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淡漠 ...

  •   徐稚的第一个选择,是肥肠米线。

      热腾腾的米线端上来,她的眼眶被熏得发烫。
      自己亲手断送掉两个月多来心心念念的机会,有爽快,也有余韵悠长的惆怅。

      有骚扰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她给原远和严如意发消息道歉之后,干脆把手机给关了机。
      原远是恩师,严如意的答辩被她打乱了进程,对他们两个她觉得很抱歉。
      除此之外,并无对不住的人了。

      她把晶莹剔透的米线拨进浓到粘稠的汤汁里,香气扑面而来,窗外是嘈杂却也温馨的人间烟火声,感觉心情好受了许多。

      没什么遗憾的,这应当是她人生中的重要一课才对——
      学会放弃。

      有些机会本就是烂泥中的花,非要摘的话,反而会把自己弄脏。
      有些人,也是会变的。
      一厢情愿把他当作从前那个人,反而让自己难受。

      下一秒,一道阴影覆盖住她,隔绝了望向窗外的视线。
      阴霾再次笼聚心头。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程晏穿着挺拔矜贵的黑色西装,毫不客气地往对面一坐,与她挤一张逼仄的小桌。

      徐稚低头猛吸了一大口米线,却忘了还没等汤放凉,一时被烫得眼角抽搐。

      又听见他扬声喊道:“老板,一碗米线。”

      老板问:“加什么料?酸度辣度?”

      他挽起袖口,抬了抬下巴,淡声道:“跟她一样。”

      徐稚不太喜欢辣,但今天她需要一些痛觉来重新开启感官,所以她点的是重辣。
      在吃辣上,程晏比她要差劲得多,上回给他吃了点这家米线的微辣,脸上立刻飘上两大片红雾,锐利的眼眸乍然湿软下去,无害又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不过两个月,也有了诸多回忆。

      晃神过后,她睨了程晏一眼,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她慢条斯理地接着吃自己的米线,满足地眯起眼睛,仿佛那些不愉快的都过去了。
      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从她身上其实还是能看到似有若无的颓丧,眉梢耷拉着,但她难过得很是漫不经心,叫人无从安慰起。

      轻车熟路找到她的那股自得逐渐平息下去,程晏语气低了点:“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嗯?”

      人声喧嚣,徐稚仿若没有听到。

      程晏不喜欢她装傻,把她面前的大碗推到一旁。
      “跟个没脑子的人斗气,还可能搭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有必要吗?”
      今天的事情传出去,汪妍妍自然讨不了好,傅允波不过是多背了一个丑闻,但徐稚不留退路的做法也会让许多公司忌惮。

      徐稚放下筷子,语气又硬又平:“你来这里就是质问这些的吗?”

      程晏安静地看着她。
      自然不是。他是来接她回家的。把混乱的场面交给朱黎,公事也先推了。
      她心绪还未平复就匆匆跑了,一句话没留,电话也不接。
      他担心她。

      徐稚很快垂下眸,敛去骤然翻涌而起的情绪,将自己的碗拨回原味,又敲了敲他的碗,不咸不淡道:“要吃快吃,堵不上你的嘴!”

      程晏压下更多的话,沉默顺从地吃了两口。

      徐稚余光里见他面色正常,不由皱了皱眉。

      又吃两口。
      脸色骤变。

      徐稚缓缓抬起头,见他抽了口气后,开始咳得满脸通红,凌厉的气场消失殆尽。
      心里却没什么痛快的感觉。

      她递了瓶准备好的水过去。

      程晏喝了水,还在形象全无地喘息哈气,控诉地盯着她。放之前,徐稚早就被逗笑了,可现在她一点快意也没有。
      仿佛挂在程晏身上的那部分喜怒哀乐全被稀释得很淡很淡。

      “不全是因为汪妍妍。”她突然开口,慢吞吞地说,“你不会明白的。”
      理智归位后再想,或许当时不该采取这么激烈的方式。但那个瞬间,却是天崩地裂般的摇晃巨震,她清晰地听见了内心信念的碎裂声。
      她没法再回头,但也并不是很后悔。

      见她又重新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程晏气笑了:“你怎么就会跟我窝里横。”

      徐稚脸上也浮上了极淡的笑容。
      确实,她似乎只对他这样,情绪化得有些不讲道理。

      哪怕方才在气头上,报复完,她也不想纠缠,施施然就走人,姿态好看,无心与那些人争辩对错。

      可对程晏不一样。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能叫她“算了”。

      程晏没法再吃这个米线,把里头的料都舀给她后,出去接了个电话。
      徐稚现在是毫无包袱挂心头了,倒是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干净。
      但他也还有一些话要跟徐稚说,好不容易找到她,不能就这么放她走,接回家放着才好。

      他回来后便问:“林卓那边约了去谈事情,一起去?”

      徐稚还没对林卓提及这件事,林卓帮了她很多,于情于理事情的首尾应当交代清楚,隔着屏幕不如当面说。
      “好啊。”她点点头,语气有些懒散,仿佛已经被抽去了支撑着的劲头,只不过善始善终的习惯使然,还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车上,徐稚面容安静,眼眸半阖,撑着头有些困倦的样子,眸光也没平日里那么亮了,视线漫无目的地兜转着。
      炙热愤懑的情绪在早晨已经宣泄了大半,此时只觉得疲惫。

      车子驶进靖江国际的门,她才从恍惚中绕回来,“你又把我骗回来啊?”
      但语气并不是很生气,仿若对什么都并不是很在意。

      程晏拧了拧眉,转念想到她今天心情不太好,还是耐心解释:“林卓也住这边。”

      “哦。”她答得可有可无。

      程晏的车子果然没有直直驶上半山腰,而是停在了他家对面。

      熟悉的湖泊,熟悉的别墅,熟悉的风景,她还住在程晏家时,不知在落地窗前看过多少遍。

      徐稚眨了眨眼睛,细碎的光一点一点在眸底重新拼凑起来,最后蕴成一团明亮的星云,仿佛死气沉沉的灰烬又重燃了起来。

      “林卓……”她艰难地开口问,“他住在这里?”

      “是,他和他妈妈就住我们正对面。”
      程晏触到她空茫而不知所措的眼神,像是一个走失许久找不到家的孩子,心微微缩了一下。

      他想,是他低估了今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
      她看似张牙舞爪、什么也不惧的样子,殊不知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委屈与惶恐藏了起来,现在终于藏不住了,虚张声势的硬壳下,软弱隐隐暴露出来。
      像一只刺猬翻出了柔软的肚皮,是因为对最亲近的人毫无防备。

      他以为只要自己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以她的聪慧一定会理解他的做法。早先他甚至还有些埋怨她,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为什么要那么莽撞地自己乱来……是他错了。
      他早该陪在她身边才对。

      “怎么了?”程晏语气放柔,与她十指交扣,她没有反应,木偶般被他牵着走。

      “我好像从没见过妈……他的妈妈。”
      徐稚仿佛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在发飘,仿若下一秒就要踏空。

      她亦步亦趋,乖巧的不得了,程晏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把她圈进怀里,温存地抱着抚着。
      他抵住她的额头轻声解释:“林卓妈妈生病了,精神状况不好,所以几乎不出门。你待会儿也不要提起。”
      “不要怕,一会儿累了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很快就带你回家休息。”

      “……嗯。”
      一阵风拂过,她声音微弱得仿佛也要消失在风中似的:“那我们进去吧。”

      客厅内,林卓已经烧好茶水,他不知道程晏会把徐稚也带来,惊讶了下。

      徐稚仿佛怕生一样,小小的一只躲在程晏背后。程晏无奈地牵着,转头低语了句什么,然后要把脚步越来越沉的人拖出来,后面的小女孩执拗地不肯,故意将重心往下坠。

      见两人如胶似漆的情态,林卓嘴角带上了点善意的笑意。
      他们好不容易拉扯着走近后,他看清徐稚的模样,心间微动,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而徐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后,目光就再也挪不开,直直地盯着林卓看,周身血液急速流淌。
      这是血缘的吸引力。

      当初离开时,徐卓已是少年模样,如今骨骼线条变得更加硬朗,轮廓却没有大变化,她看见他,就知道是他。

      但哥哥已经认不出她了。

      那时候她才多大,本就因为营养不良饿得面黄肌瘦,妈妈还怕她长得好看被人惦记上,每次给她脸上抹点灰才许她出门……徐卓印象里的妹妹,一定还是个丑丫头呢……

      她倏地低下头,下意识抱紧了程晏的胳膊,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抬头去再看两眼,身体一会儿凉一会儿热,手心里尽是湿冷的汗渍。
      程晏不悦地皱了皱眉,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

      林卓早已收回目光,给他们倒好茶水,礼数周到地递给他们。
      徐稚生硬地抬手,正要从他手中接过,指尖湿滑,她迟钝地看着杯子往下坠去,心里一抽,懊恼自己不争气,从走进这个门开始,她的身体仿佛就慢了一拍似的。

      只是意料中的碎裂声并未响起。
      林卓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杯身,微烫的茶水洒了点在他手背上,泛起一圈淡红。
      他把杯子塞进徐稚手中,见她握紧了才松开,温和地笑着看了她一眼。

      徐稚咬着下唇,默不作声地递了张湿巾给他。
      看他愣住了,她将带着凉意的湿巾径直覆在了他手背上,朝他眨眨眼睛,示意他敷一会儿。

      林卓坐了回去,手臂搭在了沙发扶手上,见他没取下湿巾,徐稚暗自松口气,面上却仍是紧绷着,无法松懈下来。

      程晏突然捏住她腰间的软肉,轻轻拧了一下。
      她麻痹了半天的身子终于有所反应,转头怔怔地看向他,然后被他恶狠狠地盯了一眼。

      徐稚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又克制不住自己颤动不已的心脏,突然想起他们还有公事要谈,僵直地站起身,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可能有些晕车,去外面院子里透口气再回来。”

      说完,也顾不上程晏探究的视线了,疾步往外走去。

      走到外面,她吐出一口气,随意坐在了草地上,半人高的灌木丛把她掩在里头,她抱住膝盖把头埋了进去,难得生出些愁肠百转的心绪来。
      哥哥认得出她来么?又愿不愿意认她呢?
      但起码林卓对她还是那么好,她想,哪怕不相认,能像前几天那样舒舒服服地联系着,也已经是很不错了。
      不过程晏说的,妈妈生病又是怎么回事?
      ……
      在这些事面前,其余的烦恼与苦闷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轻扫落叶的簌簌声渐近,应该是林家的佣人在清理院子,而徐稚此时一点也不想见人,便将身子再往灌木丛里缩了缩,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一个声音轻声问道:“听说夫人这几天有点好转了?”

      徐稚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细一点的声音叹了口气:“唉,谁知道呢,好的时候人温温柔柔的,不好的时候见到儿子也发疯……时好时坏的,就是受不了半点刺激。”

      “哎哟,能不疯吗,本来是林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女儿,被拐去那山旮旯里,造孽啊……儿子也是被强迫着生的,现在看到了,能不想起以前的事情?”
      “……听说不止生了一个,还有一个小的,幸好没找回来,要不那才刺激大发了……”

      佣人们的声音拧成细细的一股线,钻进徐稚的心脏,一阵阵的抽疼,胸腔内空气逐渐稀薄,让人感到越来越喘不上气来。

      原来……她对妈妈来说,是一个触发痛苦的开关吗?

      不是这样的……

      但这么多年,他们确实从未来找过自己……

      寒意自地上顺着下肢蔓延至心头,她用力抱住自己,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甚至希望下一刻自己就能消失在这个惨淡的世界上。

      许久后,徐稚麻木地站起身,脸上早已血色褪尽。

      她就像是一艘孤零零的船只,骤然失去了背后的港口与应有的目的地,飘渺地游荡海中,没有归处,不知去向。

      凭借着本能,徐稚行尸走肉般走回程晏的住处。走进屋内,她缓缓地将自己埋进大床里,再也不想爬起来,什么都不想去理会。

      枕巾渐渐濡湿。

      这世上并没有公平。
      生活对她,何其不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淡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