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寄人间》惊支雀

34、第 34 章

　　秦御大概就是个傻乎乎的，偶尔有些暴躁的小散仙。

　　楚彻从屋里出来，照例拿上了他放在墙角的扫帚，刚刮了两下院里的落叶，一阵风便从脑后袭了过来，紧接着肩膀一沉，含着笑的嗓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来，“又扫地啊？”

　　楚彻还未来得及将对方从自己肩膀上抹下来，秦御就非常潇洒地对着这一院子的落叶挥了挥手，将它们聚成了一堆在角落里，得意道，“你看，多省事。”

　　楚彻将人揪下来，提醒他道，“别总挂在我身上，免得让人看见。”

　　“怎么？我又不是女子，更不是那些总是来找你的世家千金们，亲近一些又怎么了。”秦御毫不在意道，“要我说，你们规矩还是太多了。”

　　“关键是吧，这些规矩还不是人人都要守的，”秦御感慨道，“可真稀奇。”

　　说者无意，秦御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可楚彻知道。他从小在道观里长大，见过的人情世故若是写在纸上，比那摞了一屋子的经卷还要高。

　　定下的规矩再多，私底下还是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求经问卦，香火钱捐得多些的富户人家优先，塞点银子，能让那些闺阁小姐们单独见上楚彻一面。

　　就算东窗事发，罚也是挑人来罚的。

　　楚彻笑了笑，折身回屋里，转了话头道，“下午我还有场经要讲，你若是觉得无聊了，就出去玩，晚一些我这边结束了给你做吃的。”

　　听见楚彻前面那句去讲经没空陪自己，秦御的脸都拉下来了，可后边说晚上回来给他做吃的，秦御就又高兴起来，后边好似有条尾巴摇啊摇的，“真的？你真的给我做？”

　　楚彻见他这样，也忍不住笑起来，“没那些酒楼里的大厨做的好，你不介意？”

　　“大厨又怎么了，我没觉得你做的比他们差，”秦御高高兴兴道，“昨天早上你做的面就很好吃。”

　　真是……一点吃的就能把人骗走。

　　楚彻在秦御脸上巡了一圈，对方笑容真心实意，目光纯澈，顶着这么一张出去要被人骂作是祸害的脸，这么个上位者般的姓名，却常常做让他哭笑不得的傻事。

　　若是原先楚彻对他的身份还有些存疑的话，如今是彻底打消了。

　　楚彻去书架上整理下午要用的经卷，刚翻了两本，秦御又黏上来了，扒着他的肩膀嘟囔道，“讲经要那么久么？我也想去。”

　　秦御呆在这儿的几日，这种举动常有发生，那晚楚彻留了他一顿饭，秦御便不愿走了，连带着对楚彻也亲近了许多，与他讲了好几次要保持些距离都不听，夜里不知道钻去了哪儿，说是去办事，早上一睁眼，保准就在屋子外等他起来。

　　楚彻瞥了他一眼，“这么闲？你的事儿办完了么。”

　　秦御皱起脸，“别提了，难得遇见这么棘手的事儿，一时半会儿还办不完。”

　　楚彻道，“说来听听？”

　　秦御道，“我这次到人界本是来寻，寻人的，他贪玩偷偷跑出来，我得把他带回去。”

　　楚彻挑起眉，“没找着人？”

　　“人是找到了，就是吧……”秦御为难道，“他不愿意同我一起走。”

　　楚彻沉默了下，想起坊间流传甚广的那些话本子，总爱写些仙人下凡来与凡人谈情说爱的故事，莫不是秦御说的也……？

　　楚彻试探道，“你想带回去那人，是不是有了心上人？所以才想留在这里？”

　　秦御奇了，“你怎么知道？”

　　楚彻：……

　　秦御自言自语道，“我若是强行把他捆回去吧，说不定他会不高兴，但要是一直让他呆在这里，说不定还有危险，着实难办。”

　　“他看上那人我也瞧见了，没觉着有多了不得的，虽说长得还行，可比我还差点，性格么……嗯，比你差，你好歹是不爱同那些人说话，与我还是有话说的。那人是真的话少，脾气又硬，反正我是想不通。”秦御撇嘴道，“现在他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也头疼的很。”

　　楚彻试探道，“那……你是不是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秦御哼了声，“要是真劝不通，我也不管了，随他去。”

　　楚彻垂下眼，翻了翻那些秦御帮自己‘抄写’的经卷，低低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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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御还是偷偷摸到了偏殿去听楚彻讲经。

　　这一殿的人，还是年轻的富家小姐们多些，偶尔有两三个男子，零零散散的跪坐在蒲垫上，眼睛也不是看着面前的经书，而是胶在楚彻的脸上，迟迟不能移开。

　　秦御靠在柱后，抱着胸肆无忌惮的看着在首座的楚彻。

　　这时对方又变回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垂着眼心无旁骛地论道述法，一张冰雪般冷然面孔在一群面目普通的道士中格外出众。殿中除了他低磁的嗓音外再无任何声响，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借着讲经的幌子满足自己的私心。

　　秦御眯了眯眼，忽然有些不耐烦这些人盯着楚彻的眼神，豺狼似的，恨不得把对方给吞了。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想做点小动作，可谁知座上的楚彻却像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眼朝这边瞥了一记。

　　秦御立马就把手给放下了。

　　楚彻收回了目光，手指捻着经书的边缘翻页，垂下的眼睫抖了抖，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栓在自己小指上的一段红绳，藏在柱后那人笑嘻嘻地，将系着红绳另一头的手腕露给他看，也不知用了什么术法，这满屋子的人，竟没一个可以瞧见这条莫名其妙系在他小指上的红绳。

　　秦御轻轻拽了下红绳，见对方的目光再次瞥过来，得意地扬起了眉。

　　楚彻合上经书，面上罕见地露出些笑意来，秦御还没反应过来，见对方猛地抬起手来，将他差点给扯了出去。

　　底下众人从未见过楚彻这幅模样，一时看痴住了，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看着楚彻慢斯条理地理了理衣领，重新翻开一本经书来。

　　秦御：我要把这臭道士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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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生气？”

　　秦御白了他一眼，虽不想与楚彻说话，但对他做的醋鱼可一直都没停筷子，楚彻帮他挑好了刺夹到面前的碗里，秦御毫不客气地夹来吃了，“我今天要是摔了你就完了我跟你说。”

　　楚彻嗯了声，“没事，摔破了我给你上药。”

　　秦御夹着鱼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楚彻笑了下，“这样也不行么？那……你摔断了腿我扶你走路？”

　　秦御恶狠狠地咬着筷子，把鱼肉给吞了，“臭道士你别过分啊！”

　　楚彻：“臭道士……？”

　　秦御重重哼了声，“悟尘道长，你白日里讲经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啊。”

　　“下次别捣乱。”楚彻将另一盘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并不接他的话，“私下里怎么闹都行。”

　　秦御被他拿肉堵住了嘴，一时没空反驳，要是含着东西说话又得被他嫌弃，只好拿眼瞪他，腮帮子却一鼓一鼓地，看得楚彻忍不住笑，端起茶杯来浅浅抿了一口，“哪儿来的红绳？”

　　秦御好容易咽下去，随口道，“上回我去仙界的时候偷来的，也挺好玩，除了我之外旁人瞧不见，所以下午的时候才想拿出来逗逗你。”

　　楚彻：“哪儿偷的？”

　　“月老呗，也就他爱摆弄这玩意儿。”

　　“噗咳咳咳咳咳——！”楚彻头一回在秦御面前没了形象，咳得肩膀不住颤抖，倒把秦御都给吓了一跳，绕到他背后去帮他顺气，“怎么了这是？你认识他啊？”

　　“咳咳咳……他，咳，他的东西你也拿？”楚彻拿拳抵着唇，“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么？”

　　秦御诚实道，“不知道啊。”

　　楚彻：……

　　秦御道，“你别那样看着我，这东西他多得是，我就觉着好玩拿了一根而已……”

　　楚彻好容易缓过来，无奈道，“今天下午那个，你在别人身上也系过？”

　　秦御道，“系过啊。”

　　楚彻觉得自己又想咳嗽了。

　　“就是系不上。”秦御重新坐回自己位置上，提起筷来，“我身边一圈都试过，就是系不上，也看不见，今日我就是想试一试，没想到就这么系上了。”

　　他夹起一块排骨，“估计以后要玩这个也得找你了。”

　　楚彻心上重重一跳。

　　他忽然有种想把这个时常犯蠢的小散仙长长久久留在这里的想法。

　　楚彻并不介意直白表述自己的私心。

　　从他第一次将秦御留下开始，无论是另起炉灶，还是任他胡闹，都是楚彻无论如何都不会对旁人做出来的事情。

　　月老……月老……

　　楚彻慢悠悠地，无声将这个称呼在齿间辗转了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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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彻灭了灯，将被褥拉到胸前，闭眼就寝。

　　随着吱呀一声，月光顺着被推开的房门斜斜地撒了一大把进来，秦御探头探脑地看向床榻的方向，“睡了吗？”

　　楚彻闭着眼，平静道，“出去，把门关上。”

　　“嘿，还没人赶过我呢……”秦御偏不听他的话，回身关好了门，在黑暗里摸到床榻边，一屁股在床沿坐下，“哎，醒醒，有话要与你说。”

　　楚彻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秦御，“我没话与你说，这时辰我们凡人该睡了。”

　　秦御扳着他肩膀把人翻回来，“那我不管，先听我说完你再睡。”

　　楚彻无奈道，“你能不能白天再折腾我？”

　　秦御甩了鞋挤上来，“不行不行，我想不通这事儿，旁人我不认得，这么晚也没法问，只能来找你了。”

　　楚彻抬手捂了下额头，嗓音懒懒地，“我的小仙人，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