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折羌

9、死亡

　　春去冬来，四季变换，当初小小的猫崽长成大猫。

　　穆妙言走后再没有来过。

　　缘一性格稳重下来后就不再常常爬树了，更多的是卧在白玉栏上观察来来往往的香客。

　　他们有的求财，有的求姻缘，有的求仕途，缘一不懂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欲望，它站在佛像下，抬头仰望它。

　　佛在袅袅香烟中依旧低眉垂目。

　　洛水寺银装素裹，到处都是厚厚的白雪，僧人们一早拿着扫帚开始扫雪，缘一跟着僧人们的作息醒来。

　　它不喜欢外面那个踩上去冰冰凉的东西，便在蒲团上蜷缩着身子取暖。

　　“缘一啊缘一，别睡啦！”一个小沙弥冻得两颊通红，看见蒲团上的缘一笑开说。

　　缘一睁开眼睛，懒懒地看着他。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来寺庙的香客也逐渐减少，整座洛水寺似乎都冷清下来，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敲钟、听经、念佛。

　　也是这一年，洛水寺的方丈圆寂了。

　　这是缘一第一次接触死亡。

　　它愣愣地看着以前慈眉善目的人没了生气，好像灵魂离去，只留下来一具空壳。

　　缘一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菩生仿佛知道了什么，他坐在缘一身边，捻着佛珠：“阿弥陀佛。”

　　缘一目光向远方望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冬天过去，洛水寺有了新的方丈，菩生也成为了住持。

　　洛水寺依旧那么过着，生活看似一成不变。

　　日子细水长流，所有人都在慢慢成长。

　　在缘一留在洛水寺的第四年，它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催促，于一个早晨，悄然离开了寺庙。

　　在它彻底消失在台阶上的时候，寺中缓缓走来一个人，他站在庙前，念了一声佛号。

　　四年前方丈的圆寂到底在它心中埋下了种子，缘一想起了生养自己的猫妈妈，它忽然就想回去了。

　　它沿着回去的路，好像从一只成年的猫一步步又成为了当初胆大包天的小猫崽。

　　当缘一再次抬起头时，眼前是一座熟悉的村子。

　　它看着这座村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缘一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进去。

　　它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迈开四条腿奔跑起来。

　　缘一停在了那个老太太的门口，屋门紧缩，它沿着旁边的树爬上去，跳进了屋中，这里一片荒凉，杂草丛生。

　　它愣在原地。

　　缘一知道，那个老太太也像方丈一样了。

　　角落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缘一循着声音找过去，只间几片木板合围之下有一窝尚未睁眼的小猫崽。

　　它犹豫着接近，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猫叫，缘一惊吓着跳开，眼前一闪，就看见一只熟悉的猫挡在那窝猫崽前。

　　缘一惊喜地睁大眼睛，刚要上去蹭蹭它，却被对方一爪子挠开。

　　掉毛的地方火辣辣的，缘一愣在原地，不明白猫妈妈为什么会伤害它。

　　缘一又尝试了几次，可获得的都是它警惕威胁的眼神。

　　缘一安静地站在原地，金色的瞳孔久久注视着它，最终选择离开。

　　离开村庄前，缘一最后看了一眼，它知道它不属于这里。

　　缘一回到洛水寺的那天，小沙弥惊喜地抱住它。

　　这里到处都有和它打招呼和欢迎它回来的人。

　　缘一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菩生。

　　它知道它再不会离开了。

　　又八年，春雨润土，缘一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闭上了眼睛。

　　在听觉消失的最后一刻，它听到菩生慈悲宽悯的声音。

　　他在念往生经。

　　缘一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好似挣脱了桎梏，它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最终定格在袅袅香烟中那张慈悲温目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