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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我登塔见月映古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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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僧了心,是一个颇为传奇的存在。
相传他出生于不周界东南角一个不知名的村落,出生时不哭不闹不言,无论谁与他搭话都只会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方。那黑漆漆的眸子让人望而生畏,久而久之,就连他的亲人也下意识与他保持距离。
如此过了三年,某日他在集市独自玩耍时,忽然听见梵音阵阵,竟然开口说话了—“梵音送来,佛可曾来了?”。
家里人或许是觉得他有佛缘又或许是想要借机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得知此事后忙不迭地将人送去最近的寺庙。
了心在庙内修行数年,最后借着方丈推荐得以前往禅宗深造。
可惜像他这样通过推荐的弟子在禅宗一抓一大把,哪怕方丈再如何保证此子天赋异禀,他还是得从外门弟子开始做起。
在禅宗那几年,了心潜心钻研佛法,几次辩经语出惊人,最终被现在的禅宗宗主戒律大师相中。
可惜,还没来得及出手把人拉入门下,人就跑了。
不过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在禅宗待了有些年头的僧弥都知道,这里面还有另外一段故事。
当年戒律大师本想直接收了心为徒,但听说了他的故事后,仅仅是为他赐了名便不再提及此事。
那个时候很多弟子都以为了心拜师无望,可谁知道这一切都是戒律大师想要磨炼了心佛性的安排。
在戒律大师眼中,此子固然有佛性,但听音便求见佛,算不上开悟。
佛门弟子在精不在多,对佛学有研究的弟子不少,但真正开悟的人万中无一。
这也导致了禅宗内部传承青黄不接。
戒律大师一心想要为禅宗选出一位明理的继任者,故而明里暗里设置了不少严苛的考核。可惜几百年下来,只有了心入了眼。
戒律大师考验了了心数年,终于满意。正准备重提收徒之事,了心竟然主动来找他。
他说要走,因为自己爱上了一个女人。
培养了多年的苗子眼看就要毁于一旦,戒律大师当然不同意,双方僵持三日后,让人把了心锁在诘心塔。
再后来嘛,有人连闯十二阵把人抢走。
戒律大师当时的心情如何不得而知,只是每次有禅宗弟子离宗,身上总会带着了心的画像。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消失多年的了心,竟然回来了。
……
月儿爬上梢头,借着枝芽探进佛塔,而后一点点延伸至门外,最后停在一人脚下。
虫鸣已歇,佛塔只有轻飘飘的诵经声。
诵经这件事情在禅宗再正常不过,但一想到此时诵经者的身份,听剑的心情不免沉重起来。
诘心塔,这是禅宗最深处的佛塔。虽然只有矮矮的三层,在禅宗各类佛塔庙宇中毫不起眼,但其地位之超然远超其他。
这里是禅宗弟子参悟高深佛法的地方。
此时此刻,佛塔二层一间窗户上正映着跳动的烛影,诵经声便是从此处传来。听剑抬头,见它旁边的窗户虚掩着,一跃而上翻了进去。
进来的房间与映着烛火的窗户相连,左后方是门,两侧是用禅宗山内的千年梨木打造的书架。上面书册摆放整齐,下方则有一个土黄色的阵法保护。
诘心塔内的书册,与其他佛塔的不同,都是孤本,千金难求。禅宗宝贝得不行,平日里没有戒律方丈许可,几位掌院僧值都不可随意进入翻阅。
听剑目光在齐平的书架上扫了一眼,移正视线,恰好看见窗外的月亮。此时它已经爬至高空,原本在一层的月光已经挂在窗沿,时刻准备进入。
而它唯一的阻碍就是桌上烛火。
诵经者坐在烛光内。
他一身灰色布衣,连僧衣都没有,握着经书的手指骨节分明,烛火映衬下的侧脸十分柔和。
当看见他头上的戒疤时,听剑叹了口气。
“还是来晚了。”
诵经声戛然而止。
“好友比我料想的早了三日,怎么能说晚呢。”
时至今日,会这么称呼听剑的只有一个人。
了心合上经书,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远离烛火的地方后,示意听剑落座。
听剑这才注意到,了心的对面早就备好了一壶茶,两个茶杯。它们藏在阴影中,她竟是一点也没发现。
自从看见了心后,她就无暇顾及其他了。
“大师让我为难了。”听剑在他对面坐下,左手手肘撑在桌上,食指抵在耳后,盛满星河的眸子在了心身上扫视。
“好友也会有为难的时候?”了心淡淡一笑,映着烛火的眼睛充满悲悯。
“当然。”听剑道,“大师当年与戒律大师论道三日,为自己赢了自由身。”
“带我离开的却是好友。”了心接话,似乎是想起了这段往事,他的眉眼愈发柔和,“如今好友深夜来访,也是打着这个主意?”
“我还以为戒律方丈改了性子,一路竟是无人拦我。”听剑叹气,“原来大师已经剃度,雪儿若是知道,怕是要更恨我了。”
“木已成舟,好友只是来迟一步罢了。”
“大师这话不对。”听剑摇头,“到底是我来迟了,还是大师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剃度了?看起来大师这趟雪域之行,收获颇丰,明儿就能成佛了吧?你们修佛真简单,不讨老婆就成了。”
后半句说得夹枪带棒,了心却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不急着喝,只是将它放在了桌子中央的烛台旁边。
他的脾气向来好,听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动怒,仿佛这个人天生就不会生气。
“心中有佛,佛自在。心中无佛,佛尤在。至于成佛,佛无处不在。”了心道,“以好友的脚力,又如何早了这三日。”
听剑被戳破了隐秘,那双眼睛几乎是立刻钉在了他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了心继续道:“来与不来,好友同样拿不定主意。”
“当年戒律大师给大师赐名了心,竟是如此有远见。”听剑右手食指微动,一抹黑色的影子顺着她的手腕慢慢缠了上来,“那大师又有何高见?”
“来,好友便入了因果。不来,好友依旧在红尘中。”了心淡淡道,“事已至此,好友不如将我的选择当作一个预警。”
“什么意思?”听剑右手忽得握拳,视线锐利,“大师知道了什么?”
了心双手合十,闭目轻念一声法号。
叹息过后,他轻声道:“往日诵经,见一故事,感悟甚多,好友可愿一听?”
“愿闻其详。”
“昔日佛祖为婆罗门时,求法不得,独居禅修历经无量岁月,不得大乘。诸天见佛如此,皆称佛为大世。刹帝利者化罗刹试探,以半句偈语为引,称能舍身者,当为汝说其余半偈。”
“这个典故我知道。”听剑接话,“善男子舍身求法,终得完整偈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我说的没错吧?”
了心淡淡一笑:“好友博学。”
“只是在凡间读过一次罢了。”听剑对他的夸赞不以为意,“大师莫不是想说,为了求佛,生死不过……”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转而惊讶地看着了心。
后者平静地为她倒了一杯茶。
“朝闻道,夕死可矣。”听剑望着在茶杯中打转的茶水,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话音刚落,她竟是激动了起来,气血也是抑制不住的翻涌。
“好友,红尘浩劫在即。”了心道,“等一切结束后,希望还有机会能与你同坐论道。”
听剑微微睁大眼睛,激动之情荡然无存,唯有心头泛起淡淡酸意。
“最后一个问题。”她艰难地开口,“你爱她么?”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听剑就感觉自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像是被抽干的空气一样。
她问的艰难,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很难,而是她一如既往的与了心有了共鸣。在这样的感情之下再问出这样的问题,不但背弃了两人的知己之情,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对自己的陌生感。
问出这样的问题,让她心生羞愧。
了心微愣,随即叹息一声,抬手掐灭了眼前的烛火。
失去了烛火的阻拦,黑暗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占据了整个房间,月亮高悬,高傲地将月光停在窗沿上,只有了心一开始放在烛台边上的茶杯中映出了它的样子。
“好友,这就是我的答案。”
等到离开诘心塔,听剑都没有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直到----
她在一座僧院里看见的一口盛满水的古井,月亮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落在正中央。
古井无波,偏容得一明月高悬,触之即散,惊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