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行客不知名

16、初冬 茶棕色的眼

　　N城的秋，总是很短。
　　过了夏，气温先是迟迟不肯降，但热着热着，又突然地开始下落，一路落进初冬。

　　薄外套才穿了几天，一夜大降温，又得换上厚的了。
　　天雾蒙蒙的，一片发淡的水蓝色，间或地抹开浅白的云层。
　　草地泛着清霜，金色的银杏叶四处飞舞，风一吹，呼啦啦地散开，落地，又吹起，在路上一阵阵地来回。

　　校门口的学生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口袋，蒙头往前。

　　“我觉得这不合理。”
　　纪佳一面走路，一面往手里呵热气，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冬天一批衣服，夏天一批衣服，春秋共用同一批衣服——结果呢，春秋的时间最短！加起来还没有另外两季长——”

　　温雪点点头，冷得不想说话。
　　她戴着手套，围着围巾，穿着一件浅灰的卫衣，后面连着帽子。

　　纪佳向温雪看了看，忍不住将手伸进她帽子底下取暖：“天呐——好舒服！”

　　清晨的空气格外寒冷，呼吸之间，冷风都有些刺着眼睛，扎着鼻子，一张口，就是隐约的白雾。
　　纪佳的手就这么伸在温雪的帽子底下，跟着温雪走。
　　没几步，恰好遇到班上另一个女生，对方只看了一眼，就决定加入她。

　　纪佳：“不行不行，你这样放会有点漏风。你站我后面，放我帽子底下。”
　　对方恍然大悟：“对哦。”

　　温雪笑了笑，也由着她们两个，三个人连成一条线地向教学楼走。

　　——而后在楼下遇到了花时。

　　花时依旧身型单薄——她穿着一件深黑的外套，拉高拉链，里面却仍然是低领的衣服，露出一截修长，冷白的脖子。
　　纪佳看了都打了个哆嗦。

　　看到这三个人连成的“蜈蚣”，花时脚步顿了一下。

　　温雪抬头，笑着打招呼：“早。”
　　花时：“早。”

　　纪佳有些紧张：“早。”
　　花时：“早。”

　　另一个女生：“？”
　　她看看温雪，又看看纪佳，迟疑说：“……早。”

　　花时：“早。”

　　她们一起进了教室。
　　教室里早早地开了空调，一群学生挤在空调口对着吹。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爱美又耐冻的时候，露着脚踝的，敞着领口的，路上全给冷得不行。
　　以至于空调温度开得特别高，热气“呼呼”地吹，吹得人头晕脑胀，烘得脸颊发烫。

　　花时刚到座位，纪佳就一把将书包放到温雪的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昨天是月假，她装了一堆的书回去，所以书包格外的沉。
　　纪佳拉开拉链，伸手从书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本辅导书，放到了温雪和花时的桌子交接处，往前一推，小声说：“昨天的鸡蛋灌饼，我和温雪一起买的。”

　　花时抬眼，去看温雪——
　　温雪一边解围巾，一边解释：“昨天鸡蛋灌饼的钱不是没有付么？纪佳家里离书店比较近，我们就一起挑了一本辅导书。”
　　纪佳：“对呀，要是让我妈知道，我白吃同学东西，她非打死我不可。收下吧收下吧，不然我们之后都不敢去了。”

　　花时垂下眼看中间的辅导书，化学，非常眼熟的封面——
　　和她那本被褚耀庚烟头烫坏的书是同一本。

　　纪佳摸摸鼻子：“主要是我们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本还是温雪挑的呢。等等？你要跑去哪里！”
　　她一伸手拉住站起来的温雪，唯恐对方将她一个人丢下来面对花时。

　　温雪扯了扯领口 ：“我去卫生间换衣服，这里太热了。”
　　纪佳：“你在这里换好了。”
　　温雪：“不行，这个太难脱了。”
　　纪佳：“可是走廊又没有空调，你出去再进来，一冷一热，不得冻感冒啊？”

　　温雪迟疑了一下。
　　可是十五六岁，正是爱美又耐冻的年纪。
　　温雪没办法想象自己在花时边上挣扎着脱套头卫衣的样子，只能选择受冻：“我出去换一下，很快的。”

　　纪佳拉着她不放：“等等等等，我把我外套给你，你好歹披一下。”
　　说罢，她就开始解扣子。偏偏纪佳这件外套扣子特别多，她才解了两个，就听到边上清脆的拉链声。

　　纪佳抬起头，看见花时已经脱下了外套，里面居然是短袖：“披我的吧。”
　　同时，花时将辅导书拿过去，对纪佳说：“谢谢。”

　　纪佳：“哦哦，没事。”
　　纪佳有些紧张，她一和人熟起来就容易话多：“不过，你居然真的会想要辅导书啊？昨天晚上温雪特地跑我那去，一进书店，就选中这本，我还跟她争论了一下来着，对吧，温——诶？她人呢？”
　　“怎么跑这么快，有那么热吗？”

　　纪佳的书包上挂满了琐碎的小东西，什么毛绒玩具，钥匙扣，挂链，零零碎碎的小饰品，一拿起来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抄起她“叮叮当当”，乱响一气的包放回位置，翻了翻里面的书——带回去的虽多，拿出来看的却少，很多书就呆在书包里躺了一整个月假。
　　纪佳将它们全部拿出来，放到自己的桌子上，而后将书包收好，拉上了拉链。

　　温雪拉上了外套拉链。
　　她手里拿着脱下来的卫衣，走到了洗手池的镜子前面。

　　早读还没开始，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透过镜子，温雪能看到自己头发乱得厉害——这件卫衣的领口偏小，脱下来的时候总会勾到头发。
　　她将卫衣折好夹在胳膊里，解开发绳，理顺头发，又扎好。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盯着自己的五指停在外套的衣领上，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将它拉起来，直到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茶棕色的眼睛，闪着亮光，在镜子里回望着她。

　　纪佳那件外套的扣子虽然多，但纪佳解开扣子的速度不慢。
　　她其实再等等，就可以拿纪佳的外套了——

　　衣服上残留着花时的体温。
　　还有花时身上冷淡的，似乎是肥皂水的味道。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温雪松开手，衣领回落到原来的位置。
　　她闭了闭眼，向外走出去，正好撞见挽着手来卫生间的魏君涵和尹鸢。

　　她们一看就是已经去过教室了，热得厉害，都把外套脱了，穿着薄薄的校服。
　　尹鸢：“班长，早啊——这么冷呢？”
　　魏君涵：“拉这么严实。”

　　温雪笑了笑，简单应了一声：“早。”

　　等回到教室的时，温雪一眼看到花时已经拿了英语书，在背单词。
　　她走到位置上，将外套脱下来，还给花时。

　　花时伸手接过，披到身上。
　　外套上还有一点不属于她的热量，残存在那里，脖子一动，就会贴上后颈。
　　她双手撑住额头，低头看着英语书，背着背着单词，余光又会扫到桌子左上角，才拿到的教辅书。
　　崭新的，才拆开塑封的书。光滑的封皮，好闻的油墨香气。
　　妥帖地，规整地，四角尖尖地摆在她的一摞书里。

　　花时很轻地勾了勾唇角，收回视线，翻过一页，才发现方才背的那一页，竟然一点也没进脑子。
　　她又翻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日常比心(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