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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校惩08 ...

  •   2018年7月3日。

      空调吹着温和的凉风,发出轻微声响。

      午后没有新警情,即使是办公室外,也未传入多大动静,唯有办公桌上的电脑视频中,一个身着浅色长裙的女孩正手舞足蹈地发出慷慨激昂的声音∶

      “我今年十四岁!在来培才之前!我就是个废物!成天除了玩手机就不干任何事!不学习、不看书、不写作……啥也干不好!

      但是!”

      她举着话筒,振振有词、铿锵有力道∶

      “来培才之后!我不仅不玩手机了,还会写作!写诗!!写词!!!

      以前八百字作文我能憋一周,现在,不仅能一口气写八千!而且——!”

      她突然朝镜头微微俯身,比了个“一”的手势∶

      “我还能每天写诗——!嗷、写诗——!

      不是一首!也不是一百首!

      而是……

      没错,是一千首——!”

      “从啥也不会,到一天一千首诗,厉不厉害——?”

      视频刚播放到这,晏景医便点击了暂停。

      同个的视频他已经重复观看了不下十次,自是不想再听一遍、在那女孩发问之后,台下发出的阵阵刺耳掌声与欢呼。

      “啧、这不培才的宣传视频么?这案子咱不都已经交给湖西了,你怎么还在看?”

      面对祁沧旬不敲门便进的行为,晏景医早已见怪不怪,仅是瞥了对方一眼,便又继续调起了视频∶

      “嗯,但有件事,我还是想搞清楚。”

      祁沧旬不解地挑起眉,但还是跟着凑近电脑屏∶

      “你说!”

      下一刻,晏景医便上调到第一个视频。

      视频的标注时间是“2017年12月22日”,同样是那女孩,穿着单薄的衣裙,却就这么直直站在室外的场地,一边哆嗦,一边念着同方才视频中几近一致的词。

      在一处暂停后,他又转屏到下一个。

      这一视频时间标注为“2018年4月25日”。

      同样的女孩,相似的清凉衣裙,一样的台词。

      再下一个,便是晏景医方才观看的视频。

      祁沧旬不明所以∶

      “有什么差别?不都是骗那些愿者上钩的家长的宣传模板么。”

      话糙理不糙,晏景医倒是没反驳这点,只是将刚刚自己暂停的地方,又统一排放起来∶

      “你看,这是前一年、第一个视频里,这姑娘的状态。”

      照片上的女孩不拿话筒的那只手紧攥衣角,即使画质偏低,也依旧能看出她面上的慌张。

      “并且在这段视频里,她朝左侧看的次数,足足有三十六次。”

      “嚯——!次数都数得那么清,你拿放大镜看的吧?小心眼睛!”

      晏景医∶“……”

      晏景医深吸口气,尽量没理,又问道∶

      “你觉得她的行为表现能说明什么?”

      “嗐,十三四岁的孩子,上台表演,又有那么多观众,紧张不是很正常么?”

      ……好吧。

      晏景医轻合眼,又用鼠标指了指后面几张∶

      “这几张是今年四月份的照片,这一回往左边看的次数,是十二次。”

      不仅看的次数大幅度减少,且女孩也没有再因为紧张而反复换手拿话筒,就连站姿也自然了不少。

      “这不也正常,都快半年了,练熟了呗!”

      晏景医∶“……”

      晏景医依旧没理会,随即调出最新几张∶

      “这是这个月新出的视频,而这次看的次数,有七次。

      你觉得她到底是在看什么?”

      这些视频的重点明显,镜头全全放在了台下家长的反应,至于舞台旁边的一切,都未被录入镜。

      祁沧旬这会才终于摆出了副正经样,思索道∶

      “根据我那么多年来的经验和猜测,我觉得……”

      他托着下巴,满面写着沉思,半晌后终于两手一拍∶

      “我明白了!提词器!一定是提词器!上台忘词很正常啊——嗷!!!”

      晏景医忍无可忍,终于一把抽过堆在手边的文件夹、毫不留情地将其呼向祁沧旬的头顶,微笑道∶

      “再不带脑子进我办公室,以后就别来了。”

      “……哦。”

      祁沧旬胡乱地揉了两把头顶肿起的包,嘟囔道∶

      “这案子都不归咱这管了,你在这再瞎废心思有个什么用……”

      “啊,是没用,所以你可以滚了。”

      “嘿你这人——!哎不是、我,你关爱下属的好队长,亲自来办公室关心关心你,结果你不领情就算了,还特么动粗!

      哎我操了,狗咬吕洞宾啊这真是!”

      “谢谢夸奖,但我不姓吕。”

      祁沧旬在原地呆愣三秒,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他是“狗”,立马又来了骂人的劲,然而刚张口,就又被晏景医还举着的文件夹恐吓了回去,嗫嚅道∶

      “你爱查就去查嘛真是…

      唉我跟你说,湖西那边也真是好笑,我们当时任务交接的时候,你猜他们那边说了什么?嗤——”

      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已经没忍住,自己嗤笑一通∶

      “他们竟然说…嗤、因为大队和支队警力不够,所以只能暂时给中队负责哈哈哈哈哈哈…

      哎我说,那案子换我们这,连支队都会犯难,他们派中队?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不想破案啊哈哈哈哈哈哈……”

      祁沧旬夸张地捂肚大笑,愣是自个捧腹笑了半天,见晏景医毫无反应,这才又悻悻收手∶

      “唉、你认真的?真想继续查这案子?”

      “嗯。”

      晏景医没看他,只是随意丢开手中的文件夹,重新翻起了视频∶

      “案子而已,谁查都一样。”

      “……成…吧。”

      祁沧旬无奈,倒也没拦。

      晏景医这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拦了也没用。

      况且对方再忙也绝对不会耽误本职工作,他也就更没理由去管着。

      “啧、所以你现在这是…打算怎么查?”

      “我在想,这小姑娘愿不愿意帮我们。”

      ……疯子。

      回忆就此止住,祁沧旬回过神,抬眸见晏景医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死死盯着屏幕,试图找出些什么,不免晃神。

      怎么会有人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一个样?

      不等他继续发呆,晏景医忽而便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了笑∶

      “找到了。”

      “沈警官,走这边!这里路滑,你们当心着点哈!”

      时乐在前边领头,手中正捧着本笔记本,边说着边给上头的名字打勾。

      “咱们目前看了余裕家、冯丰年家、田凯新家……

      陶于昌家就在上面,还要再难为你们走段泥路。”

      正说着,她自己便一脚跨在一块泥梯上,一个没踩稳,险些失衡摔落,还好被跟在后头的林郁青环了个正着,才算是有惊无险。

      “啊、谢谢林警官…”

      “没事,你小心。

      你之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爬上去的?为了家访?”

      听林郁青这么问,沈衡翳也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听了嘴。

      时乐无奈叹声气∶

      “嗯,这路难走,我初次来时也费了好大劲,还差点迷路。

      陶于昌每天也是这么爬上爬下地上下学,平日他穿的鞋,我瞧着动不动就被磨穿,现在天热还好说,等冬天到了可怎么办呢……”

      沈衡翳闻言,一个没忍住,插嘴问道∶

      “他父母没给他换新的吗?我记得许老师说过,他父母都是在家的。”

      大多山村儿童没有换新衣物的原因,与他们父母皆在外打工、没来得及给孩子买这一点,存在不可断的联系。

      可陶于昌是少有的父母全在家的类型,那么,孩子鞋子磨穿什么的,稍用点心就能发现吧。

      就算真的发现不了,难道陶于昌自己没有感觉、不会说吗?

      无论哪一点,都像是有什么隐情。

      那厢的时乐还未说话,这厢的林郁青倒是先开了口。

      “大概是没钱吧。”

      她敛眸掩去情绪,沉声道∶

      “时老师刚刚介绍情况的时候,说陶于昌的父母虽然不打工,但会种点菜来维持家庭生计。

      如果只需要养活陶于昌一个孩子,那都已经够呛的,而他家里,不是还有个弟弟么。”

      时乐方才给出更详细的介绍时,确实表示过,陶于昌家中除了他,还有个比他小了十岁的弟弟。

      “我小时候,家里也是种田维持生计,因为穷,所以冬天的时候,衣服都是和我两个姊姊轮着穿,至于棉鞋也是,只有老幺是独有的。”

      啊,想起来了!林郁青貌似也是从山沟沟里考出来的!

      沈衡翳听她这么说,猛然想到。

      局里没什么娱乐活动,即使有,工作完后也没什么心力玩。

      平日在局里聚一块放放松,也就只会聊聊身边的八卦,或是各自的事儿,万一聊着聊着就突然对案情有灵感也说不定。

      而林郁青在先前就聊起过自己的身世——

      她家中共有四个孩子,三女一男,她是老三,上头分别有大了她一岁和两岁的姐姐,下头则有个比自己小了三四岁的弟弟。

      虽说不礼貌,但光听这配置,就能看出她父母有什么本质了。

      结果自是毫不意外,身为弟弟的老幺,从出生起就成了家中所有资源预定所有者,至于余下的三个女儿,就连旧衣服也只能轮流换穿,哪还能得到什么。

      而林郁青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愣是成了个不低头不妥协不沉默的“犟种”。

      家里不让读书,她一定要读,就算被父母强拉硬拽着回去种田,也要顶着挨打的风险溜回学校读;

      中学时,家里不给提供学费,她宁可找个不正规的店,谎报年龄打工,也要给自己攒够钱去读;

      等到林郁青终于靠自己上了大学,家里人却想着把她扣在家里直接押去嫁人,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林郁青考的是警校。

      等到一帮人气势汹汹去学校找她时,校门还没进呢,就被一群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给唬住,只能放句狠话后就讪讪离去。

      说起来,林郁青现在的名字还是她自己改的——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听着便如日方升,比原来敷衍了事的原名要好上不止一点。

      照本人的意思,这也算是她对轻舟终过万重山的回应。

      很难不说一句∶不愧是林姐。

      沈衡翳没经历过这些,但单听着对方这些抉择,以及回忆时那淡定的语气,就忍不住觉得,有人能平静地剖开自己伤口、诉说亲历的行为,实在是很厉害。

      时乐打小就在城里生活,来这前虽也有过预习,但也许也是第一次听到还有轮换旧衣服穿的活法,不免惊奇。

      考虑到过问可能会伤及对方的心,她还是压制住内心的好奇,正经地点头道∶

      “嗯,是的。

      于昌家确实清贫,连房子也是几十年前的老土屋,因为住得高,还没来得及翻建,而且……”

      时乐顿了顿,神色似是有些为难,嘴上模糊不清地道出几个字,随即称得上僵硬地转开了话题∶

      “…没什么,都是乡亲们瞎传,真假我也不清楚……”

      沈衡翳离得近,却也只能在那模糊的字音里,隐约听出类似于“网赌”的话,心下不禁一沉。

      要真的是网赌,那岂不是全家都得赔没?

      看来的确得好好查查……

      许是注意到他沉默时间久了,时乐有些不安地唤道∶

      “沈警官?”

      “啊?嗯、嗯…”

      沈衡翳顿时回神,调整好状态,又佯装无事地开口∶

      “时老师,不好意思啊,大中午的你还要带我们跑东跑西,麻烦了。”

      时乐腼腆地笑了下∶

      “没事儿,这事本来就挺重要的,而且,我刚好可以把于昌这孩子抓回来。”

      说到这,她眸中顿时燃起一股火气。

      看来陶于昌逃学这事,把这位敬职敬责的班主任气得不轻啊……

      沈衡翳不免汗颜。

      他们出门前,先是在学校找到几名曾受林安一欺负的孩子进行询问,再琢磨着去监护人那问问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前几名都很顺利,孩子都乖乖在班里听课。

      唯有陶于昌,这才第四节课就跑没影了,连午饭时间都没见着人!

      看时乐迅速明白过来的反应,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还真是个…不大守规矩的孩子。

      “啊、到了!就在那顶上!”

      沈衡翳闻言抬头,下一刻便瞧见立在坡上的水泥房平层。

      看来倒也不至于夸张到只是土屋的地步。

      不仅不至于,平层门前甚至还带有一小片用木栏杆围起的空地,看起来应当是放置柴火和农具用的。

      不等他们走进围栏内,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从屋内传出。

      紧接着,咒骂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摔落声响起,与之并起的,是连续刺耳的尖锐哭鸣,和肉/体被击打发出的动静。

      情况不对!

      沈衡翳回头迅速与林郁青相视一眼,无声交谈后,迅速跨过围栏,一把将门推开。

      屋内狼藉一片,缺条腿的木桌倒在地上,原本应在桌上的汤汤水水淌了满地,就连桌边的几支长板凳也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

      看来这是摔落声的来源。

      屋中角落蹲坐着一个三四岁模样大小的孩童,脸上挂满泪珠,满眼恐惧地尖叫大哭。

      而他看向的地方,不出意外,是陶于昌和他的父母。

      似是没注意到外人的闯入,陶于昌父亲依旧高举着根手臂粗的木棍,怒斥着向儿子身上不断挥去。

      声声入肉。

      偏生陶于昌只是倒在地上一声不吭,连挡都没挡,就这样目光冰冷地盯着面前施暴的人,惹得后者更气一筹,再次将木棍高举。

      只是这次,还没等重重摔下,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警察!”

      沈衡翳强硬地将对方的手别到后背,厉声喊道。

      出于屋内可以压人的地儿都被掀翻,他只得施力,先将人扣在地上。

      再怎么说,对方也只是人民群众,而不是在逃嫌犯,他不敢用太大力气,这倒是让身下的人占了机会,立马大骂道∶

      “什么狗屁警察!我在管教我儿子!你们别在这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你知不知道,家暴也是违法的!你们这是…”

      “沈队!”

      沈衡翳下意识就想讲道理,却被林郁青一声打断。

      她这会刚收住原想帮忙递工具的陶母,交托给后进来的同事后,又立马转场到这块∶

      “别废话,交给我!你去看看那孩子!”

      “……好。”

      ……为某人默哀。

      沈衡翳刚松手,转头去看陶于昌,下一刻,意料之中地听到身后传来了极其凄惨的叫声。

      惹谁不好惹林郁青啊真的是。

      沈衡翳无奈,但没有转头,只是更加迅速地去查看陶于昌的伤势。

      还好,他们来得及时,这会陶于昌身上只是挨了几下,留下了几片红痕,没有伤筋动骨。

      只是不清楚,要是等他们走了,他的父母会不会继续……

      沈衡翳回头看了眼,见陶于昌父亲虽被林郁青治得惨叫连连,可怒火显然还冲在头上,难以排除思想教育后放弃殴打的可能。

      得想个又能保护这孩子、还能更进案情进度的办法……

      有了。

      沈衡翳灵光一现,先伸手将陶于昌拉起,小心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轻声安抚∶

      “没事了,别怕嗷,警察叔叔在这呢。”

      陶于昌不答,只是木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对方拍去自己身上的灰,俨然一副习惯的模样。

      可怜孩子。

      沈衡翳内心摇头,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

      “唉,这个…呃,陶于昌同学,待会我要做件事,你别害怕,就帮个忙,演绎一下就好。”

      陶于昌∶“?”

      下一刻,沈衡翳便转头,一转方才对待陶于昌时的亲切态度,怒叱道∶

      “由于陶于昌本人涉及警方正在侦查的一起刑事案件,按照流程,警方将对陶于昌进行依法传唤!在排除嫌疑之前,先带回市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校惩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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