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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凤凰17 ...

  •   沉寂的锁环发出一声轰鸣,伴随着钥匙的转动,老旧的铁门哀叹着敞开,激起层灰浪。

      沈衡翳用手扇了扇扑面而来的颗粒,不由讶异∶

      “东都市局原来还有这么旧…呃,古朴的地方?”

      晏景医抽回钥匙,塞回口袋随口解释∶

      “前些年东都市局还会聘请专门的人员来管理储录部,整天要时刻守着,但由于这一职务属于闲职,工资水平低,跟不上东都物价上涨的速度,原先人员坚持不下去也就辞职了,之后也没再有人来应聘。

      再加上近几年也没多少人有需要,久而久之就成了没人管的地。

      除了每月有闲人来放新出的报纸,基本没人会来。”

      “噢。”

      沈衡翳点头,又想到什么∶

      “那晏顾问你怎么会有这的钥匙?”

      晏景医没看他∶

      “因为我就是那个闲人。”

      “……噢。”

      沈衡翳讪讪闭嘴,默默偷瞧着晏景医的表情。

      虽然面上不改,但照这说话态度,再加上方才那事的严重程度,晏景医必然是在生气的。

      虽说硬要讲道理的话,他刚才那问话也确实属于执行公务的范畴,行为上说并不是错误,可说话语气还是冲了些,在弄清对方隐瞒事实的原因之前,分明完全有好好谈话的必要。

      ……果然还是太容易冲动了些。

      沈衡翳虽心怀歉意,但偏生一直是个不会表达的人,这道歉的话一到嘴边就自主拐弯,八匹马也拉不回,到最后也只会留个双方心里皆不痛快的局面,着实难处理。

      “到了。”

      他心中还在措辞,一时没注意晏景医的状态,听到这话才回过神,差点没刹住车撞上去,见对方转头又顿时站好,随即把目光放到前面,这一看,又顿时傻了眼∶

      “……怎么这么多???”

      面前架子是抽屉式款式,排了足有十七八列,每列横向都望不到边。

      好消息是每个抽屉上都粘了日期及地点的标签,坏消息是第一排日期是从“1949年10月1日”起的,并且是举国范围内的全部报纸。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痛恨东都的消息传递功能先进。

      这要是纯人工,得找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啊?

      “湖西区的在十四列十八柜。1990年的报纸从二十六排起,上层抽屉是报纸,下层柜子是报导人。”

      沈衡翳登时看向淡定报数据的晏景医,后者却只是在说完后便朝一边方向示意,率先迈开步子,他见状也只好紧随其后。

      这距离算不上长,但好歹也需要些时间,沈衡翳走到半路想到些什么,于是开口打破了沉默∶

      “晏顾问,呃…榆思年查出,晏秦淮前辈海外发文的账号,近期有人登录,ip在东都,是你吗?”

      晏景医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

      见状,沈衡翳立即意识到不对∶

      “不是晏顾问登的?”

      “不是。…我…我不知道我母亲的账号密码。”

      晏景医眸底闪过一瞬不明意味的神色,有很快恢复如常∶

      “你先说清楚,有人登录了她的账号,然后呢?还发现了什么?”

      “没了。”

      沈衡翳见对方面色不对,又赶紧补充∶

      “那个账号最后一次更新在2004年,之后就再没有过消息,前段日子的登录是唯一一次,但什么也没发生。

      既然不是你…那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我们尚未找到的第三位调查人?”

      室内光线极暗,比起面容,对方的呼吸声更易让人察觉。

      沈衡翳听晏景医吸了口颇长的气,良久才道∶

      “东都区的报纸,在十三列十八柜,湖西的旁边。”

      沈衡翳下意识应了句,而后难免关切道∶

      “晏顾问,你…没事吧?”

      晏景医∶“……”

      听对方没回,他又试着强扯话题∶

      “晏顾问,这么多报纸的排放,你不会都记得吧?”

      晏景医∶“……”

      他听对方明显呼出口气∶

      “沈队长,我是个人。”

      “我知道啊!呃…等等。”

      沈衡翳下意识回应,又瞬间明白话中含义,正想解释,又被对方打断∶

      “到了。”

      他停下脚步,朝旁看去,两列书柜矗立在前,各柜都摆着白底黑字的标板——

      左“十三列”,右“十四列”。

      两柜之间间隔两米左右,若两人背对着同时找,空间绝对足够。

      晏景医率先进去,路过沈衡翳身侧又忽地短暂停留,轻声道∶

      “沈队长,不会的话,其实可以不用安慰的。”

      “……噢。”

      沈衡翳别扭地摸摸鼻头,背过身面向十四列开始搜寻第十八柜,这才刚数到十七,挪步时忽而感到脚边有阵说软不软、说硬不硬的触感,且带有阵温热,立马警觉∶

      “谁?!”

      那黑影动了动,随即便支起身,脸还没被看清便先发出声“哎哟”,把沈衡翳吓了一跳,想着自己方才只是普通挪步,几乎没有力度,应当不至于把人踢坏,下一刻,那身影又道∶

      “哎哟哟…我这腰啊嘶……来小伙子,扶我一把,人老咯、蹲久了容易站不起来……”

      沈衡翳虽仍有些发懵,但还是帮了把手,在那人起身时对上视线,让他又登时一惊。

      好锐利的一双眼睛,瞧着跟鹰似的,而且貌似在哪见过……

      “怎么了?”

      见晏景医闻声寻来,沈衡翳也就没再努力借着阴暗光线继续瞧,答道∶

      “这有个人。”

      晏景医凑过来瞧,还没靠近,隐约瞧见身形便停住了脚,短暂沉默后出声唤道∶

      “杜局。”

      杜局?

      哦~知道了。

      这称呼一出,沈衡翳便确认了面前人的身份——

      东都市市局现任局长,杜康。

      这称呼于他而言可不陌生。

      虽说这位杜局长论辈分,应当是他爹那辈的,可在他家中谈起最多的,却是他祖父。

      在他祖父口中的这位杜局长,可谓是名狠人。

      十七八岁就进了从三位数人里头挑出个位数的云南特训,几乎一路顺利地成了那百里挑几的能人,后来在边境连立数功,人还硬朗着就拿了一等功。

      别人眼中的死亡线,在他眼里等同于家常便饭,后来他回了东都,更成了东都禁毒队伍的一把利刃。

      而他祖父最常谈起的,就是那双眼睛——

      锐利得就像对鹰眼。

      如今见来,的确如此。

      ……可又有些地方不太对啊。

      沈衡翳不住又多看了面前这人几眼,不禁怀疑起是否有撞名的嫌疑。

      虽说鹰眼是对上了,但是这气质…怎么瞧也瞧不出是个有曾日日刀尖舔血的经历的人啊!

      像是在应和他的心声,杜康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而后抹了抹自己乌黑发亮的头发,瞧着一副珍贵模样。

      ……等等。

      乌黑发亮的…头发?

      沈衡翳陡然想起先前看东都新闻时,镜头一闪而过的有关杜康发言的镜头,分明是满头银丝,即使目光坚定也不免衬出几分老态。

      那时他还感慨过,这样一个比他爹年纪还小几岁的人,却早早白了头,光看着就觉得是位为了工作而投入全部心力的老前辈。

      这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杜局,你手上拿着什么?”

      沈衡翳被晏景医一句说得回神,随即跟着朝杜康的手部看去。

      对方确实拿了什么,看形状,应当是被叠放整齐的报纸,而且量还不少。

      “嗐,这个啊,这不听说湖西那要派人来查案嘛,我想着这东西有用……

      噢!你瞧我这记性!”

      杜康手背一拍∶

      “哎呀,你现在不就是湖西那边的!哦哟哦哟,那这个小伙子就是湖西那边派来的刑警队长吧?失敬失敬。”

      沈衡翳稀里糊涂跟对方握了手,但明显意识到了不对劲。

      湖西提前告知要派人来查案不假,可对方怎么就肯定他们需要在旧报纸上找线索?论理讲,东都应当只认为湖西是就赵想娣一案来例行调查的。

      难道是晏顾问说的?

      不对,晏顾问看起来也是副不知情的样子。

      那就不得不有所顾虑了。

      然而杜康显然没有给他机会的打算,见他不说话便直接把手上的报纸一塞,而后就顺溜地从两人之间的空间穿过,朝后摆摆手∶

      “你们年轻人好好工作,我这把老骨头啊就安心等着结果啰。”

      “等等。”

      晏景医显然是猜到了这一举动,在对方刚迈几步就直接上前扯住衣袖,而后侧目朝沈衡翳道∶

      “沈队长,劳烦你先拿着东西在外面等我。”

      沈衡翳本想试图挣扎一下,但见对方坚持,也不好再缠着,于是把手里的东西抹平,从一旁过去。

      在途径杜康时,他明显感到一束强烈的目光向自己打来,虽谈不上不善,但也称不上舒服,便只是匆匆点头应付就过。

      听外圈脚步愈发远,又传来一声告知性的关门声,晏景医才慢慢松手,轻声但肯定道∶

      “杜局,你方才给的资料,这里先前没有。”

      杜康却摇摇头∶

      “不,有的。”

      短暂停顿后,他又补充∶

      “只不过是在你入职后没了。如你猜测,我拿走的。”

      晏景医没吭声,也不问一句“为什么”,大抵是相信杜康对自己的心思清楚万分,所以也心知多问也是毫无必要。

      显然,他的相信没被错付。

      杜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你一直没放下当年的事,我一直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如果想查,只要你还在东都,那就迟早会查到这来,所以,我提前把你需要的信息拿走了。

      果然啊…我没看错。”

      他浅笑一声∶

      “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毫不逊色于你的父母。”

      “杜局抬举了。”

      晏景医干巴巴道,接着终于发问∶

      “所以现在,你又为什么要主动交出来?”

      “噢,景医,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

      杜康又只是笑笑∶

      “比起十年前,如今这可是个好时机,不是么?”

      见对方不说话,杜康摆摆手∶

      “你要查的人,我不清楚,也找不到。秦教授把人保护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补道∶

      “就像保护你一样。”

      晏景医垂眸仍未出声,杜康也没在意∶

      “行啦,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想再问什么我也无法告知,就先走……”

      “杜局,你落了样东西。”

      “嗯?”

      杜康移回眼,便见晏景医二指夹着个微/型/窃听器∶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聪明。”

      杜康一愣,随即好笑出声地接过窃听器。

      怪不得十年没有实现过的事,这趟却出奇得容易。

      原以为是对方回了趟湖西后有所松懈,到最后,却是自个让人钓了去。

      毕竟…要是没那窃听,他可不会这么着急上赶着拿东西来蹲着。

      这哪是不知情啊,这分明是已然拿定了结果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带人来。

      他笑骂着又伸手拍了拍晏景医的后背∶

      “走吧。”

      听门再次打开,沈衡翳回过身,见二人并排出来,气氛好似比先前要轻松不少,心上虽好奇,但面上也只是朝两人点头。

      杜康一脸和蔼,哈哈笑着摆手便加快脚步∶

      “你们该查什么查什么,老年人就不瞎掺和了。噢,对了。”

      走到沈衡翳身边的瞬间,他忽而拍了拍对方的肩∶

      “嚯,小伙子挺壮实啊,有老头子我当年的风范!嘿呦,这面相瞅着就一副好人样!”

      沈衡翳∶“……?”

      ……这都什么夸奖词啊?

      沈衡翳不住汗颜,嘴里刚蹦出一句“谢谢”,又听对方轻言∶

      “小伙子,帮老哥一个忙怎么样?”

      且不论这称呼是否多少乱了辈,这态度未免也太近了些。

      “…您说。”

      沈衡翳默默往一旁挪了半步,对方又顿时贴近,而后故作心虚状往身后的晏景医看了眼,又压低了声∶

      “麻烦你啊好好盯着他吃饭,这小子,平常有案子就没个正常饭点,就仗着自个年轻可劲折腾,哎哟你瞧这身板,平的嘞!”

      沈衡翳∶“……”

      晏景医∶“……”

      “哎哟你别光听呀!大男人的直接点,你就说,这事成不成!成,那这兄弟咱就交定了!”

      晏景医忍无可忍∶

      “杜、局。”

      杜康毫不畏惧,闻言又向沈衡翳指了指晏景医,而后扯出副鬼脸摇了摇手,念叨句“不说咯不说咯”,便背手离开,一个不注意就已经跑出五十米远。

      沈衡翳抽了抽嘴角,不自觉带点尴尬地扯话题∶

      “杜局长还真是…老当益壮?”

      晏景医短暂沉默,也没反驳,只是默默看了眼沈衡翳手上拿的资料,又移回眼∶

      “走吧,去我办公室查。”

      沈衡翳应了声,把手上有些翻乱的资料理了理∶

      “我刚刚稍微翻了下,暂时没发现什么,不过…倒是翻到了好几篇有关晏女士的文章。”

      “是吗,写什么的?”

      见晏景医来了兴致,沈衡翳却没答,只是将几张报纸叠好垫在下面,勉强笑笑应付∶

      “都是些没有营养价值的内容,没什么好看的。”

      “啊,是吗。”

      晏景医闻言也没再追问,叫沈衡翳松了口气,自个又默默把最底下的抽出来看几眼。

      报纸时间间隔在九一年到九五年,还有几张是零四年以后,铺天盖地的文章被用以议论晏秦淮此人本身。

      前者谈论的内容里,有人质疑她学术顶替,有人称她的地位多亏于她的样貌,更有甚者毫无忌惮传播她卖身求荣的谣言,其原因在上面也被直接写明——

      仅仅而不失华丽的语言缅怀了很多,却独独“忘却”了她的功绩。

      沈衡翳想,如果他没记错,如今有些重要教材的知识点里,仍有晏秦淮女士研究得出的成果。

      他们肆意享受着她的功绩,却又不愿意承认那是她的功绩,原因仅仅是因为…她是女性……?

      荒谬至极。

      所以说,这些实在不是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况且于晏景医而言,也应当不是什么乐得看到的东西。

      他把报纸收好,又看了眼前边的晏景医,确认对方面上无异样,才安心了些。

      依然是原先被拉开的座位,这回不用晏景医邀请,沈衡翳便自主坐下,而后把顶上几张报纸和人员资料摊开,又一一把文章与人相对应摆好。

      晏景医正想把其中一对移过来细看,刚挪半分就被沈衡翳揽住,后者朝一边丝毫不冒热气的盒饭看了眼∶

      “晏顾问,你先吃饭。”

      晏景医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眸,一个施力就把资料扯过∶

      “你少管。”

      沈衡翳∶“……”

      有些事他不好说,但他觉得不出意外的话要辜负他那隔辈兄弟的信任了。

      面前这人要是郑伸,他多少要先骂上几句、以“身体是革命本钱”的说辞逼着人当他面吃完再继续。

      可偏偏面前这人现在是晏景医。

      先前揭人伤口都够有愧的了,现在人估计都还气着呢,他哪敢劝啊。

      这要是对方一个不顺心,连案子都不办、甚至人直接不回去了该咋整?顾局要是知道了得直接扒掉他层皮,再架到人家跟前负荆请罪。

      沈衡翳连脑补都把他自个震得一激灵,如此一来更没再多说,只得又把注意放在面前折叠报纸上。

      “沈队长,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有机会深入了解受难者生活的方方面面?”

      沈衡翳动作有一瞬滞留。

      晏景医所指的,是九零年以晏秦淮名义发表的那篇报导内容。

      那篇报导虽融杂了凤凰镇各类犯罪行为,但关于卖/淫的内容异常得多且细。

      多到占了接近文章内容的四分之三,细到写出了失足女的吃穿用住。

      里面的描述是什么?

      ——“天刚转亮,她们就被管“家”的人吆喝醒。我要拿根棍敲坑陷的铁盆,让整个院子都能听到,用来催促她们尽快下来,我再把混了些干腌菜的米汤子倒给她们喝,这就是她们这一天的伙食,如果没接到活,就甭想再有第二、三顿。”

      文章里的称谓是“我”。

      并且是旁观者的角度。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

      沈衡翳思索道∶

      “既是旁观者又是亲历者,能深入现场还有身份可以登刊报纸,我只能想到一种结果——”

      二人抬眸对上视线,齐齐道∶

      “卧底记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凤凰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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