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哭》林记年

23、烟火人间

　　苏挣桃此时的目光着实有些骇人，花千色瑟缩了一下，将那碗年糕向他推了一推道：“是我想错了，师弟你吃些年糕，莫气啦。”

　　苏挣桃猝然转开眼去，目光定定地盯着那灶中的火焰，见那新填的柴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一阵暴燃，心头也突然一阵子无名火起。

　　明明……方才还是很高兴的，第一次下厨，两个人一起煮了一锅子的年糕，期待着那又香又甜的滋味吃到嘴里，辟谷辟得久了，总还有些时候，会莫名想念那一缕子人间的烟火。

　　可是……终究都不是真的。

　　他这一辈子，好像也没有什么是真的。

　　追兵将至，前路扑朔迷离，一个失了忆境界大退的花千色，一个逃婚又急于寻个婆家的云离，再有一个背负杀害同门师兄弟罪名的他。

　　偌大的月州，放眼望去，竟也没有什么容身之处。

　　好在……朔雪的魂灯从云离怀里跃出，浮在空中，闪烁着愈来愈微弱的光芒。

　　他心上又一定，好在……她还活着。

　　世间总还是有这么一件事，催促着他、吊着他，还得拼了命的往前走上一走。

　　云离叽里呱啦地抱怨了半晌，苏挣桃一个字也未听进去，突然“腾”地站了起来，吓了云离一跳，手中的盛汤的汤匙都差点掉到锅里。

　　“明日去雍都。”苏挣桃不冷不热地扔下一句：“吃完把锅刷了。”

　　言罢也头也不回出了小厨房，他一走，花千也立刻放下碗，起身跟了出去。

　　留下云离一个人对着一大锅年糕骂骂咧咧地道：“搞什么啊……好像姑奶奶卖了你婆娘似的。”

　　讲好了第二日去雍都，苏挣桃却睁着眼睛熬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方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一小会儿盹，好似也未曾睡上多久，梦到自己在一处小小的、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足音空空回响，绵延不绝。

　　梦未做上多久他便醒了，倒真有人在他门前徘徊，没有什么敌意，足音略带些犹豫与迟疑。

　　苏挣桃凝神听了半晌，良久方才按下心底无名的起床气，无奈唤道：“师兄。”

　　“你醒了？”花千色的声音强作淡定道：“我可以进来么？”

　　苏挣桃将衣服披了，不以为意道：“进来罢。”

　　昨夜他心情不算好，花千色回房后又异常的安静，确认他没有离开客栈，苏挣桃便未曾去管他，也不怪花千色晨间这么急着要寻他。

　　花千色兴冲冲地推了门进来，一眼看见苏挣桃懒散地倚在榻上，外衣将穿不穿，长发凌乱地挽在头上，神色间还带着些惺忪的睡意，眼睛半睁不睁，眼底一片迷矇。

　　花千色脸颊微红，微微撇开眼去，小声道：“你昨日说……”

　　苏挣桃正魂游物外，心不在焉道：“什么？”

　　花千色清了清嗓子，道：“……你昨日讲过，要替我染发的。”

　　苏挣桃将衣服囫囵披了，勉强把自己收拾得清爽一些，随口应道：“哦。”

　　这一问，倒还是同从前一般，再多的纷纷扰扰，却只有这些描眉画黛的小事记得最为清楚。

　　说到底，花千色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曾经喜欢自己，却也从未曾强迫过他，如今受了伤，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护着他。

　　旁的做不到，待他好一些，总归是做得到的。

　　花千色眼睁睁地看着他五指成梳，要多随意有多随意地拢了一把头发，左右看看没瞧见发带，劈手为刀，斩了一截腰带下来，将头发拧成了一束系上。

　　花千色：“……”

　　花千色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抱错了期待。

　　花千色的脚踏进门又收了回去，婉拒道：“还是罢了。”

　　苏挣桃抬眼，目光迷茫地望向他。

　　花千色正色道：“身为男子，又何必在意这容色之事。”

　　“是么。”苏挣桃干脆利落地挽好头发，跳下榻来，忍着笑意道：“真的不用？”

　　他衣襟都未曾拉紧，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皮肤来，花千色不自在地别开眼去，纠结了片刻，肯定道：“多谢师弟好意，事不宜迟，我们还是随云大小姐尽快去雍都罢。”

　　苏挣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着他腰间的乾坤袋，故作遗憾道：“那可当真是可惜了，雍都有一间极好的胭脂铺子，据说有好些颜料都是从西梁与南海贩来，这里面收了许多，还想给师兄一一试过呢。”

　　他讲这话时，目光一直未从花千色脸上移开，见他微微流露出一丝挣扎，目光似是要粘在那乾坤袋上，却又强迫自己转开眼，面色淡然道：“师弟说笑了，我岂会对这些小女儿之物感兴趣。”

　　苏挣桃忍笑忍得肚子都要痛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不可抑抖动的腹部。
　　花千色注意到他动作，关切道：“师弟可是腹痛？难道是我们昨夜煮的年糕出了什么问题？”

　　苏挣桃摇摇头道：“没有。”
　　他其实一口都没吃。

　　花千色眉尖微蹙，上前探了一下他的腹部道：“若是真的不舒服，千万莫要忍着。”

　　苏挣桃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半仰着头道：“真的没有。”

　　云离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大声嚷道：“姑奶奶妆都化好了，你们两个大男人一大早关在一间屋子里……”

　　“……还有完没完？”她推门的动作蓦地顿住，门却惯性地撞向两边隔扇，“嘭”的一声。

　　云离怔立在门口良久，自言自语道：“这就搞到一起了？”

　　苏挣桃还有些不清醒，莫名道：“什么？”

　　云离没回答，讪笑着退了出去，贴心地将门阖上了，又是“嘭”的一声。

　　楼下大堂内立刻传来了骂声：“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云离中气十足地回骂：“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人家合籍双修的都修了几个回合了！”

　　骂得痛快了，云离掏了掏耳朵，突然怔愣在当地，喃喃自语道：“不对啊，没有情根，双修有什么用？修无情道么？”

　　苏挣桃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没睡醒，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莫名其妙？

　　不过云离不急着走，最好不过，他便又顺势倒回榻上继续补眠，又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师兄这头发太过扎眼了，还是染一染为好，若是师兄怕麻烦，便去请云大小姐施个幻术罢。”

　　花千色“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应下了。

　　苏挣桃半闭着眼补充道：“不许染粉色、红色，必须一眼看上去是黑的，也不可以是深紫、深蓝……”

　　他一口气将花千色喜欢的颜色几乎都说尽了。

　　花千色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神情也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

　　苏挣桃莫名心软：“……深红色可以。”

　　两个时辰后。

　　苏挣桃醒来，一睁眼便见到云离一动不动地坐在他榻边。

　　苏挣桃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很花千色的动作——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

　　“我不喜欢男人。”云离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求求你，管管你师兄，要不然我们没能离开越城，就要被花门捉回去了。”

　　花千色正端坐在大堂中，四周围了一圈的姑娘娘子，连隔壁巷子青楼的姑娘们都起了个大早，团团锦绣，花团锦簇、众星捧月地挤满了大堂。

　　“这位姑娘肤色白皙，染成淡金色或秋香色都很不错。”

　　“我来调……嗯，你记得配方便好，雌黄三分、藤黄三分、朱砂半分，调白土二分半。”

　　“……不必配其他发饰，这个时候，随便簪朵菊花、桂花，便足够天香国色了。”

　　苏挣桃站在二楼回廊间，面无表情地看着花千色游刃有余地同那些姑娘言谈甚欢，大有乐不思蜀之意。

　　那发色亦如苏挣桃要求一般，染成了看似极普通绛红色，只是不知为何，生在花千色头上，便惹眼得一塌糊涂。

　　看似随意地簪了枝桂叶——其实一点都不随意。

　　花千色似有所觉，恰好转身抬眼望向他，一双桃花眼就这样粲然一抬一转，明明是极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势必要做到最完美的角度呈现。

　　——其实不必如此，回想起雍都幻境中所见，他长成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这样扭捏，反是失了些风韵。

　　就如同那鬼婴与朔雪一般。

　　临近晌午，客店中愈发热闹起来，天下太平已久，市井小民们日子过得安逸，一点小事便能闻风而动，这般也大约是有不少人闻讯而来，想要来一睹客栈中那位不似凡人的客人的绝世风采。

　　可惜某人不解风情，直接拿一个幂篱从天而降，直直扣在花千色头顶，嫌那面纱太短，又扯了客店内的床帐茜色纱幔，将花千色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站在一旁边围观的云离了然，满脸都写着哦哦哦同道中人我懂的，不就是男人太好看了，不能给别人看么？

　　客店里负责洒扫的小姑娘却是不乐意了：“呸，不就是嫉妒旁人比他生得好看么！”

　　小伙计却是不认同她：“我瞧那白衣服的太过女气，倒是另一位仙师生得剑眉星目，疏朗俊逸。”

　　小姑娘啐了他一声道：“你哪里懂得什么是好看！”

　　小伙计撇了撇嘴道：“我瞧你是根本不懂得欣赏男人的英气！”

　　小姑娘急得破了音：“头发都不认真梳上一梳，那不叫英气，那叫邋遢！”

　　小伙计争辩道：“你懂什么！那明明是放荡不羁！”

　　他们三个都是修仙之人，自然听得到那小姑娘与小伙计的争执，苏挣桃尴尬地摸了摸头发道：“真的没梳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