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鹿尖尖

15、君子坦荡荡 相逢

　　晨光熹微，林间薄雾未散。

　　石落如鬼魅般追上对方，一向古井无波的眼底竟泛起罕见的失控。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激动地逼问：“谁？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的轻功如此卓绝，竟能这么快便追上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便被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所掩盖。

　　石落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随即，她抬手打开了挂在腰间的香囊。刹那间，浓郁的木兰花香借着晨风扑面而来，丝丝缕缕，直钻入鼻息。

　　石落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双眼瞬间变得猩红，只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字，便如万刃穿心，痛得无法呼吸。

　　“青……青女，真的是你吗？”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对，是我，我是青女。让我看看你，看看你现在好不好……”

　　对方柔声说着，大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欲要揭下他脸上的青纱。

　　“滚！”

　　石落猛地挥出一掌，将她狠狠击飞。她重重摔在一旁，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上蒙着的白纱。她强撑着残破的身躯坐起，凄然唤道：“石落，我是你的青女啊……”

　　石落冷冷一笑，猩红的双眸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黄褐色的阴森冷漠。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恼怒道：“你不是。”

　　她虽有青女身上的味道，却过浓刺鼻，这是破绽一；其二，他当年亲手送给青女的银发护甲，此生都不可能伤得了她分毫。所以，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青女。至于她为何要假扮成青女的样子将他骗出来，他不想，也不屑知道。

　　“对，我不是青女。我是蝳莹。”

　　蝳莹死死抓住了石落紫红色披风的下摆，强拽着不让他走。她一把揭下面上的白纱，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们说你是石落，所以……你就是石落，是不是？”

　　这就是她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个人吗？当左右女护卫回来告诉她，她让查的人正是石落时，她可知自己有多兴奋激动？此生从未想过，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绝不想就此放手。

　　蝳莹拽着石落的披风，强行站立起来。她摸出火折子点亮，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希冀：“我小的时候，我们有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石落瞥过脸，无视她的目光，冷冽道：“见过我的人，都死了。”

　　蝳莹苦笑道：“是吗？传闻都说你冷血无情，嗜血如命，可……真是这样的吗？我不信。就冲着你今日救下本要杀你的阆宿，我就知道这江湖传闻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个小时候告诉她“心若向善，不惧魑魅；心若向恶，万劫不复”的人，又岂会是杀人魔头？

　　石落静默不语。她信或者不信，与他何干？

　　紫红色披风随风扬起，蝳莹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手里溜走。再怎么努力想重新抓住，都是徒劳无功。可她不甘，也不想让他就这么消失在眼前。

　　“那你就不想知道她在哪吗？”蝳莹急迫地大声喊道，“你来辽源，难道不是为了寻她来的吗？！”

　　石落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如闪电般折返，瞬间来到她面前。几缕银发如灵蛇般缠住了她的脖子，石落冷冽逼问：“你知道？”

　　蝳莹嘴角上扬，艰难地喘息着说道：“我蝳蝐族虽不常在内陆活动，但我亦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你和青女之间的事，不是吗？更何况，在我蝳蝐族活跃的辽源，只要我想知道的，便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杀你，易如反掌。”石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那你永远都找不到她。”蝳莹毫不退让。

　　石落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身上，蝳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若狂。

　　缠绕在她脖颈处的银发瞬间如数缩了回去。她一手捂着脖子，用力地大口喘气，劫后余生般地说道：“我可以帮你找她，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石落付之一笑，在她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这晨光熹微里。

　　蝳莹四下张望许久，才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真的走了。

　　原以为自从三年前失去他的消息后，此生都不会再有幸见到他，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重逢。

　　但他似乎早已忘了她。是因为她那时候还小，所以他忘了？还是因为这些年她变化太大，他认不出她来？亦或是，他认为她如今十恶不赦，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蝳莹苦恼地低垂下头，视线落在腰间的木兰花香袋上。她解下香囊，放在手心里，喃喃自语：“青女，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走进他心里的？那里，曾经也有过我的位置吗……”

　　她拍了两下手，两位女护卫从东西两侧火速赶来，执手待命。

　　“少主。”

　　“我要青女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包括穿衣打扮、吃食喜好。”蝳莹一改往常的急躁，特别强调道，“不求快，只求精。”

　　两人异口同声：“是！”

　　……

　　另一边，客栈内。

　　阆宿再次醒来时，看见石落正坐在桌前喝茶。她立马弹坐起身，一手悄悄去摸放置在床边的剑，满眼戒备地盯着他。

　　这时，曜敲门走进来，拎着一个篮子放在石落面前，笑道：“哥哥，你交代要采办的都在这里了。”

　　石落伸手摸了摸曜的头发，曜瞬间眉开眼笑，一副极其享受的模样。

　　随后，石落眼神向阆宿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曜立马跟着看过去。见到阆宿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耷拉着一张小脸，毫无生气道：“你醒了。”

　　阆宿双手握剑放在胸前，一脸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

　　石落轻拍了两下曜的肩膀，低声道：“去吧。”

　　曜轻叹了一声，提着篮子向阆宿走去。阆宿立刻执剑对准他：“你……想干什么？”

　　曜朝她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走吧。”

　　阆宿一动不动。

　　曜气鼓鼓地将篮子用力扔在阆宿面前：“好呀，既然你不想去祭拜你家张伯，那就……”

　　阆宿瞄了一眼篮子里的祭品，沉默片刻，随即起身：“带路吧。”

　　曜回头望了一眼石落，见石落点了点头，他只能强颜欢笑：“行，走吧。”

　　后山，张伯墓前。

　　阆宿磕了三个头，边烧纸钱边问曜：“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曜仰高了头，自豪道：“因为哥哥他就是个好人。”

　　阆宿冷哼一声，讥讽道：“好人？好人会杀了我一家一百零八口？好人会害得我家破人亡？”

　　曜拔高声音反驳道：“哥哥都说了，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阆宿起身望着他，冷笑道：“不是他，还会是谁？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有本事将人扎成马蜂窝？还能有谁？”

　　“哼！反正就不是哥哥！”

　　曜撇下阆宿，一个人摆动着小手，气呼呼地小跑了回去。

　　对他而言，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所以一定不是哥哥，一定一定不是……绝对不是！

　　曜跑到石落面前，小脸委屈巴巴地问道：“哥哥，不是你是不是……”

　　他欲言又止，石落听得一头雾水。

　　曜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自我解答道：“嗯，一定不是！”

　　就算是哥哥又怎样？谁敢伤哥哥分毫，他就算化成厉鬼也要缠那人三生三世！

　　曜一转身，差点和端着大木桶的陈一诺撞在一起。

　　“喂！臭小子，走路不长眼也就算了，连句‘对不起’也不会说吗？”陈一诺没好气地瞪着他。

　　曜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陈一诺气得真想把手上木桶里的黑料泼他脸上。但他强忍下心头怒气，笑着向石落走去，把木桶放在他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吗？”

　　石落闭目凝神，不理他。

　　“看一眼，就看一眼！这是好东西，我研发了一上午呢。”

　　石落侧过身，继续闭目凝神，仍旧不理他。

　　陈一诺张口欲言，但看到他那一头银发，立马笑着把话收了回去。他从布袋里悄悄拿出刷子，在木桶里蘸了两下，一手小心翼翼地捏起石落的几缕头发。

　　刚要刷上去，那头发竟“嗖”地一下自己飞走了。

　　陈一诺不死心，又小心翼翼地捏起几缕，可还是一样的结果。一来二去，陈一诺终于反应过来。他将刷子扔在木桶里，站起身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石落：“你耍我呢？”

　　石落撑头的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额头，似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我就是耍你玩呢。

　　气得陈一诺一屁股又坐了回去。他哀怨地伸手推了推那个木桶，桶里撒出两滴黏稠状的黑料落在桌上。陈一诺顿时龇牙咧嘴，心疼不已。

　　“这可是我今早起，将青黛、生姜、何首乌、甘松、白芨这五味药材打磨成粉，又加水熬制、搅拌，辛辛苦苦历时一晌午才熬制成的！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啊？”

　　陈一诺白了一眼石落，嘟着嘴继续喋喋不休地埋怨：“唉！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就在陈一诺越说越离谱时，石落回身睁眼，用犀利的眼神打断了他。

　　“嗝~”

　　陈一诺吓得莫名打了一个饱嗝。他深呼吸了两口气，调平稳了心态，向天借了胆，扯着嗓门继续说道：“我那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想想看，江湖上谁人不知你石落？又谁人不惦记你石落？就你这一头与众不同的银发，任谁见了都知道你是谁，青纱遮了也是白遮！”

　　“还有你以往在江湖上结的怨、拉的仇恨，保不齐昨天来个阆宿，今天就有个秀郎找上门来报仇了。你厉害，你不惧怕，但你想过我和曜吗？如果可以彻底隐姓埋名、踏踏实实过日子，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和亲友的性命时刻悬在刀刃上呢？”

　　石落嫌他太过聒噪，厉声制止道：“说重点。”

　　陈一诺瞧他有些心动了，立马展颜，推销起自己的染发剂：“纯天然，无公害，一染就变黑。试试？”

　　石落不言语，重新转身背对他，撑头闭目凝神。

　　陈一诺眨了两下眼睛，不懂他这是说好还是不好。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答应咯？！”

　　他静默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石落说一言半语。陈一诺摇了摇头，要让石落开口说话，当真是比登天还难。

　　“那我可就要染了哦。”

　　陈一诺一手小心翼翼地挑起他几缕银发，放在手中静观其变。见它极为乖顺，他立马笑着拿起刷子，从发尾开始，一点点往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