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寄人间》惊支雀

54、第 54 章

　　沐司抱胸站着，微微仰头看向绑在石柱上的人，一身青衣，眉眼清秀，面对着底下乌压压站着的一大帮人，依旧是那副神情，仿佛再过一刻会被施上化魂术的人不是他一般。

　　此等化魂术，哪怕修为上千年，被施咒后也会难以忍受，且魂魄具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与岑楠打过的交道不算多，但每回见面，对方都还算是和气，不像那个天生讨人厌的秦妄般爱甩脸，哪怕自己说话难听些，岑楠也都是笑着带过了，沐司甚至没有见过他生气时的模样，也更想象不出这人居然会是个妖。

　　还是在那恶贯满盈的魔头身边的妖。

　　岑楠当年待遇，魔头座下首位特使白萧羽也不过如此了。

　　可惜如今这两位，一个完全失了踪迹，音讯全无，一个被绑在了这无定塔前，受这惨无人道的极刑。

　　他这么想着，唇角不知为什么弯了弯。

　　也是，他是妖，又不是人，哪怕是极刑，也得受着。

　　沈无初还是那副老样子，沐司曾有缘见过御灵门的况清尘掌门一次，与之比起简直是两个对立面一般，前者就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不讲情面，不好相处，而后者总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亲和如同兄长一般，虽然这点常常遭人诟病，但因他修为极高，且人缘不错，便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只是背地里嘀咕几句罢了。

　　而如今整个御灵门却要为他这点在沐司看来是‘软弱’的性格而遭罪，昨夜他便听师父说凤夕来了浔阳，逼着沈无初要交出人来，虽不知沈无初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这位离开了，但凌霄搞这么大一出，想来也不是真的只为了惩戒一个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身份的妖而已。

　　果然，才到了片刻，沈无初便上来说话，声音加了灵力使其传得更远一些，悠悠荡荡地绕着整个无定塔，一字一句地落在那跪在地上的人身上。

　　“诸位道友，本门不幸，混入此等奸邪之徒，沈某心中有愧，遭欺蒙骗数十年，教养至今。凌霄门创建百余年，门规森严，斩妖魔，降恶鬼，救天下苍生，断不能容忍此人存活于这世间，今日当着各位的面，便要处置了这孽障！”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叫好声，鼓掌欢呼声闹哄哄地响起来，震得沐司耳膜隐隐作痛，下意识去看站在凌霄弟子之首的秦妄。

　　不知怎么的，视线一触及对方，沐司反而笑了起来。

　　难得看到秦妄这幅神情，剑眉紧拧着，嘴唇微微发白，就连握着佩剑的手指也因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之色。

　　数日之前，不是还与那楚辞振振有词所谓的妖无罪吗？怎么这会儿不当着天下修士的面，与自己的师父说一说当日那番话？

　　他正恶劣地想着，数层石阶之下，高声传来一句‘且慢’！

　　众人便纷纷转过脸去看。

　　沈无初盯着那一抹火红身影，不苟言笑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来，被站在不远处的秦妄敏锐地捕捉到。

　　凤夕神情冷漠，长鞭鞭柄绕着手掌半圈，一人长的长鞭通身似火烧，顶端泛着微金的火苗将整根长鞭包裹着，传闻他这长鞭由凤夕真身的尾羽与龙骨所制，威力极强，却轻易不示人前，今日也算是这百年来头一回，众人能一睹真容。

　　他只身前来，在石柱下的台阶处站定，鞭尾微动，在地面上甩出两声清脆响声，与他那把明明冷到极致，却又像是裹着火星的嗓音一起传入众人耳中。

　　“沈无初，把岑楠给我放了。”

　　沈无初眯着眼睛，站在岑楠身侧缓缓道，“凤夕，岑楠可是妖，今日我要替天行道，将这魔君一手培养起来的妖孽给铲除。”

　　凤夕冷笑一声，“你说他是妖，证据何在？”

　　沈无初平静答道，“当日放出神器出世之消息的半仙所言，不会有假。”

　　“身为一派掌门，听了什么所谓半仙之言便要将自己门下弟子置于死地，真是可笑。”

　　沈无初的目光在凤夕那张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听闻那魔君当年突然来人界，便是寻这偷偷跑出的楠树妖。”

　　“而这楠树妖误入人界，差点被修士所擒，当日救下他的，便是神鸟凤夕阁下。”

　　沈无初刻意拉长了音调，“今日看来，这传闻不假。”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原先他们还在疑惑为什么凤夕这等不问世事的人到凌霄来，毕竟他这样的身份，应当与这小弟子没有什么联系才是，怎么便要冒着牵连整个门派的凶险救人，原来是有这么一层关系。

　　先前因为半仙的神器预言，众人对他的信任便有了七八分，如今又听沈无初这般说，更是坚信岑楠身份。

　　众人窃窃私语，纷纷揣测着凤夕与岑楠的身份，毕竟各种野史传闻他们也听了不少，往日顾忌着凤夕的身份不敢乱说，但今日他做出如此出格之事，也不怕再多些污言压身。

　　一直低着头的岑楠直到此刻才抬起头来，看向那日在灵山只见了匆匆一面的凤夕。

　　这么多天以来，流言蜚语漫天，他虽不想将这些放在心上，可一直被关在水榭之下的牢笼里，多多少少的也胡乱揣测了些自己的身份。

　　岑楠自认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与师兄弟多年相处，也都是和气友善，并无半分妖类做派，更别提什么魔君身侧最受宠的树妖之类了。

　　只不过……凤夕为什么要来救自己？

　　他愣愣地盯着对方，未听见沈无初又开口道，“凤夕，你可要想好了，今日你在凌霄动手，那就是把整个御灵门都拖下水，受天下修仙之士的耻笑。”

　　凤夕对上岑楠的目光，忽地想起几百年前自己从那几个弟子的手下救下他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傻愣愣的，瞪得一双瞳仁滚圆，清亮亮的泛着光，顿时心软了许多。

　　再对上沈无初时，眸光锋利，下巴微扬，“御灵门？我什么身份，你不会忘了吧？一个门派的长老……”他轻笑了声，意味颇长，“今日我来这里，只是我本人之事。”

　　凤夕扭头环视了圈身后的人，慢慢道，“总不至于，我要挂在一派之下才能拥有姓名吧？千万年前我作为神鸟诞生之时，各位……呵。”

　　他说着，将那柄长鞭甩得火星四溅，离得近些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些，殊不知那些火星根本没有任何温度。

　　凤夕高声道，“人，我一定要带走！若要算账，尽管来找我！只不过届时我便不在灵山之上了，凤夕在神界恭候各位！”

　　众人面面相觑。

　　神界？那是他们敢想的地方吗？

　　他这话说的巧妙，将御灵门摘得干干净净，也留不下什么不和之言，倒是将所有可以落人口舌的话柄揽在了自己身上。

　　藏在暗处的楚辞低低叹了口气，刚要出面，却看见站在众弟子之首的秦妄忽然站了出来，朝着沈无初的方向半跪下，规规矩矩行了礼，“师父，岑楠之事，弟子……”

　　“住嘴！”沈无初厉声打断了他，“你若是为他求情，我便将你逐出师门去！”

　　秦妄板着一张脸，面容严肃，隐隐有些沈无初的影子，所有人的目光压在他身上，他双臂平行，脊背挺直，字音咬得极重，“岑楠在凌霄门中数年，从未犯过什么错，树妖之说未有明确的证据，还请师父三思！”

　　安云轩凉凉道，“沈兄，不是我说，你这徒弟也太不懂事了些，往日在沐司面前，我都是拿他做例，让这群不听话的孩子学着点儿的，这叫什么回事儿？”

　　沐司站在他身侧，轻笑道，“秦兄一向是只认对错，不认身份的，不然当日在暮桑镇上，也不会助御灵门的人在我手下放走那狐妖了。”

　　沈无初狠狠瞪了秦妄一眼，朝凤夕道，“既如此，阁下若要强行将人带走，沈某便只能出手了！”

　　“凤长老。”

　　凤夕懒得跟他废话，刚要动手，便被绑在上面的岑楠给打断了。

　　他仰脸看向对方。

　　岑楠朝他露出一个特别淡特别浅的笑容，“不用了。”

　　“所谓百口莫辩，也不过如此了。凌霄养我一场，如今要我做垫脚石，我也认了，今日还清之后，谁也不欠谁的。”他笑着说，“倒是您，这么爱打抱不平，以后会吃亏的。”

　　凤夕心里一抽。

　　楚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一刻他才觉得这俩看似好像毫无关联的人其实有多像，顿时也顾不得许多了，穿着那身准备好的黑袍便冲了出来。

　　他带着兜帽，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孔，众人一惊，还以为是那日争夺神器之时对秦妄出手的神秘人，下意识便纷纷拔出剑来。

　　楚辞在高台上站定，挡在岑楠面前，声音刻意压低了许多，“沈掌门，这人我要带走！”

　　沈无初狐疑地将楚辞打量了一番，“你是……？”

　　沐司惊道，“这人便是那日的神秘人！他与岑楠是一伙的！”

　　他不清楚，可楚辞心中明白的很，神秘人很大可能便是那神叨叨的半仙，与沈无初一直有联系，岑楠之事沈无初也是知晓的，如今自己出来蒙他一回，反正沈无初没有见过对方的真面容，或许真会信了也未可知。

　　楚辞此般打算，却没想到沈无初将他打量了一番后忽地召出自己的佩剑来，“此人不知来历，又是当日神器出世时对秦妄出手之人，当日出手便是魔界禁术，想来便是来救此树妖！今日我便一并了结了！”

　　说罢，飞身便上，剑尖直直朝着楚辞的兜帽而去，想要一窥真容。

　　楚辞知晓他是疑了自己身份，心中暗叫不好，佩剑无法招来怕暴露身份，只好摸向藏在袖中的符咒上去。

　　秦妄一惊，刚要上前去阻拦，却被凤夕给挡了下来，长鞭一甩，卷住了沈无初的剑身，迫使其改了攻势，在台阶处站定，而与此同时，凤夕也落在了岑楠面前。

　　他狠狠将长鞭在地上抽打一记，猛地提高音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