，你起来呀，你倒是起来骂我呀……”

　　曜依旧无任何反应。与此同时，陈一诺能明显感觉到，曜身上的温度正在快速散去。这让他彻底慌了神。

　　“小……小孩……醒醒，快醒醒，不能再睡了……求你，求你别睡……”

　　天彻底黑了吗？陈一诺抬头去看，并未看到天，而是一张血盆大口。

　　正当他绝望闭眼认命的时候，蝳莹向那怪物射了一箭，正中其肩胛骨。怪物疼得仰天长啸，震耳欲聋，四方枝叶如数被震落。蝳莹趁机上前，将陈一诺拖拽远离那怪物。

　　“合作共赢！今日你我双方若都想安然离开，只有合作。以你之毒加之我蝳蝐教的，毒上毒，不信撩不倒它！”

　　蝳莹看了一眼陈一诺怀里的曜，心头一震，眼神变得更加坚毅——她必须速战速决。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扔给陈一诺：“这是我从十三身上提炼而成的牵机钩吻，乃我蝳蝐教至毒圣物。我去争取时间，剩下的看你了。”

　　说完，蝳莹上前牵制住那怪物。大抵这怪物是雄性，竟对蝳莹出招不似对陈一诺和曜那般粗鲁无情，反倒多了几分柔情。蝳莹却不领情，出手就是致命的绝招。虽然对这怪物杀伤力不大，却彻底磨灭了它尚存的那一丝温情。

　　怪物收起柔情，蝳莹立马处于下风，被它一记后甩尾直接砸在树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已然麻木，鲜血从嘴角溢出。她早知不是对方对手，但没想到差距竟这么大。

　　她朝身后的陈一诺嘶吼道：“我撑不住了，你还要多久？！”

　　陈一诺低头潜心研药。要想一击致命撂倒这怪物，谈何容易？可机会只有一次，他不敢懈怠：“马上，你再撑一会儿！”

　　“我真的……撑不住了……”

　　陈一诺周遭又是漆黑一片，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将药归置于瓶中藏于袖中，俯身用整个身体紧紧护住曜。虽然他不甘心，但穷途末路，他只想能护住他想护住的。哪怕只是奢望，也要搏一搏。

　　时间突然静止了。

　　陈一诺不敢置信地缓缓睁开眼。曜不知何时从他怀里抽身，此刻正站在他身前，双手执木棍死死抵在那怪物的齿间，方才他们这才逃过一劫。

　　陈一诺嘴角上扬，他就知道这小屁孩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但笑容很快又消散了。

　　曜用尽全力，导致全身青筋暴起，面目血红。再这么僵持下去，非爆血而亡不可。

　　“曜，松手，快松手……”陈一诺急道。

　　曜未听。陈一诺没辙，只能搏一搏了。他将袖中刚研制的药拿出，狠狠砸向那怪物。瓶子撞上它坚硬的外壳，瞬间破碎成渣，毒药顷刻间如数渗入它体内。药效快速发作，那怪物全身抽搐，满地打滚。

　　陈一诺趁机将曜拉了回来，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传说余海天济山庄老庄主乃天星下凡的神医，你带石落去寻他。”

　　“那你呢？”

　　“我？”陈一诺知道这毒药尚未大成，只能牵制住这怪物片刻，“就像你说的，到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曜立在原地不动。

　　陈一诺沉下脸来，怒吼道：“走啊，快走！”

　　曜平日句句不离要赶他，此刻他给了曜这个机会，可这小孩……

　　“一起走。”曜说着伸手拉住陈一诺的手，态度坚定地重申道，“一起走。”

　　陈一诺内心五味杂陈。他用力甩掉曜的手，他明白曜的用意，可他不能走。他必须以自己为饵，竭力为曜争取时间，否则他们谁也走不了。

　　陈一诺闭目咬牙，惨然道：“没错，我不是好人。靠近石落就是为了要杀了他，取他的血做药引；在无边岩洞的时候，也是我故意挑衅炎龙，故意唆使它入石落体内，就是想一石二鸟，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坐收渔翁之利。亦如你所见，蝳蝐教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这一路以来，所遇到的一切都是我的布局，为的就是……”

　　“够了！”

　　曜怒吼一声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了！走，一起走！”

　　陈一诺苦笑：“为什么？我可是灾星啊！没了我，你和石落便再也不会遭遇不幸。”

　　曜红着眼眶道：“哥哥说过，朋友和家人都是不能丢下的，死也不能……”

　　朋友？家人？他未曾想过，在曜这里，他竟会是这两者一般的存在。

　　“走，快走。”曜催促道。

　　陈一诺“噗嗤”一声含泪笑道：“好，那就依石落的。朋友和家人都不丢下，死也不能……”

　　“在这里等我。”

　　陈一诺借助藤蔓飞身上树干，从怀里掏出玉竹闭目吹响。

　　被乌云遮住的这半边天，慢慢有光亮涌进。蝳莹抬头望去，惊骇地发现，那些弃她而去的栗苇鳽竟然去而复返，排序有致如剑一般，从天刺向那怪物。

　　那怪物虽中毒神智不清，全身被红火蚁啃噬得疼痛不已，但它还是凭着惊人的意志扛了过来。所以当栗苇鳽俯冲向它时，它爬起身用大尾将它们又甩回了天上。

　　可寂静无声的林子紧跟着变得热闹起来。地上爬的各色腹虫，空中飞着的各类鸟群，树上的蝉，就连那些枯枝藤蔓突然间也似附了神，它们都成了那怪物的纠绊。

　　陈一诺缓缓睁眼，俯视下方，会心一笑，用藤蔓将曜捞起。

　　“这些只能困住它半刻，你还能走吗？”

　　曜艰难点了点头。

　　“我背你。”

　　“我可以。”曜知道，陈一诺一旦背上他，他们就真的一个也走不了了。陈一诺是哥哥最后的希望，所以陈一诺绝不能有事。

　　“好。”

　　时间对他们来说，争分夺秒。

　　蝳莹紧跟其后，不死心地问道：“石落呢？他在哪？他……怎么样了？”

　　陈一诺怒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蝳莹颤声问：“他……真的被反噬了？”

　　陈一诺不作答，争分夺秒带着曜往山下逃。

　　蝳莹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十三不安地探出脑袋，叫唤了两声。

　　“耳鼠？鼠身兔头……”

　　当蝳莹看着那怪物借助尾巴笨重地向他们追来时，心中的疑虑散去。她大喜道：“没错，是耳鼠！食之可御百毒！”

　　陈一诺听之，大脑快速过了一遍，停下了脚步。

　　曜仰头看他，不解道：“怎么了？”

　　陈一诺定了定神，对着曜笑着说道：“没事，有点累了。你走前，我慢慢跟上。”

　　曜半信半疑，一走三回头。看着陈一诺缓缓跟上，他这才松了口气，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