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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众神之始的悲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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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那片呈现淡灰色泽的混沌逐渐透露出明朗的感觉,一个光点,在离貘不远的地方慢慢变大。它所散发的是相当柔和的光,可却在无形之中传递着一种压迫感,但奇异的是,这压迫感丝毫不会与混沌之内渐渐充实的喜悦相冲突,二者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仿佛一个母亲在宠爱着自己任性的孩子。
光点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一个光团,一个婴儿的身影自光团中浮现,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看不清楚面容,却也已经足以让人心跳加速,诞生于混沌的,除了上神盘古,还能有谁!貘单膝跪在地上,呼吸变得急促,双眼无法移开分毫:这就是我们的神,开天辟地,为三界创造一切的真正的神!
蓦地,一阵疼痛直击貘的心口,混沌之中好像生出一丝不满。眼前的上神还在光团里静静睡着,所以这不满,貘疑惑的环顾四周,是因为我吗?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想要回答他的问题。按住发痛的胸口,貘的目光再次被上神盘古所吸引,他成长的速度很快,每一次呼吸之间都会发生细微的变化,只是在遥远的过去,盘古的一个呼吸,或许就不知要经历多少年。慢慢的,眼前的婴儿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仿佛那光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他身上的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流转波动,营造出一种温柔的感觉,可是他貌似消瘦的身体上那些流线型的肌肉,又似乎在隐隐散发着一丝不安。貘心中一动,目光转向盘古合拢的双眼,轻轻的,他的眼睫在颤。顿时貘心下明了:这个男人,我们的上神,他想要醒来!
可是周遭的混沌却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它”温柔的将盘古用灰色的影子重重包裹,仿佛在把自己最重要的珍宝锁进盒子,以免有一天受损丢失。“它”真的很开心,一个“人”以这种形态存在于这世界上,早已孤独了不知几亿年,现在突然有盘古诞生于此,“它”只想将他收好,以后再不用独自面对这片无尽的虚空。貘看着盘古身上重重叠加的灰色阴影,一股悲哀袭上心头,他不知道要怎样称呼这无名的神祇,但此刻,少年认为自己可以预见“它”即将迎接的恐惧与悲哀,那点虚无的影子怎么可能遮盖开天辟地的光芒,而上神盘古,又怎会甘心永远睡在一片混沌之中!神,您在自寻死路!
一声深深的叹息传入貘的脑海,下一刻,凛烈的光芒随着盘古睁开的双眼四散开来,那些脆弱的阴影转瞬即被驱的干干净净,盘古站起身,炯炯有神的双眼环视四周的混沌,唇边挂着浓浓的笑意,貘有一些惊讶,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那个笑容里里,透出的是欣喜与眷恋。周身笼罩着圣光的男人伸出手,似是想要握住什么,可最终握在手里的却只有一把虚无。盘古刚毅的脸上浮现一丝失落,而后他嘴唇微抿,光芒在手中汇聚,形成了两把巨斧!
随后,史诗中不断吟诵的盘古开天辟地便在貘的眼前活生生上演了,只是此刻他却无暇去注意上神无与伦比的气势与身影,因为,好痛啊!整个人好像被活活撕碎一般,痛楚伴随着盘古的动作一波一波袭来,蔓延至身体的每一根神经,强烈的痛楚逼得他在地上缩成一团,巨大的悲哀也与此同时涌入心底,仰望头顶逐渐支离破碎的混沌,两行清泪从眼角滑出打湿了貘的头发,少年眼中出现一丝茫然:我哭了吗?神,在哭的,是您吧。
清灵上升,化为天空;浑浊下降,化为陆地,盘古站在在天地之间,满足的笑了。身上的痛楚渐渐消散,貘坐起身,打量着眼中荒芜的世界,从前还有混沌填充其中,可眼下这片天地间,真的就只能感觉到荒芜而已。盘古站在离少年不远的地方,冲破阴影的束缚后,这古老的神祇身体猛增数丈,此时巍巍立于这天地之间,着实望而生畏。他抬起手来抚摸头顶的天空,蹲下身来摩挲脚下的大地,满足的神情中,更透出了一丝温柔与眷恋。可是,伴随他的动作,传入貘心底的竟是恐惧。是那不知名的神祇无法消除的恐惧。他怕他,伴随着绝望的怕。
盘古抬头望向远方,眼神中露出一丝迷惑,显然他也感受到了那刺人眼球的荒芜与弥漫于天地间的不可言说的恐惧与不安,但只是一瞬间,盘古便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下一秒,这世界上最惨烈的蜕变上演在彼岸少主面前,盘古扯下自己的头发撒上天空化为群星,挖出自己的双眼悬于星空化为日月,折断四肢化为三山五岳,剖洒热血化为江河湖泊……甚至他倒下之前最后一声叹息都化为隆隆的雷声,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都化为了天空朵朵浮云。可是,盘古他死了,在开天辟地之后,带着满足的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貘怔怔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不是史书上说的与天地化为一体永存于世间,这是世界上最惨烈最彻底的死亡!不留,一丝余地!
山明水秀,不远处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貘在永无乡见到的亡灵,他看着天地间这无比美丽的景致喃喃自语:“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淡淡的惧意从他那里传入貘的心底,比之前这无名的神祇传递给貘的任何感情都来得更加真实。
星光之下,一辆长途客车减慢速度停在了路边。
车上,睡的正香的心月狐,忽然被人大力摇醒,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毕方稍稍有些血丝的眼睛,“下车。”毕方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心月狐站起身,跟着毕方下了车,一边揉眼一边问:“到了?”毕方的声音波澜不惊:“没有,不过我们不去那儿了。”嗯?心月狐稍稍清醒了些:“为什么?”毕方笑笑回答:“杨戬可能在那里,我不能次次都做无用功,也不能再拿你冒险。刚刚,我想出了更好的去处!”
心月狐听得一愣,看看周围浓重的夜色,有些疑惑的问毕方:“我们去哪?”毕方微微一笑:“海域,曾经囚禁重明的地方。大洋最深处其实藏有通向天界的密道,重明的毒及其凛冽,龙王一直都靠上界的正气压制住他,却不想终究还是低估了。”心月狐露出一副头疼的样子:“如果我没记错,咱们一直在往内陆走吧!大半夜怎么去海边?”毕方一脸的云淡风轻:“谁说一定要往海边走,只要找到活水,我就有办法进入海域!”
言毕,毕方从身上拿出一张地图,借着星光指给心月狐看:“离这不远有条河,顺利的话,一个小时就能走到。”心月狐心里念叨:你说顺利就顺利啊!黑灯瞎火的,谁知要走到什么时候。可念叨归念叨,眼下,却也只能乖乖跟着走了。回头望望汽车驶去的方向,心月狐心中的感觉难以言明,这么说,见不到杨戬了。
花境之内,开天辟地后的世界呈现在彼岸少主的眼前,很美,每一分颜色都显得如此干净清透,每一方土地都孕育着勃勃生机,永无乡内的亡灵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世界,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很寂寞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亡灵转过身来看向了跪坐在地上的貘,脸上带着落寞的神情。貘单膝跪地问道:“神,请问我要如何称呼您?”那亡灵摇了摇头:“最初我是没有名字的,没有人为我起,也没有人来叫。后来涅磐之后,我有过两个名字,一个是梼杌,一个是杨广。”
当下貘心中明了,梼杌,颛顼之子,上古黄帝的曾孙,一生作恶多端,曾经以一己之力,让整个人间化为一片血海。杨广,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暴君,在没有什么先进工具的时代,竟凭借人力硬生生使得河道移位,江水横流,致使天下百姓累死无数。
神,您是不是在恨这个世界,在恨占据这个世界的人?
那个亡灵看着貘笑了:“曾经我是在恨的,我想把他亲手建立的一切彻底毁灭,我不懂他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更不想看到那些卑微的生命染指属于我的他,在那些人类看来这是江河湖泊,是三山五岳,可在我看来,那是盘古的身体发肤、血肉骨骼!他们,凭什么可以随意享用这一切,他明明,应该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亡灵的脸上显出悲痛的神情,他转过身去似是喃喃自语:“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貘望着亡灵的背影,良久,终于开口:“神,盘古爱您!”蓦地,眼前的背影一震,下一秒他突然回过头来死死盯住眼神温润的少年:“你怎么知道。”貘笑了:“神,您之前让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对吗?”亡灵露出有些愕然的表情:“当然!从被他亲手杀死到魂游天地亲眼见他死在我面前,这一幕幕在我脑海中回放千年从未停止过。”
貘起身看向那尚未沾染一丝俗世尘嚣的世界,轻轻问道:“神,您觉得盘古创造的世界,比之摸不到看不清的混沌如何?”少年身边的亡灵亦转身向那一片山明水秀看去,最终开口:“很美。”貘微微笑道:“不仅美,而且可以亲手触摸到,神,盘古只是一个孩子,纵使知道你在,可你要他,如何面对那一片虚无?”亡灵的脸上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似是有些无法相信,又似是已经明了一切。
貘不再多说,上古神祇的心思,本就不是他可以琢磨的,但盘古开天辟地后欣喜而又眷恋的抚摸天地的表情骗不了心思细腻的彼岸少主,那种眼神,他在无数人乃至上洞花神的梦中都曾经见过,甚至在毕方的眼中,也见过。他爱他,但他无法忍受看不到他触摸不到他,所以,他用自己的方法将他变为实体,然后以自己的方式与他融合,从此这个世界,再无盘古与混沌,就只有携日月运转的朗朗晴空,育万物生长的脉脉大地而已。
如此任性,却又如此决绝的爱!
许久,站在貘身旁的亡灵轻舒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露出一股释然,但隐隐又夹杂着少许无奈与欣慰。他望着眼前的世界略带几分宠溺开口:“你还真是……”同样的身影,不过此时,却已找不到寂寞的痕迹。
忽然,他转过身来对貘说:“你叫貘是吗?你,很像一个人。”听闻此话貘心中一紧,赶忙问道:“是谁。”亡灵的眼神中多加了几分玩味:“上古黄帝的死对头,蚩尤。”一瞬间,貘的脑海中闪现出身处冥土交界处时曾在自己梦中出现的身影:战场上震慑一切的霸气,杀气四溢的狠戾眼神,手中只有一把长剑,可挥舞之间竟让日月变色山河移位,那样一个宛如战神一般的男人,原来是蚩尤。
“不过,”身边的亡灵慢悠悠的再度开口,“你的个性,倒像足了另一个人。”貘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他。他不等少年发问便接着说道:“以仁慈闻名天下,被众生敬仰最终却死于黄帝之手的——炎帝。”什么?貘愣了,他有想到那梦中的战神会和自己有一些关系,但是这不知名的神祇刚才又说,他像炎帝!
一瞬间竟然感觉有些好笑,区区一个彼岸少主,竟被人拿来与两位上古神祇做比,没准自己还真是来历不凡呢。只不过,这两大神祇,最后却都只是别人的手下败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