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行客不知名

6、史春来 “人生的路

　　史春来——18班的班主任，执教二十几年，每天最高兴的时候，就是下午没课，在办公室喝一杯热茶，翻翻小说书，背景音放《红楼梦》的电视剧，听一听听了几千遍的晴雯歌。

　　但她今天才在玻璃杯里泡了一杯好茶，打开电脑，就听说她班上同学打架了。
　　史春来：“？”
　　一中本来就很少有打架，再加上她强大的威压，她当班主任的班，都多少年没有遇见过打架了。以至于她第一时间想，处理学生打架的流程是什么样的来着？

　　史春来又确认了一遍：“我的班？啊？18班？”
　　靠窗口的另一个班的老师：“对啊，人正往这里过来呢。”

　　然后一堆学生挤进了她的办公室。
　　高高低低，男生女生，甚至还有温雪——她的班长。

　　史春来：“……”
　　她叉着腰，站起来，视线扫过这帮小兔崽子，却发现谁都没有受伤，只是体育委员那几个，拖着三个不认识的男生，推到她前面：“报告史老师，他欺负我们班的人！”
　　其中一个男生留着长刘海，长到在她班上一定会被揪出去剪掉的那种，一下弹起来：“我欺负个屁！她打的我好吧！”
　　体委：“你先骂脏话，她才打的你！”
　　18班的人附和：“就是。”

　　“长刘海”：“骂个屁，你们先骂人的好吧？我讨论个吃的好不好吃，就给打了！”
　　纪佳：“你那是讨论吃的吗？你满脑子黄色废料！”

　　“长刘海”：“你看，她先骂的我！”

　　“安静！”
　　史春来双手拍在桌子上，震得所有人一抖，“都给我闭嘴。”
　　她点点那些不认识的男生，挑了个刘海最短的问，“你们哪个班的？”

　　男生嗫嚅着报了个班名。
　　史春来拿起电话，让那个班的班主任下来，同时说：“这事涉及到的人留下，其他全去上课！”

　　没人动。
　　唯独刚刚报班名的男生移动了一步：“那个，我能走吗？我还想上体育课呢。”

　　史春来瞪了他一眼：“哪些人打的架？举手。”

　　不认识的男生里，有两个抬了手，只有报班名的男生没抬。
　　史春来的视线在自个儿班上绕了一圈，怀疑地看过体育委员和剩下几个男生，然后落在了举起手的花时身上。

　　史春来：“打架的留下来，其他人都给我回教室上课。”
　　“不动是吧？我数到三，一、二——”

　　温雪举手：“我也打架了，我拽了他衣服。”

　　纪佳：“？”
　　体委：“？”
　　还可以这样？

　　纪佳立刻开始头脑风暴。可惜晚了，史春来已经数到了三，他们几个还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办公室。

　　史春从抽屉抽了几张写作文的格子纸，拍到他们面前：“四个人坐四个角，对着墙，把前因后果都写一遍——我警告你们，不许说谎，到时候一对都能对出来的。”

　　四个人低着头写，写完了交。
　　正好另一个班的班主任也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史春来边上，把四份“口供”看了一遍，越看脸越沉，干脆提起办公室的座机开始打电话。

　　“长刘海”仍然不服气，嘟囔着：“就这点小事至于么，有必要吗，她还打人呢——”
　　他试图指出来淤青，偏偏花时打的都是些藏在衣服里的地方，他只好掀起衣服给老师们看肚子上的：“她还打人呢！”

　　然后他就被他来学校的爸又打了一顿。
　　“长刘海”的爸抽出皮带就对着揍：“我叫你对女同学开黄腔，王八蛋，念书念到狗肚子里了——”
　　“长刘海”抱头鼠窜，他同学战战兢兢，老师们象征性地拦一拦，整个办公室鸡飞狗跳，脏话横飞。

　　温雪趁着乱，站到了花时身边，低声说了句“谢谢”。
　　花时看了一眼温雪，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他们会改么？”

　　办公室里男人抽着皮带打儿子，越打越狠，可骂出来的脏话，许多都是他儿子刚刚招呼到温雪头上的。
　　温雪：“大概不会吧——但被打得这么狠，下次可能就会装样子了，不敢当着人面说这种话了。”
　　花时：“那等他长大了，到没人能打过他的时候呢？”
　　温雪想了想，又说：“那还有警察呢，还有社会，还有道德约束，总会有办法的。”

　　花时没再说话。
　　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斜射进来。这个角度，花时的断眉，连带着那道细小的疤痕格外明显。

　　打完后，男人压着他儿子，再三地，郑重地道了歉。
　　史春来也各打五十大板，反复声明低俗言论不对，打架更是不对，该批评的批评，该写检讨的写检讨。
　　她点着那个“长刘海”：“你看，你被打了知道疼，那人家好好吃个东西，被你这么说不难受吗？”
　　“在这里写个道歉信，啊，我替你给我们班上的同学看，你也别去人眼前气她们了，人家也未必肯原谅你的。今后好好表现，尊重同学，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不希望你这个坏名声留下来，大家看了就说，‘诶，这个人心思不正’，对不对？我看你留这么长的刘海，明显很看重形象啊？那内在的形象就不重要吗？”

　　“长刘海”本来被打得浑身疼，乍一下听了软话，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拿作文纸写道歉信。
　　男人一巴掌拍他的头：“男子汉哭什么哭，还有你这破刘海，迟早剪了！天天跟你妈学的。”

　　史春来本来说得嘴都干了，喝了口茶，一听这话，又重重敲了下茶杯：“这位家长，你也很有问题啊——”
　　等到把所有人训了一顿，盯着“长刘海”和他同学写完了道歉信和检讨，并确认比较诚恳后，史春来才让那位班主任领着学生走了。
　　而后她开口说：“温雪，你先回去。花时留下。”

　　温雪一愣，看了眼花时，说：“我围观了全程，我能证明就是那个男生的问题。是他先挑衅的。”
　　史春来：“我只是跟花时私下里说几句话。你把门带上。”

　　温雪站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上了。

　　史春来：“……”
　　“站在门外，把门带上。”

　　温雪步纪佳后尘，也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办公室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没课的老师坐在位置上，备课的备课，改试卷的改试卷。
　　史春来双手扣住花时的肩膀，将她摁到自己的椅子上，而后半蹲下身，握住花时的两只手腕，平视花时。

　　花时挣脱了一下，但没用力，也就没挣开。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史春来——她有着两条很深的法令纹，没有表情的时候，都留在嘴的两侧，像一个扩得太开的“人”字。

　　此刻，“人”字动了，史春来开口说：“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么？”
　　花时没有说话。

　　史春来：“你的情况我了解过，也有老师反应——很多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打架？太过分了啊。”
　　花时还是没有说话。

　　史春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是那几个人的错？”
　　“你可以有很多解决方法，找老师，找教导主任，甚至找校长，让他们给出应有的惩罚，而不是自己动手。”

　　花时：“我们以前学校没人管。”
　　史春来：“那是你们以前学校有问题。现在是一个新的学校了，你可以信任我，以后遇到事情了先告诉我，好么？”
　　“当然，我比你们年长很多，可能理解不了你当下的心情。那你也还可以去告诉同学，找班长，找——体委，他们两个你也看到了，都是很好的孩子。人不是一座孤岛，大家终归是要合作的。互相问问学习上的事情啊，倾诉倾诉生活里的情绪啊，这才是同学啊。”

　　花时又沉默起来。
　　史春来：“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把这个人真的打出了什么问题——”

　　花时想张嘴，想说他们活该。
　　然而史春来很温柔地问她：“你怎么办呢？”
　　“你要为别人的错误做出更错误的做法，而后为之付出代价吗？我想你也会觉得不值吧？”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听起来有些假大空——但是，人生的路就是越走越宽的啊，解决的办法一定也会越来越多的。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是气不过，要给同学出头。所以这次也不用写检讨，但是要回去好好想想，行不行？”
　　“还有，这次你不写检讨，是我们两的秘密啊，不许和别人说。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因为办公室还有其他老师在，史春来话说得很轻，只有她们两能听见。呼吸扑到花时的手背上，是一种带着温热的发痒的感觉。
　　可是花时的手动也没动，任由她握着，最后说：“好。”

　　史春来看着花时——她垂下眼时，三白眼带来的戾气少了些许，整个人显得柔和起来，可是会完整地露出断眉里的那道疤，一直从眉上延展到眼皮。
　　唯独她抬起眼时，那道疤痕会折进眼皮，可是露出一双太过分明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雪青的眼白。
　　背着光，太阳照不进那双眼睛。

　　史春来轻轻叹了口气，那条“人”字的法令纹更深了。她犹豫了许久，还是说：“花时，不要把暴力当作捷径，不要让愤怒控制情绪。”
　　“不要为他人的过错，赔上自己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日常比心(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