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月对我眨眨眼》纪蝶

9、第九章

　　“贺少爷，感谢您帮我们拖延时间。”

　　一道男声从背后传来，贺灯怔怔回头望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长相不算好看，但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气质，这样的人本该无法容忍自己狼狈出现在他人眼前，但现在，男人的眼镜有一边布满了如蛛网般的裂痕，而他来时穿着的定制高级西装上也占满了尘土，但男人却无暇顾及，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男人勉强对着贺灯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但贺灯却久久无法回过神。

　　“滴答、滴答——”

　　越来越多的血珠滴落到地上，时风闷哼一声，他捂住身上的伤口，唇色越发苍白了些。

　　时风抬起头，目光却越过了他曾经的养父，转而落到了时先生背后的那群看不清面容的人的身上。

　　那些人似乎很不起眼，他们的存在感低得仿佛融进了空气里。

　　他们个个穿着宛如丧服一般的黑袍，偌大的兜帽遮盖住了他们的面容。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时风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

　　——处理者。

　　当这个词语从脑海里浮现时，时风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处理者隶属于官方的秘密机构，他们出动的任务向来只有一个——处理掉极度危险的感染者。

　　……极度危险。

　　时风抿唇，他用目光悄然环视着周围，周围的情况很糟糕——被烧焦的白色桌布、人们脸上的惊恐，还有……当接触到时夫人眼中浓厚的厌恶时，时风的眼帘轻颤了一下，他收回了视线。

　　看来那只怪物已经大闹一番了。

　　时风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无法解释，就算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逃跑，或者被管理者当场处决。

　　【该死。】

　　时风听见怪物在自己脑子里咒骂的声音。

　　【你不该相信那个小鬼。】

　　【没有人会喜欢你，我早就说过了。】

　　【而你竟然愚蠢地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候打断我，就因为那小鬼的几句谎言！现在好了，那群麻烦的家伙来了，我现在可打不过他们。】

　　【我劝你现在、立刻、马上转身逃跑，就算是跳进海里也好，如果跑不掉，我们今晚都得死在这里！】

　　怪物一连说了好几句话，时风能听出它语气里的焦躁，看来处理者的确极为强大，就算是恶劣的怪物，在处理者面前也会选择退却。

　　说来也奇怪，时风在此前的数天里曾无数次构思过自己死亡的场景——于高楼上跳下、于海里坠亡，又或者服用过量药物，然而，当处理者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时，时风却忽然想要求生。

　　这是人最本能的欲望。

　　时风挣开了贺灯的手。

　　贺灯眸光一颤：“时风！”

　　他本该说些什么，比如解释自己并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欺骗时风，但眼前的情况却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贺灯，望着时风远去的身影，贺灯抿唇，他垂眸快速拦住了处理者上前的脚步。

　　“住手。”

　　贺灯用自己的身体替时风作为掩护，如果不采取这种方式，领头的处理者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贺灯冷冷与处理者对视。

　　处理者的首领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贺灯是一般民众，他不能朝着贺/灯开枪，但他可以打晕贺灯又或者给贺灯一击，让贺灯因为痛苦而无法阻拦自己。

　　可就在处理者抬起手的那一刻，贺灯却忽地开了口，他扬起了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可以动手试试，不过你要是伤了我，你猜，你的上司明天会不会因为不成器的手下而焦头烂额？”

　　“我很记仇。”贺灯说。

　　“哪怕只有一下，你可怜的上司都会几个月不得安宁，包括你。”

　　眼前的处理者像头熊一样，而贺灯还处于成长期，他不仅个子比处理者稍矮了一截，就连身体也被处理者衬托得分外单薄，然而，在这场当方面的对话里，贺灯的态度却自始至终高高在上。

　　此时贺灯不像旁人所夸奖的那般成熟懂事，比起稳重优雅的贵公子，他更像是不讲道理却出身极好的纨绔。

　　处理者隐藏在黑色兜帽下的双眉皱起。

　　不多时，跟在这名处理者身后的手下上前，朝着领队低语了几句。

　　交谈片刻，处理者得知了贺灯的身份，如果是寻常的纨绔也就算了，可贺灯偏偏是贺家的人，处理者眉头皱得更紧，僵持半晌，他终于缓缓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低沉，包含着浓浓的不悦：“……你这是在妨碍公务。”

　　贺灯置之不理。

　　“我会将今天的事转告贺家。”

　　处理者冷冷说道，他递了一个眼神给手下，手下会意，跟在处理者身后的几人散开，去追时风。

　　贺灯一惊，他快步想要追上前面几个处理者。

　　听见处理者领队阴沉的警告，贺灯脚步微顿，却只说：“……随你便。”

　　说完，贺灯再次加快了脚步。

　　处理者领队目光沉沉目送贺灯远去，没有再阻拦。

　　*

　　时风被紧随而至的处理者们逼到了角落。

　　感染者在处理者面前是猎物，而对于感染者来说，处理者是一群只要闻到猎物的味道就死咬不放的鬣狗。

　　时风逃无可逃，在他身前，是打算除掉他的鬣狗们，而在他身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洋。

　　时风眸光颤动，他不得不用仅有的时间作出最后的思考。

　　是认命赴死，又或者——跳进海里，寻求一丝渺茫的生存机会。

　　【跳吧，小鬼。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

　　怪物在时风脑海里低语。

　　“……跳了我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时风清楚自己目前糟糕的处境，他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焦躁。

　　或许从出生的那一刻，厄运就盯上了时风。

　　时风的人生是一本已经被写好的悲剧，而时风是这本悲剧的主角，但无人会因为这糟糕透顶的故事而落下眼泪。

　　重复。

　　无法挣脱。

　　时风的人生陷入了一个怪圈，这种永远再重复不幸的无力感让他异常愤怒，他忍不住想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他——

　　但没有人会给予时风答案。

　　冰冷的子/弹穿过时风的胸膛，时风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倾倒，他坠入了海中。

　　刺眼的血色在海面上蔓延开来。

　　贺灯最终还是没能救下时风。

　　“不——”

　　贺灯睁大眼睛，慌张地伸手想要抓住时风的衣角，可最后，他的指尖却什么也没能触碰到。

　　他捞了个空。

　　*

　　海水很冷。

　　刚一掉入海中，刺骨的冰冷就让时风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窒息感、还有伤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液让时风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地往下坠落。

　　时风有些失神。

　　透过朦胧的海面，他隐隐约约看到了游轮上的光亮，在那份光亮里，似乎有人向他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他。

　　……是谁？

　　只是那个人没能成功地从游轮上跳下来，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阻拦他。

　　时风努力想要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但很快，一声哼笑让他漂浮的思绪彻底回笼。

　　【你还有空发呆，看来伤得不是很重。】

　　其实并不是。

　　时风没有一刻感觉比现在更糟糕，处理者射出的子/弹仍残留在他体内，时风总觉得自己也许会就这样死在海里。

　　【你想死，我可还不想死。】怪物凉凉地说。

　　【赶紧逃吧，趁那些麻烦的家伙还没有跳下来寻找你的尸体。】

　　可在这茫茫的大海之中，时风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想，现在有一个地方很适合你。】

　　或许是看出时风的迷茫，怪物又说。

　　【看，那是你现在唯一的生存机会。】

　　还没等时风询问那个地方究竟是哪里，怪物却忽然发出古怪的笑声，它示意时风向不远处看去。

　　就在刚刚，不远处除了海水，什么都没有，可当怪物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道白光却出现了。

　　那是一扇由光组成的门，门的后面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时风知道怪物推荐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别无选择。

　　“噗通——”

　　身后有处理者跳下来。

　　【快点逃吧，我可不管你是脚断了还是手断了，又或者你快死了，总之，只要你想活着，你就必须游快点，穿过那扇门。】

　　在怪物的冷声提醒下，时风终于动了。

　　怪物说得对，就算活得再糟糕，但时风却……依旧不想死。

　　他想活着。

　　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渴望活下去，这或许只是一种本能。

　　时风的伤口很痛，他每动一下，都有血液在海水在蔓延开来。

　　按理来说时风现在应该动弹不得，但自从怪物寄生在他体内之后，他的身体素质早已远远超过了普通人。

　　处理者的速度并不慢，他想要追上时风，但也许是求生的渴望激发了时风体内的潜能，在处理者即将抓住他的前一刻，他穿过了那扇门。

　　白光跃动了好几下，然而熄灭。

　　处理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奇异的景象从自己眼前消失。

　　任务失败。

　　处理者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他上岸向领队汇报了情况。

　　“任务目标已进入遗弃之地。”

　　“任务失败。”

　　“已将感染者1190867的资料上传至通缉榜。”

　　听着一旁处理者们的窃窃私语，贺灯唇色微白，他闭了闭眼。

　　遗弃之地，被放逐者的天堂。

　　怎么偏偏是那种地方。

　　贺灯甚至不知道时风究竟能不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

　　但现在贺灯就算再担心也无济于事。

　　掌心紧攥，贺灯抿唇将颤抖的指尖藏起，他冷冷看向一旁抓住他手臂的人：“放开。”

　　贺灯的视线极其冰冷，似乎潜藏着某种怒意，那人只被贺灯扫了一眼，就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现在时风早已没了踪影，那人的确没有继续拦着贺灯的必要。

　　贺灯抚平了发皱的衣袖，时家夫妇见状向贺灯走来。

　　两人并不明白贺灯为什么会那么关心时风，只是贺灯来参加由时家举办的宴会，他们就不能让贺灯在这场宴会上出事，眼看现在气氛有些凝滞，为了两家以后能继续顺利合作，时先生原本想说一些缓和气氛的话，谁知他刚要开口，贺灯却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分外狼狈的两位长辈，脸上再也没有半分过去的尊重：“两位，如果没事那我就先离开了。”

　　贺灯语气淡淡，时先生皱眉，但他以为贺灯是受这场糟糕的宴会影响而感到生气，时夫人刚才一直带着游轮上，她看到的比时先生看到的多很很多，狼狈但却依旧维持着优雅的贵妇人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她轻声试探道：“小灯，刚刚你也看到了，时风那孩子生性残忍，不值得你这么可怜他……”

　　话音未落，贺灯忽然回头，冷冷打断她：“夫人，时风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听任何在我面前说我朋友的坏话。”

　　“我只是一个小辈，时家和贺家今后会如何我无法做主，但我不愿意看到我的朋友被别人欺负，关于‘替死鬼’的事情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调查清楚。”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时夫人瞬间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