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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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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默与穆寒虽听祁安转述了今日之事,但当他们在客栈等到了一脸惨白的楚辞时,还是被他的模样给吓了一跳。
楚辞见到他们几人等在自己房间里,勉强笑了下,“怎么,是有什么事要等着我回来后再说么?”
池默扶住他的手臂,皱眉道,“怎么脸色这样难看?祁安说你受了伤,伤口包扎了么,给我看看。”
楚辞虚虚挡了一挡,“没事的师兄,都包扎好了,就是小伤,几日便能好,不用担心。”
穆寒重重哼了声,“小伤?祁安说你为了护住那个医女,肩膀都被那个癞皮狗给刺了给对穿,这叫小伤?”
楚辞被这个称呼给逗乐了,“癞皮狗?”
穆寒冷眼瞪他,“这是重点吗?”
他慢慢摸到床沿坐下,半个身子靠在床柱边,“此事我不仅擅自做主,还瞒着你们,是我的错,回灵山之后,我自会向掌门请罚。”
穆寒没好气道,“难道便只有这一件?”
楚辞脸上仅剩的笑容淡去,缓了口气道,“无论多少件,我都认罚。”
穆寒见他这样,也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劝的好,他不知楚辞的执拗从何而来,毕竟从前在灵山上,他是最豁达不过的人,多少师兄弟羡慕他的潇洒自在,可偏偏这一趟下山来,多少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儿都被楚辞给做了。
“罚与不罚那是掌门的事情,我可管不了。我只是不太明白,你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有半分从前与我比试时的意气风发?那狐妖的事,你为什么就偏要插手?”
楚辞眉尖一跳。
穆寒又道,“你说你这是小伤?我看到了神器现世那一天,你的这条胳膊都举不起剑来。”
楚辞阴着脸,语气也不自觉带了几分生硬,“她既没有做错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帮?”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穆寒反问道,“毕竟她是妖,不是人。”
楚辞冷笑道,“怎么,是人就高妖一等了?”
穆寒:“至少人不会……”
楚辞打断了他,“那么沐司呢?”
穆寒哽住。
楚辞泛白的唇吐出几个字,“有的时候,人还不如畜生。”
穆寒讪讪道,“沐司是例外……”
楚辞步步紧逼,“千映雪也是例外。”
“是非黑白,善恶之分,由谁来评判?”
他虽坐着,可目光微垂,略长的睫遮掩半眸,如同居高临下的神一般,一字一句皆敲击心脏般令人震动。
“今日之事,若是能够重头再来,我依旧会做。”
“我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穆寒神色复杂。
楚辞眉头紧蹙,肩膀的伤口阵阵抽痛起来,但当着他们的面,也不好脱下衣物来查看,便生硬地扯开话题道,“所以……是有什么事要与我交代么?”
祁安道,“是师兄与穆寒担心你的伤势,若是已经包扎好了,便服药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明日再说。”
池默颔首道,“不必强撑着,若是有什么事情叫我一声,我就在隔壁。”
“好,多谢师兄。”楚辞不着痕迹的用掌心捂了下腹部的伤口,扯出个不算太好看的笑容来,“麻烦了。”
池默轻轻叹气道,“或许现在我不太能理解你今日所作所为,但无论怎么说,我们才是师兄弟。”
楚辞低声道,“师兄,这次让你……”
“不说了。”池默及时制止了他还未出口的道歉,温和道,“早些休息吧。”
……
待到众人从房中离开,祁安帮他把门掩好,楚辞才撑不住地倒在了床上,慢慢蜷缩成小小一团,满额的冷汗顺着下巴落下来,将脖颈也染开一片湿润。
好似从前他所忍下的所有疼痛在这一刻回溯,加倍奉还到他身上,作为他每每口是心非的惩罚。
就连动一动手指也困难的要命。
到底是为什么……
楚辞闭眼死死咬着唇,铁锈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让他想起在牢里没日没夜被拷问的那几日,痛到极致之时,甚至想要咬舌自尽,好一了百了。
他只不过是想要过最寻常不过的日子,哪怕清苦一点,劳累一点,总比这样大起大落的好。
为什么偏偏是他。
恍惚间,有微凉的手指贴在自己的唇瓣上,诱哄般的语气如雪般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轻且温柔,“……松开。”
楚辞下意识照做,张开唇,咬住了对方的手指。
刚想拿帕子拭去血迹的秦妄:……
他知晓此刻楚辞似乎是烧得有些神智不清,不该与对方计较,便耐心道,“你先……松开,我帮你擦一下。”
楚辞昏昏沉沉地,并未将这句听清,反而伸出舌舔了舔他的指尖。
这回秦妄不再客气,捏住了楚辞的下颚微微用力,对方吃痛,主动张口放开了他,委屈地哼哼唧唧,“疼。”
秦妄拍了拍他的脸颊,“清醒点。”
楚辞:“……你怎么还打人啊。”
秦妄并不吃他这一套,无情道,“起来,把衣服换了,我再看看你的伤口。”
楚辞也不知发什么神经,听见秦妄这么说,反而拉下了脸,“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秦妄反问道,“不是疼?”
楚辞一蹬腿,翻身拿后脑勺对着秦妄,反而碰到了肩膀的伤口,疼的直抽气,却还要与他顶嘴,“疼又关你什么事?”
秦妄道,“那不关我的事我就走了。”
本就是放心不下他的伤势,从岑楠那儿拿了些药来想要再未楚辞上一些,可这人发了烧耍起脾气来,反倒比喝醉了酒还要难缠。
话音刚落,方才一副死都不愿意搭理人的楚辞又挪了过来,手指紧攥住秦妄的袖子,“你不许走。”
秦妄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就起来换衣服,我替你上药。”
楚辞扁了扁嘴,“这么凶。”
秦妄:……
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外袍脱得格外艰难,只稍微牵动伤口之处,便是不住地抽气,这会儿却又不肯喊疼了,秦妄看不下去伸手帮忙,随口道,“这件衣服便扔了吧,也看不清何处染了血迹,不方便清洗。”
楚辞闷哼了声,缓了缓道,“不然我总穿深色做什么。”
秦妄抬眼看他,“只是因为这个?”
楚辞拧紧了眉,整张脸毫无血色,任由秦妄小心翼翼帮他拉下衣袖,同色的里衣衬得瘦削的锁骨与修长脖颈有些过分的苍白,秦妄这才发现,他身上有许多伤痕,疤印或深或浅,有一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而有些则弯曲恐怖,微微凸起。
秦妄想起楚辞轻描淡写与自己说的幼时经历,被抓去时在地牢里受的那些刑罚,恐怕这都是那时所留下的。
楚辞这时稍微清醒了些,哑着嗓子与秦妄道,“方才有些逾距了,抱歉,药给我,我自己来。”
秦妄从袖袋里掏出药瓶来,躲开楚辞向他伸出的手,将里衣拽了些下来,露出半个肩膀。
方才在船上只草草收拾了下,如今血是止住了,但因为被雨水泡得太久,边缘微微发白,看起来严重了许多,秦妄沉着脸帮他上药,虽是刻意放轻了动作,可楚辞依旧疼得微微发抖,冷汗沾湿了睫。
他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勉强笑道,“你怎么……这个表情,好像受伤的是你一样。”
秦妄瞥见了他手臂上的另一处伤口,还是上次为救温胥所留下,伤口处覆了层淡淡的粉,似乎是刚愈合不久。
旧伤刚好,又添新伤。
秦妄觉得楚辞这人大部分时间都还算是正常,可有些事情上,他又有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古怪,比如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死撑着的固执,又或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自暴自弃。
秦妄突然出声,“为什么不喊疼?”
楚辞愣了一愣,有些慌张地在脸上堆起笑容来,故意曲解他意思回答道,“我在喊疼啊,像你今天在船上敲我那一下就特别疼,待伤好了,我一定要还回去。”
秦妄深深看他一眼,“可你现在没有。”
楚辞沉默了下,不知怎么回答秦妄有些过分的敏锐,气势弱了许多,敷衍开口道,“嗯,现在也很疼。”
秦妄道,“不诚心。”
楚辞失笑,“怎么才算诚心?”
“况且就算喊了,也不会因此而不疼啊。”楚辞瞥了眼被一层浅绿药粉盖住的伤口,淡淡道,“只有伤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疼,示弱多了只会被别人嘲笑。”
“这又是何必。”
秦妄盯着他颤抖的睫,嗓音温和,“我不会嘲笑你。”
楚辞抬眼看他,缓缓笑了下,“我就知道。”
秦妄:“什么?”
“你很好。”楚辞道,“虽然你看上去不好相处,不近人情,但我想,恐怕整个凌霄门里都不会如你一般好的人了。”
楚辞顾忌着他不愿意与别人触碰,便隔着衣袖捏了下秦妄的手腕,“心意我领了,但……”
“那。”秦妄按住了他想要抽回的手,盯着他的眸眼也不眨,嗓音愈发温柔,“疼么?”
楚辞忽然有些讨厌起秦妄的执着来。
虽说今日在船上他已经这么问过自己,楚辞半真半假的混了过去,但此时他再提起,显然是没有任何他能够躲避的余地。
楚辞重重咬了下嘴唇,“……我不想说。”
秦妄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楚辞在今天之前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如冰雪般洁净且寒冷的人会有这样温柔的神情。
就如同只为他一人所融化的雪一般。
楚辞在这样的目光与神情下根本撑不了太久。
况清尘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但他像风。
像可以无限纵容,让他肆意施展的微风。
风能包裹住他,可以成为他的避风港。
但雪能融化为水,渗入肌理,落在心尖。
楚辞眼圈泛起红,无声漫起水光,咬牙道,“……你别逼我。”
秦妄如墨般的眉眼专注地看着楚辞,唇动了动,“疼么。”
楚辞再也撑不住,下睫被泪水沾湿一片,他咬着唇,半是倔强半是委屈地神情看得人忍不住软,无比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