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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物是人非事不休 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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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传,他的银发是世间最锋利的凶器。
发丝垂地,可穿石,可削铁,难毁难折。当他敛去杀气时,这头银发便如柳叶般随风飘逸,在阳光下美得令人挪不开眼;可一旦动了杀心,那便是漫天飞舞的索命白绫。死在他手下的人,无一例外全身被银发刺透,犹如被掏空了的马蜂窝,死状惨烈至极。
没人见过他的真容。青纱半遮面,露在外的一双黄褐色眼眸如孤狼般阴森冷酷,传闻夜间还会泛起幽光,渗人索命。
“天之命,魔之根。万物之源,不死不灭。”这是刻在世人骨血里的判词。
而他之所以不死不灭,皆因他那一颗能清百毒、续命延年的心头血。为了这颗心,无数怕死的权贵对他虎视眈眈,穷追不舍,最终却只换来一地残骸。
他冷血无情,寡言少语,更不喜人亲近。每当他自报姓名“石落”时,便是他大开杀戒之时。
……
“啪!”
惊堂木一拍,瓦舍里的说书先生说得声情并茂。可这故事是真是假,他自己也不知。看客们不过是为了寻个乐子,填补生活的空虚,真假又有何妨?
更何况,道听途说本就是他的饭碗。话本越玄乎,赏钱自然少不了。他恨不得江湖上多些这等骇人听闻的传闻,好供他吹嘘换钱,乐哉美哉。
只是今日点背,还未来得及下台收赏钱,看客竟散了个干净。
“唉……各位看官别走啊!精彩的还在后头呢!”他见势不对,匆匆赶下台去,可为时已晚。
一屁股坐在瓦舍的台阶上,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垂头丧气地哀叹:“竹笊篱盛汤——一场空呐!”
酒肆老板慌慌张张地走来:“老六,别竹笊篱盛汤了!今儿我也不收你租金了,早些回去吧,我要打烊了。”说着,老板作势就要关门闭业。
这反常的举动让老六更加迷惑。财迷心窍的土老朱,莫不是顿悟天机,要脱俗升仙了?
但……八成是吃错药了。他嗤之以鼻,凡人是免不了俗的。
“朱老板,今儿钱不赚了?”
“钱赚了没命花,你说有啥用?”
“此话何意?”
“唉……你啊你!你说惹谁不好,偏去惹这尊鬼爷!这下好了,鬼爷真找上门来了!”
老六上下打量着朱老板,满脸不可置信:“此……话当真?”
朱老板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要命了,那可真是要了命嘞……”老六二话不说,立马收拾东西,仓皇逃窜。
……
滕王阁外。
守阁护卫里三层外三层,不下三千人,可士气却不及对面那位青纱蒙面、银发男子的万分之一。
“来……来者何……何人……还……还不速速……”
说话的小兵话音未落,已然躲到了身后蓝衣男人的背后,颤抖着声音道:“大哥,我怕,他凶得很……”
“出息,在家嚣张的气焰哪去了?”
凶吗?林清正不觉得。除了那双狼眼,他看不到对方一丝表情。但那股杀气……迄今为止,他还未亲身领教过,只当是传闻。
所以,他真的是那位吗?
黄褐色的眼眸如狼似虎,青纱半遮面,一头银发随风飘逸,与酒肆说书老六所言当真一般无二。
“你……”
林清正想问他是否真是石落,可一想到老六说的“自报姓名便是大开杀戒之时”,他犹豫了。
凡事皆可莽撞,为此……不行。
就在这时,银发男子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众人竟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了一步,神色慌张。未落一滴血,周遭却早已布满死亡的气息。慌乱于这样的人不可笑,乃是人之常情。在场三千人,谁又比谁强呢?日后若有人拿此做笑料,那才是真的可笑。
“驾——!”
伴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呼喝,滕王阁护卫之首天奇骑马疾驰而来。众人如见救星,两眼放光。
然就在这时,战马突然失控,仰天嘶鸣不止!纵使天奇拉紧缰绳极力保持平衡,却还是被狠狠甩了下来。好在他早有准备,向后一个空翻稳稳落地。可那匹战马倒地后再没了声息,五脏竟被石落的魄力生生震碎,七窍不断流出鲜血。
众人骇然,惊恐万分。
先前心中的猜忌瞬间明朗,可随即扑面而来的,是不安与不知所措。
石落真的来了……这意味着新一场杀戮即将开始。千余年来,还未曾有谁能活着从他眼皮底下安然逃离。
他们,能是例外吗?
天奇执剑上前,在靠近石落十步之时,自动停下了脚步。
酒肆说书的老六曾提过,石落不喜人亲近,十步是最大的限度。越界者,顷刻间挫骨扬灰。
天奇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不被那恐怖的魄力震慑。见对方未有抗拒之意,这才向石落行了滕王阁之礼。他将剑立于地上,双手交叉抱胸,头微点地:
“不知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若有得罪失礼之处,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石落冷冷一笑。
下一瞬,他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逼近天奇,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一头银发随风飘扬,锋利如刀,触碰到天奇脸颊的瞬间,留下深浅不一的血痕。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守阁护卫们拔刀欲上前,可石落紫红色的披风只是轻轻一扬,风卷着尘土,便将他们瞬间打趴回原地。
石落冷冽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嘲讽:“你现在还觉得,我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吗?”
天奇满脸通红,呼吸不畅,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句:“是……您是阁主的救命恩人,所以,您永远都是滕王阁的贵客……”
救命恩人?如此说来,他是找对了。
“是吗?”
石落邪魅一笑,眼神愈发犀利,眼底似有怒火在燃烧。掐着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天奇觉得,但凡石落再稍微用点力,他的脖子就会折断。可他依然没有反抗——就像他先前说的,石落是阁主的救命恩人,永远都是滕王阁的贵客。
石落微眯起眼,清冷的眸子里隐约带上一丝玩味:“不怕我是来抢你们阁主之位的?”
天奇苦笑了一下,艰难开口:“不……会……”
他石落,怎会看得上滕王阁这小小一隅之地?
石落微歪了一下脖子,似乎是觉得天奇太过无趣,突然松了手,又快速退回原位,重新拉开彼此的距离。
他是真的不喜与人亲近。
天奇微弯着身子,一手用剑撑着地,借力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用力大口喘息着,从未觉得空气如此刻这般甘甜。
石落眼中的怒火消失了,转而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忧伤。他垂下眼睑,低沉的声音略带沙哑:
“回去告诉她,我石落来了。若不来见我,我便让整个滕王阁一同陪葬。”
“先生想要见的人,是指……”
石落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低沉道:“青禾。让她来见我。”
天奇瞳孔微张,抬头望着石落,微皱起眉:“先生想见的人,是大小姐?先生与大小姐可曾见过……”
石落乏了。他闭目,低低喊了一声:“曜。”
话音刚落,一个半大的小孩从他紫红色的披风下钻了出来。
曜习得石落真传,速度快到天奇只眨了一下眼,对方就已到了面前。小孩天真一笑,二话不说直接大打出手。天奇反应及时,可即使用尽全力过招,没几招下来,输赢已定。
天奇一膝半跪在地,一手执剑撑地,勉强不让自己倒下。
叫曜的小孩看了一眼地上的手下败将,得意地拍了拍手,然后笑着回头看向石落,轻叫了一声:“主人。”
他满眼期待地等待着夸赞,可石落仍旧双目紧闭。曜撅了噘嘴,失落地垂下头,快速重新躲回披风之下。
石落闭目,冷冷警告:“这是你多嘴的代价。”
他不喜人亲近,也不喜人聒噪。不喜欢的人,话过三句他便觉得烦。对待讨厌的人,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让他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
今日手下留情,只因留着他还有用。
天奇仰视着他,撑着剑缓缓起立:“先生稍等片刻,天奇这就去请。”
转身的那一刻,强忍在胸口的那口血终于喷了出来。一旁护卫们担心地欲上前搀扶,他伸出一手拒绝了。
他天奇在石落面前可以输,但必须是有尊严地输。
天奇离开后,石落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抱着他大腿的曜的小脑袋。
曜笑着抬起头,一脸享受。可当他看清石落难堪的面色时,不禁担忧地问道:“主人,你没事吧?”
石落黯然垂下眼眸,自我嘲讽地冷笑了一声。
怎会没事?
在无边岩洞内,他被关了整整三年。三年里,他无数次警告自己要忘却她,可却发现根本做不到。比起炎龙的地狱之火,逼迫自己忘却她,好像来得更锥心刺骨。
于是他一出来,便直直杀向滕王阁。世人皆误以为他是心血来潮看上阁主之位,可这世上真真正正能让他石落正眼瞧上一眼、甚至刻骨铭心的,只有那一人。世间万事万物集结在一起,都够不上那人的分毫。
所以,即使她骗了他、负了他,他仍愿相信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因为在他心里,她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她,他还是忍不住内心喜悦蔓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先生,您找我?”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石落闻声抬头睁眼,待看清对面的人时,满心的喜悦瞬间化为泡影。他皱起眉,不悦道:“你是谁?”
他张望了一眼她的身后,失落道:“她呢?”
对面的女子双手交叉抱胸,低眉含首。石落知道,这是滕王阁女子的行礼礼节。记忆里,青禾也对他如此行过礼。
“小女子,滕王阁——青禾。”
青禾?
石落低头苦笑了一下。
曾经,她那么甜甜地望着他,笑着说:“我叫青禾,滕王阁的青禾。石落,你一定不要忘了我的名字。”
结果,他是忘不了了。可她却是骗他的。一个连名字都是骗他的人,怎还能奢望她对他有过真情?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石落稳住情绪,重新看向青禾,猩红着眼冷冽问道:“告诉我,三年前那个取了我心头血,又将我抛弃在无边岩洞里的人,到底是谁?你今天若不如实交代,莫怪我不留最后半点情分。”
他用余光环顾四周,声音森寒:“都得死。”
青禾被石落强大的气场震慑得微微发颤。
她突然想起三妹曾说过的话:“姐,他是我见过这世间气场最强大的人。每迈向他一步,都需要用尽一生的力气。可越靠近他越会发现,他不似表面那般冷血无情。他有血有肉,有温情也有悲伤,会爱人,更需要被爱。”
这一刻,与他近在咫尺地抬头相望,青禾不得不承认,三妹说得对。纵使石落气场再强大,眼睛却骗不了人。
青禾低头,浅浅一笑:“先生说笑了。凡是先生想知道的,青禾又恰巧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石落不耐烦地低吼:“告诉我,她是谁?”
“先生要找的人,是我家小妹青女,滕王阁阁主三女儿,青女。”
石落冷笑一声,低声呢喃:“青女?”
原来她真的不叫青禾,不是滕王阁的大女儿,而是三女儿青女。
可……为什么连这都要骗他?既然要骗,为什么不骗得更彻底一点?
“她在哪?为什么不来见我?”
青禾望着他,迟疑了片刻,说道:“三年前,父亲病愈后,妹妹结识了一位辽源男子。两人情投意合,后来妹妹远嫁辽源,再没回来过。”
“但常有书信寄回,信里告知家人,她衣食无忧,夫君对她甚是宠爱,如今生活幸福美满。”
“三妹也有交代过,若先生前来问起,一定要告诉先生:她如今衣食无忧,生活美好,先生无需挂虑。”
好一个无需挂虑,幸福美满。
三年前?也就是说,抛下他后,转身就嫁人了?
石落闭目,无声大笑。
原以为这世间他已是最无情的,没想到竟遇上了一个更无情的。
再睁眼时,那双黄褐色的双眸已彻底染成猩红一片。
凭什么他这三年来要忍受无边地狱之火的焚烧折磨,而她却可以活得那么幸福美满?
他也要让她尝尝什么叫做痛!欺骗他石落的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杀念骤起,地上枯黄的落叶跟着腾空而起,随风疯狂打转。
天奇上前,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手伸出将青禾护在身后:“大小姐先进阁内,这里只要有我天奇在,便不会让城门被踏破!”
天奇信誓旦旦,做好了随时拼命的准备。
青禾望着他的侧脸,看到他嘴角残留的未干血迹,默默攥紧了拳头,心痛地低声唤道:“天奇……”
天奇回过头,对上她的眼,笑了笑:“大小姐,放心吧,有我天奇在。”
青禾也笑了。她反手紧紧牵住他的手:“我们一起面对。”
生死与共。
其实青禾一点也不畏惧。如若今天石落真能下狠手,那才好呢!
天奇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被她握着的手。他想抽回,却被她握得更紧。他想笑,可一想到即将面临的结果,终还是笑不出来。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坦然面对。天奇在生命的尽头,用尽全力回握住青禾的手。即使不可为,也要为她拼到最后。
若能死在青禾怀里,用一生护她周全,那他天奇此生,亦无悔无憾。
石落微眯了一下眼睛,低沉阴冷的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不过,都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