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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尘埃落定 青湛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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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府,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仿佛被烈日炙烤透了,若是触上去,怕能将人灼伤。天空那刺目烤人的光线被云遮住,空气闷的人喘不过气。
两队官兵自道西而来,为首的身着红袍,外罩软甲,他到了郑府门前,打了个手势,众人列队而立。那人上前握住门上的狮面门环扣了几下。
门内一个灰衣的小厮将门开了一条缝,见到外面立着的官兵,立即收敛了不耐的神色,“军爷,您有什么事吗?”
身穿软甲的士兵掏出一纸文卷,举到小厮面前,沉声道:“兵部调令,请郑大人出来,随我等走一趟。”
几个官兵上前,将郑府的大门推开,那小厮被这群凶神恶煞的官兵骇得脸色灰白,慌慌张张地就往院内跑。领头的带着其中一队人走了进去,另一队守在了门口。
后院,郑丰带了一队护院,边走边套着身上凌乱的衣衫。他停下来理了理头发,才大踏步走到庭院内。待看到院中列队的官兵,神色颇为不快,怒目看着那领头人,“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郑府?”
那小厮过去寻他时,太过慌张,只说有官兵闯入,旁的倒不曾提到,是以正郑丰并不清楚来者所为何事。
软甲士兵也不跟他废话,只将手中的文卷一举,“有人告发郑大人侵吞偃州固堤钱两,构陷白家,请大人随我等走一趟!”
郑丰看到那兵部的调令,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身边的管家赶忙扶住他,郑丰趁机在他耳边低声道:“快去通知小姐,让她进宫去找贵妃娘娘。”
管家惶急地点头,郑丰抖抖衣摆,上前道:“好!本官就随你们走一趟!今日倒是要看看是何人胆敢污蔑本官!”
郑丰很清楚,既有兵部调令,怕是皇帝已经知晓,授意捉拿,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他话虽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咚咚直打鼓,大热天的,出了一身冷汗。
那些证据,他早就清理的干干净净,有所牵连的人,跟他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不敢也不会背叛他,唯一有异心的江林也已经死了,虽想不通为何会有兵部的人前来捉他问罪,可他并不信还有人能拿出证据指正,只要没有证据,便是有人告发也无济于事。
这一路上,郑丰一直在想那告发之人,他几乎可以断定,必然是白家的人。当初皇帝只将白家的直系判了流放,他亦是觉得幼子孤女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没有在意,任由其自生自灭,如今想来真是心慈手软了,当初就该斩草除根。
等兵部的人将郑丰带入刑部大牢,他忽然停在门口不肯走了,衣袖一甩怒道:“我乃当朝二品,便是要关,也当是进诏狱,为何将我带到这刑部!?”
软甲士兵见他动怒,开口道:“此乃陛下旨意,大人还是先进去吧,莫要为难我等。再说,诏狱酷刑严苛,并不比这刑部好。”
郑丰闻言,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却又倾吐不出,恼怒地哼了一声,背手进了刑部的牢房。
等狱卒将人领走之后,那软甲士兵身边的手下鄙夷地冷哼一声,“什么东西!大哥你还对他这般有礼。”
软甲士兵看了他一眼,拧眉道:“此人乃是户部尚书,你我吃罪不起。”
手下不以为然:“他都被下狱了,大哥还怕他作甚?”
软甲士兵领着他往外走,拍拍他的肩膀,“你入兵部时间不久,不懂这其中关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能保证被下狱之人便不能卷土重来,总之你我职责所在,只需奉公行事,少得罪些人总是好的。”
那手下撇撇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就是看不惯郑丰嚣张的样子,被下狱还想着选地方,觉得刑部装不下他这尊佛,只有诏狱才配得上他的身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要赐他府邸呢,真可笑。”
软甲士兵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领着众人回了兵部。
……
京城连日仿佛罩在蒸笼中一样闷热,终于在一天的下午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击打在地上,漫起一层雨雾,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街上的人以袖掩首,脸上却多是喜悦之色,雨势滂沱,今年又是个好收成的年。
郑府此刻已被包围起来,士兵手持红缨枪,驱赶着府中的男女老少,一时间雨声哭声咒骂声交杂,一片混乱。
雨幕中一抹靛色闪过,再看时,郑府门口多了一个躺倒于地的女子,那抹靛色已经消失。
几个士兵将昏迷在地的女子翻过来,其中一人打量了一番,道:“我看过画像,这好像是郑家嫡女郑纤。”
领头的人闻声道:“方才遍寻不着,还以为是跑了,一并抓了带走!”
郑丰在牢里待了数日,没有等到郑纤的消息,没有等到端贵妃的消息,甚至没有等到审他的消息,外面的世界像是忘记了他的存在,无人问津。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恃无恐,觉得不会有人能找到证据,慢慢的开始心慌起来,不过数日便愁白的许多头发。等得到郑府被抄的消息,那根绷紧多日的弦终于断了。郑丰疯狂地拍打着牢门,高声叫道:“来人!我要见皇上!来人啊!”
一个狱卒提着刀,烦躁地走到牢门口,不耐道:“吵什么吵,再过几天你自然能见到皇上,告诉你,你这案子,陛下可是打算预审。”
郑丰一手握着牢房的栏杆,一手去拽那狱卒的衣服,“去叫沈钰来,我要见他!”
狱卒挣开他的手,嫌恶道:“我家大人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老实呆着!”
郑丰气得发抖,眼见那狱卒不屑地瞪了他一眼便走开了,喉咙一阵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
雨水击打在枝叶上,洗去其上的尘埃,着显出一片的绿意,枝叶浮荡着摇摇欲坠,几段树枝被打落,落在湿润的青石之上,屋檐下流淌过的雨水,形成一幕雨帘。
沈呈锦站在檐下,望着院中潇潇肃肃的雨中风景,阶下浅坑打起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
身后的玄衣青年欺近,伸手将她搂抱住,只是默然不语。
沈呈锦偏头,冲他露齿一笑,“进屋去吧,衣服都要潮了。”
今日沈钰一整天都待在刑部,快到中午的时候下起了雨,棉杏离府接岳宁风去了,于渚等人被她吩咐进屋休息,这院中便只剩下她与青湛两人。
郑家的被抄的消息她已经听说了,这些日子沈钰忙得不可开交,而今又传来皇帝御审的消息,看来白家翻案要不了多久了。
沈呈锦抬步朝屋内走,青湛却没有松开搂住她的手臂,只是跟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进了屋。等到房中站定,他依旧是没有松开。
沈呈锦心里有些好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没人在的时候,他总是喜欢抱着她,片刻也舍不得松手,活像个人行挂件。
她也没挣扎,柔声道:“你抱我到软榻上去,方才站累了。”
青湛没说话,一只手臂放到她的腰上箍住,挟着她便朝软榻处走。
沈呈锦:“……”
除了扛着提溜着,他如今还学会挟着了。
沈呈锦被放下后,朝软榻里面挪了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青湛,半晌迟疑开口:“湛湛,你……会公主抱吗?”
青湛微蹙了一下眉,“什么?”
“……算了,你也坐。”沈呈挪出一个位置,示意青湛坐下。
青湛上前坐到她旁边,见她从矮几上拿了一本书,低头翻看,便又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下巴放到她的肩膀上。
沈呈锦已经习惯了,也没挣扎,任由他搂着,自己低头看书。
窗外雨打青石,风吹枝叶的声音,清晰又渺远,氤氲一方静谧。
她看的倒也不是什么经史子集,只是一些志怪话本,读到有趣之处,就不禁笑出声,倒是很想找人分享。扭头看看抱着自己的玄衣青年,晃晃手中的话本子,“湛湛,你要不要一起看?很有意思。”
青湛扫了一眼,摇头,“不识。”
沈呈锦有些惊讶,问道:“你是说你不识字吗?”
“识得不多。”
青湛自记事起便孤身一人流浪,之后遇到霍云,两人便结伴流浪,被带入渠门后,长年生活在训练与杀戮之中,偶尔得闲,也不知做什么,便一味的练功或者休息,也无人过问他旁的事,故而只识得一些简单的字。
霍云后来倒是给他找过教书先生,他自认什么都没做,那些人看到他便哭喊着不肯教了。
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他自然不会在意,教书先生要走,他便让人走了,因此没少被霍云唠叨埋怨,好似是他将人赶走的一般。
对于读书写字一事,青湛并不排斥,却也没有多大企盼,今日被沈呈锦问及,倒是让他莫名生出了要读书识字的念头。
沈呈锦拿着书,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勾着他的脖子道:“那以后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青湛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点点头,又觉得不够,便抱紧怀里的人,低声道:“好。”
沈呈锦一笑,“我先看看你认识多少字。”她展开书,指着上面的其中一字,“这个认识吗”
“呈。”
她又翻了几页,指尖在书页划过又停住,“那,这个字认识吗?”
“锦。”
青湛的视线从书页上收回,落到沈呈锦脸上,深邃而专注,良久,他低哑开口:“识得,呈锦。”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很多,滴滴答答的砸在地上,声音越发细微。
沈呈锦静静地与他对视,直到从那流转的泠澈中寻到深藏的柔暖,她忽然展颜,双手捧住他的脸,闭上眼睛,在他额前落下竭诚一吻,“嗯,我知道了,记得,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一直识得我。”
点滴雨水,打湿青石,只字片语,却也够浸润她的心。
青湛呆愣地坐着,目光都好似放空了,等回神,怀中的姑娘已经重新拿起了书,指着其中一字,笑着柔声道:“继续。”
他忍不住摸摸额头,看向书页上的字,道:“待。”